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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一层薄薄的晓色透过静思堂精致的窗棂,漫进内殿。

      慕容归被宫人轻声唤醒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无处不酸,无处不痛。

      尤其是小腿、手背和肩胛处,那被乌木戒尺揍过的地方,更是隐隐传来灼热的痛感。

      提醒着他昨日遭遇的“酷刑”。

      他揉着惺忪睡眼,带着满腹的委屈和起床气,趿拉着软鞋,被宫人引到梳妆台前。

      然而,当宫人捧上今日要穿戴的衣物时,慕容归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被惊飞了。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因惊愕而拔高,带着浓浓的嫌弃。

      只见宫人手中托着的,是一套湖蓝色的皇子常服。

      料子是极上乘的云锦,暗纹织就的祥云与瑞兽图案,在晨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做工更是无可挑剔,针脚细密,裁剪合度。

      款式是标准的皇子规制,交领右衽,宽袖束腰,透着皇家的端庄与雅致。

      颜色虽不算沉闷,但与他往日喜爱的那些大红大紫、绣满大团花卉的鲜艳袍服相比,实在是“素净”得可怜。

      “回殿下,这是内务府按制送来的皇子常服。”

      宫人垂首恭敬地回答。

      “我不要!丑死了!”

      慕容归撅起嘴,一把推开那衣服,声音里带上了惯有的撒娇与蛮横,“去把我之前那件绛紫色的,还有那件石榴红的缠枝牡丹纹的拿来!我要穿那些!”

      他在层染阁时,穿衣打扮向来是怎么鲜艳怎么来,怎么夺目怎么穿,务必要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被注意到。

      妈妈说过,客人们就喜欢这样鲜亮活泛的颜色,显得人精神,又贵气。

      这湖蓝色的袍子,在他眼里,跟那些穷酸书生的直裰也没什么两样,老气横秋!

      宫人为难地站在原地,低声道:“殿下,谢翰林吩咐过了,日后殿下的衣着,皆需按宫中规制,那些……那些过于鲜亮的服饰,暂且收起来了。”

      “谢翰林”三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慕容归耳边炸响。

      他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

      昨日被戒尺支配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小腿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股想要闹腾的劲儿,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几声含糊的咕哝:“……穿个衣服也要管……这劳什子皇宫,规矩比层染阁还多,一点都不自在……”

      他想起层染阁里,虽然也要看人脸色,但至少在穿衣打扮上,他是有几分自主的。

      妈妈还常夸他会打扮,能吸引客人。

      又想到把他接回来的父皇,心里更是埋怨:“……父皇那老头也是,把我丢给这活阎王就不管了……由着他这么磋磨我……哪有这样当爹的……”

      他一边不情不愿地任由宫人伺候他,穿上那身湖蓝色的皇子常服,一边在心里把谢衍真和皇帝都埋怨了个遍。

      穿好衣服,束好腰带,宫人引他走到一人高的铜镜前。

      慕容归抬头望去,镜中的少年,身姿被合体的礼服衬得有了几分挺拔。

      湖蓝色将他白皙的皮肤映得更加清透,少了平日的俗艳,倒真添了几分天家子弟应有的清贵之气。

      然而,慕容归看着镜中的自己,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左看右看,只觉得这颜色寡淡,款式呆板,浑身上下一点亮眼的色彩都没有。

      像个土里土气的乡下财主家儿子,哪里还有半分层染阁头牌的风采?

      “丑死了……”

      他低声嘟囔,嘴角向下撇着,眼里是货真价实的伤心和嫌弃。

      他爱美。

      在他看来,不能彰显容貌、吸引目光的打扮,就是失败的。

      他就这样别别扭扭,带着一肚子委屈和挫败感,磨磨蹭蹭地出了内殿,前往偏厅用早膳。

      一进门,就看见谢衍真已经端坐在桌旁。

      依旧是那身青色的七品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冷。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线条,俊美得让人心折。

      然而,慕容归此刻却完全没了欣赏美色的心思。

      他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小鹿,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谢衍真手边,那安静放置着的乌木戒尺。

      漆黑冰冷的尺身,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不满和别扭,低眉顺眼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弄出一点不该有的动静。

      用膳时,他几乎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努力回忆着昨日谢衍真教导的执筷姿势,将那根平日里随心所欲的小指,死死地压下,不敢翘起分毫。

      喝粥时,他小口小口地啜饮,极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夹菜时,目光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碟子,不敢乱瞟。

      整个过程,他紧张得后背都微微出汗了。

      谢衍真偶尔会提点一两句:“殿下,咀嚼勿急。”

      “持碗需稳。”

      声音平淡,没有太多情绪。

      但好在,那柄戒尺始终安静地躺在原处,并未抬起。

      慕容归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活阎王也不是时时都要打人的。

      早膳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中结束。

      随后,两人移步书房。

      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取代了昨日那甜腻的脂粉气。

      谢衍真开始讲授《论语》,声音清朗,条理清晰。

      慕容归一开始还强打着精神,正襟危坐,努力去听那些“学而时习之”、“吾日三省吾身”的句子。

      但他基础实在太差,许多字都不认识,意思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加之昨日身心俱疲,这晦涩难懂的内容如同最好的催眠。

      不过一刻钟,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谢衍真清冷的声音也仿佛越来越远……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梦乡之际,“啪!”一声清脆的敲击声猛地将他惊醒!

      他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定睛一看,却是谢衍真用那柄乌木戒尺,抽打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尺身与硬木相击,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

      慕容归捂着狂跳的心口,惊魂未定地对上谢衍真平静的目光。

      “殿下,清醒了?”

