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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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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将翰林院值房的窗棂映出一片昏黄暖光。
谢衍真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卷《礼记》的微凉封皮,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恋恋不舍地浸染着天际。
与他此刻的心境一般,沉郁而难明。
白日里在静思堂的所见所闻,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慕容归那矫揉造作的姿态、挑逗轻浮的眼神、尤其是提及“层染阁”时那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炫耀的语气……
每一幅画面,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
扎在他作为儒生、作为臣子的认知底线上。
他并非畏惧艰难。
寒窗苦读,金殿夺魁,他谢衍真何曾怕过挑战?
但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顽劣学生,而是流落风尘、性情已然扭曲的皇子。
更棘手的是,这位皇子显然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兴趣”。
这绝非简单的传道授业解惑。
其中牵扯的,是皇家的颜面,是陛下的期许,更是他自身处境的微妙与险峻。
对皇子,打不得,骂需谨慎,更何况对方还存着那般心思。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若接下这烫手山芋,无异于置身于悬崖边缘,步步惊心。
思虑再三,终是化作了笔下工整的奏疏。
他详细陈述了九皇子基础薄弱、习性已成,非短期可以教化,恳请陛下另择贤能,以免贻误皇子前程。
字斟句酌,理由充分,既点明了困难,又保全了皇家的体面。
翌日,紫宸殿。
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袅袅龙涎香,气息庄重沉凝。
皇帝慕容泓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忧虑。
他仔细看完了谢衍真的奏疏,并未动怒,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谢卿,”
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诚恳,“你的顾虑,朕岂会不知?归儿……他那点事,朕比谁都清楚。”
他抬手,止住了想要开口的谢衍真,目光锐利而又透着无奈,“不瞒你说,在你之前,朕已换过三位师傅。有古板的老翰林,被归儿气得当场厥了过去;有以严苛著称的御史,去了不过三日,便跪在朕面前涕泪交加,乞骸骨归乡;还有一位,甚至……甚至被那孽障试图用南风馆的手段撩拨,惊得御前失仪,至今称病不出。”
皇帝每说一句,谢衍真心便沉一分。
原来情况,比他想象的更为不堪。
“朕观察了数日,满朝文武,唯你谢衍真,听闻归儿之事后面色如常。授课时虽遭挑衅却能沉稳应对,不卑不亢,心性之坚,实属罕见。”
皇帝的目光落在谢衍真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孤注一掷的期望,“朕不需要你将他教成经天纬地之才,更不敢奢求他明理知义,成为一代贤王。朕只求一点——”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个父亲的痛楚,与几乎是卑微的请求:“让他走路、吃饭、说话,能见得人,不至于在宗亲朝臣面前,丢尽我慕容氏的脸面。让他……至少表面上,像个皇子。”
他看着谢衍真,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谢爱卿,朕将此重任全权交托于你。静思堂内,你便是最高师长。如何管教,朕概不过问!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只要不伤他性命根基,由你做主!朕,只要你还朕一个……能勉强示人的儿子。”
话已至此,帝王近乎恳求,恩威并施,将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谢衍真知道,这已不是一份差事。
而是一道不容违逆的圣意,一场只能进不能退的硬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浪潮,撩袍跪地,声音清越而坚定:“臣,谢衍真,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难而上。
他谢衍真,倒要试试,能否将这株长歪了的病树,强行扳回正形。
接下旨意后,谢衍真并未立即返回静思堂。
他先去了一趟内务府造办处,亲自挑选了一块上好的乌木。
那木料质地紧密,入手沉甸,色泽乌黑润泽。
他让工匠打磨成一柄二尺余长、寸半宽的戒尺,边缘圆润,不至于划伤皮肤,但分量十足。
击打在皮肉上,其痛楚可想而知。
戒尺成型那日,他握在手中掂了掂,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
随后,他回府简单收拾了行李,带着皇帝的特许和那柄乌木戒尺,正式入住静思堂偏殿。
消息传到慕容归耳中时,他正对着一碗红枣冰糖燕窝粥,挑剔着里面的枣核去得不够干净。
“什么?谢翰林要住进来?!”
慕容归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媚眼瞬间亮了起来。
他丢开银匙,兴奋地在内殿转了个圈,“太好了!日日相对,夜夜相邻,凭我层染阁头牌的手段,还怕他不乖乖就范?”
他脑海中已然浮现出无数香艳旖旎的画面,想着如何一步步打破谢衍真的防线,将这俊美无俦的翰林大人变成自己的裙下之臣。
甜腻的笑容,再次爬上他的嘴角。
然而,他所有的绮思妙想,都在谢衍真踏进静思堂正殿,将那柄乌木戒尺“啪”一声轻放在紫檀木大案上时,戛然而止。
那声轻响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冷硬质感。
让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肃。
谢衍真依旧穿着那身七品青色鹭鸶补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如玉,但眼神却已与初次来时截然不同。
那里面不再有初时的怜悯、试探与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仿佛寒潭深水,不起波澜,却潜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
谢衍真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自今日起,臣奉陛下全权之命,负责管教殿下一切言行举止。宫中礼仪,日常规范,皆需重新学起。若有违逆,或言行失当,臣将依规惩处,绝不姑息。”
慕容归被他这架势,弄得心头一跳。
但长期在风月场中养成的虚张声势的习惯,让他强自镇定。
他扭着腰,想如往常一般凑上去,抛个媚眼,软语几句:“谢翰林,何必如此严肃嘛~我们……”
话未说完,谢衍真已闪电般出手。
并非触碰他,而是拿起了案上的戒尺。
“第一,行走。”
谢衍真目光如炬,锁住慕容归那双下意识内八站立的脚,“男子行走,当昂首挺胸,步伐稳健,脚尖微向外展。殿下这般扭捏姿态,是为何故?请重新走过。”
慕容归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试着迈步。
然而十几年形成的习惯岂是轻易能改?