      谢衍真淡淡道。

      没有被打。

      慕容归愣了片刻,随即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起来——

      看来这谢衍真,也不是随时随地都会动戒尺的。

      昨天那般严厉,或许如层染阁里妈妈对付新来的刺头一样,先来个下马威,立下规矩,后面便不会时时如此严苛了。

      毕竟,他这张脸,在层染阁可是无往不利的武器。

      想到这里,他胆子又大了些。

      那股对谢衍真容貌的喜爱,夹杂着一点试探和侥幸心理,又悄悄冒了头。

      他揉了揉眼睛,努力做出一个带着睡意,却又不失娇憨的表情。

      他声音拖得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谢翰林……人家,不,学生一看这些字,就觉得它们像小虫子一样在爬,爬着爬着,眼皮就重了……真不是故意的嘛。”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谢衍真的神色。

      希望能从那张冷峻的脸上看到一丝松动,哪怕只是一点点怜惜。

      然而,他失望了。

      谢衍真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既然室内易生困倦,那便去外面读。石阶坚硬,凉意醒神,跪着读,想必能令殿下保持清醒。”

      谢衍真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慕容归脸上的娇憨表情瞬间僵住。

      “什么?跪……跪着读?”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

      但谢衍真已经不再看他,只对旁边的内侍示意。

      内侍上前,半是恭敬半是强制地“请”慕容归出了书房,来到殿外的汉白玉石阶前。

      初夏的上午,石阶还带着夜露散去后的沁凉。

      慕容归被迫跪在坚硬冰冷的石面上,膝盖处立刻传来尖锐的不适感。

      他捧着书卷,在往来宫人偶尔投射过来的目光中,只觉得无比屈辱。

      他试着读了几句,可膝盖的疼痛和心里的憋屈,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不过片刻,那点可怜的耐心就被消耗殆尽。

      怒火混合着委屈,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积聚、翻涌。

      他想起在层染阁,虽然也要讨好客人,但何曾受过这等折磨和当众的羞辱?

      妈妈最多骂几句,罚点月钱,客人更是捧着哄着他!

      这谢衍真,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凭什么这么对他?!

      “我可是皇子!皇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叫嚣。

      终于,在又一次尝试调整跪姿,却依旧疼痛难忍后,他猛地将手中的书卷往地上一摔,霍地站了起来!

      他转身,冲回书房门口,对着里面那个依旧端坐如松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声,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尖锐发抖:

      “姓谢的!你够了!我不可能一直被你这么欺负的!我好歹是个皇子!是凤子龙孙!”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红,指着谢衍真,将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都抛了出来:

      “你给我等着!等我长大了,等我有了办法,我第一件事就是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碎尸万段!扔去喂狗!”

      他喘着粗气,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试图用最凶狠的姿态吓退敌人:

      “你怕不怕?!啊?!怕了就现在对我好一点!否则、否则我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紧紧盯着谢衍真,期待着从对方脸上看到恐惧、慌乱,哪怕只是一丝忌惮。

      然而,他看到的,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谢衍真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落在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那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慕容归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期待的意味:

      “若殿下真有明事理、掌权柄的那一日,能做出此等决断,臣……盼着。”

      慕容归彻底愣住了。

      盼着?

      他居然说盼着?!

      这人是不是疯了?!

      还是根本没把自己的威胁放在眼里?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这超乎常理的回应时,谢衍真已经站了起来,手握戒尺,一步步向他走来。

      那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将慕容归完全笼罩。

      “现在,”

      谢衍真的声音冷了下去,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棱,“为殿下方才的言行失当,咆哮师长,口出恶言——领罚。”

      “不……我不要!”

      慕容归尖叫着想要后退,却被谢衍真轻易地攥住了手腕。

      那力量大得惊人,他所有的挣扎都如同蚍蜉撼树。

      “啪!啪!啪!”

      乌木戒尺带着凌厉的风声,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的臀腿之处。

      这一次,谢衍真显然加重了力道,每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慕容归起初还尖叫怒骂,很快便只剩下凄厉的哭嚎和求饶。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谢翰林!谢师傅!饶了我吧!呜呜……我再也不敢了!”

      在绝对的力量和疼痛面前,他所有的嚣张气焰都被打得粉碎。

      涕泪交加中,他被迫认错。

      谢衍真这才停手,松开了他。

      慕容归瘫软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臀腿处火辣辣地疼,比昨日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跪回去。”

      谢衍真的命令不容置疑,“把书捡起来,今日若不将《学而》篇熟读二十遍,不准起身。”

      慕容归抽噎着,在谢衍真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连滚带爬地挪到门外,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书卷,重新跪在了那冰冷坚硬的石阶上。

      膝盖和臀腿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每动一下都龇牙咧嘴。

      阳光渐渐变得炙热,烤着他的背脊。

      往来宫人的目光似乎更加刺眼。

      他一边机械地、带着哭腔念着那些他根本不理解的字句,一边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着谢衍真。

      但同时,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恐惧也攫住了他。

      这个活阎王,根本不怕他的身份,不怕他的威胁。

      他力气那么大,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虫子。

      反抗,只会带来更严厉的惩罚。

      层染阁里学来的那些撒娇、魅惑、威胁的手段,在这个男人面前,全都失效了。

      这个叫谢衍真的男人,是他目前无法挣脱,也无法战胜的噩梦。

      而漫长的、煎熬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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