他习惯性地又想扭动腰肢,脚尖也忍不住向内扣。
“啪!”
一道乌影掠过,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抽在了他的小腿外侧。
击打声并不十分响亮。
但那一瞬间炸开的尖锐痛楚,让慕容归“嗷”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几乎跳起来。
他捂着被打的地方,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难以置信地瞪着谢衍真:“你……你敢打我?!”
谢衍真手持戒尺,面色不变:“殿下若再走不好,下一尺,会更重。”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慕容归,这不是玩笑,更不是欲擒故纵的手段。
慕容归又惊又怒,又疼又委屈。
但在谢衍真那毫无情绪的目光逼视下,他咬着唇,含着泪,一点点尝试调整步伐。
每当他旧态复萌,那冰冷的乌木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精准地提醒他错误所在。
不过半日,他那试图魅惑人的“步步生莲”,便在戒尺的“教导”下,被迫向着端正却僵硬的步伐转变。
好容易熬到午膳时分,慕容归已是饥肠辘辘,小腿外侧火辣辣地疼。
他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伸出筷子。
拿筷的姿势略显歪斜,小指也下意识地翘了起来。
“第二,用餐。”
谢衍真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身边响起,“执筷需稳,指尖用力,腕部放松。殿下这兰花指,是想为谁布菜?”
“啪!”
戒尺落在他的手背上,并不重。
却足够羞辱,也足够疼。
慕容归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落。
“重新拿好。”
一顿饭,吃得如同受刑。
他每一次咀嚼过快、喝汤发出声响、甚至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侍立的宫女,都会招来谢衍真的指正。
以及,如果需要,那毫不留情的戒尺。
最让他崩溃的是下午的“仪态”课。
谢衍真要求他端坐半个时辰,背脊挺直,目不斜视。
这对于在层染阁习惯了倚靠、歪躺、随时准备用眼神和姿态撩拨人的慕容归来说,简直是酷刑。
他坐了不到一炷香,便觉得浑身僵硬,腰酸背痛,眼神也开始飘忽。
不自觉地就想对着面前俊美的师傅,抛个哀怨又带点勾引的眼神,以求放松。
然而,他眼波刚一流转,尚未成型——
“第三,眼神。”
谢衍真的声音冷得像冰,“殿下眼神轻浮飘忽,毫无威仪,更失体统。臣需要的是殿下目视前方,眼神端正平和。若再让臣看到如此……”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语,“便莫怪戒尺无情。”
“啪!”
这一次,戒尺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虽隔着衣物,那沉实的力道依旧痛得他一个激灵。
“我不是!我没有!”
慕容归又疼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以前……别人都说我眼睛好看!”
“那是以前。”
谢衍真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心底,“殿下,请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是大梁朝的九皇子慕容归,不是层染阁的什么头牌。那些取悦男人的把戏,在这里,是罪过,是必须根除的恶习!”
“恶习……”
慕容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看着谢衍真那张近在咫尺、却冰冷得如同雕塑的俊脸,心中那点旖旎的幻想,如同被一盆冰水混合着戒尺的痛楚,彻底浇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委屈和一丝萌芽的怨恨。
这个人,根本不是他想象中可以亲近、可以征服的俊美男子。
他是一个恶鬼!
一个冷酷无情、只会用戒尺说话的恶鬼!
夜幕彻底笼罩了宫苑。
静思堂偏殿里,慕容归趴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小声地啜泣着。
宫人小心翼翼地为他在小腿、手背、肩胛等处的红肿伤痕上涂抹着清凉的膏药。
药膏触及伤处,带来一丝舒缓。
但那份屈辱和疼痛,却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白日里,谢衍真那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神。
想起那柄乌黑冰冷的戒尺落下时,毫不留情的风声。
想起自己那些被斥为“恶习”、“媚态”的、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生存技能……
“呜……凶什么凶……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比层染阁里脾气最坏的打手还可怕……”
他抽噎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断断续续地抱怨,“什么俊俏郎君……分明是……是个活阎王……”
他彻底断了对谢衍真的非分之想。
如今在他眼中,谢衍真不再是可觊觎的美色,而是带来疼痛和约束的可怕存在。
这深宫的日子,因为谢衍真的入住,非但没有变得有趣,反而成了无休无止的煎熬开端。
而一墙之隔的偏殿书房内,谢衍真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依旧握着那柄乌木戒尺。
指尖感受着木料冰冷的纹理,耳边似乎还隐约传来慕容归压抑的哭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扳正一棵长歪了十五年的树,必然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抗拒。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他既已踏上此路,便再无回头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