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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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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苑内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霞。
暖风过处,簌簌落英拂过朱红宫墙,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然而这春日丽景,却化不开翰林院修撰谢衍真,眉宇间那一抹极淡的凝肃。
他今年二十有三,身姿挺拔如修竹,穿着七品青色鹭鸶补服,更衬得面如冠玉,风神俊秀。
不仅是两榜进士出身,入了翰林这清贵之地,更难得的是弓马娴熟,并非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此刻,他正穿过重重宫阙,前往那位刚从民间迎回不久的皇子——
慕容归所居的“静思堂”。
脚步沉稳,心境却并非全然平静。
月前,皇室秘闻悄然流传。
十五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不仅先帝崩逝,今上险中求存,更有一位尚在襁褓的皇子于混乱中失落,不知所踪。
如今天恩浩荡,竟在民间寻回了这位流落多年的皇嗣,名归玉牒,序齿为皇九子,慕容归。
“九皇子年已十五,自幼长于市井,未蒙教化,学识……有所欠缺。”
引路的内侍低声提点,语焉不详。
但谢衍真何等敏锐,早已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大概——
这位皇子,恐怕目不识丁。
怜悯之心,油然而生。
金枝玉叶,本该在锦绣堆中长大,却流落民间十五载,不知受了多少苦楚。
陛下将此重任交付于他,既是信任,亦是期许。
谢衍真暗下决心,他定要竭尽所能,将这缺失的十五年光阴弥补回来。
为皇家,也为这命运多舛的皇子,教导其诗书礼仪,引其步入正途。
静思堂位置有些偏僻,似是刻意安排,以求清净。
院门外守卫肃立,气氛安静得甚至有些沉闷。
通传之后,谢衍真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书房内倒是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过于甜腻的香气。
非兰非麝,倒像是某种劣质的脂粉味,混杂着点心糖糕的甜腻,微微有些呛人。
谢衍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
他的目光,瞬间便锁在了窗边软榻上,那个慵懒倚靠着的身影。
那应当就是九皇子慕容归了。
只见他穿着一身极为鲜艳的绛紫色锦袍,袍角绣着大团大团的缠枝花卉。
用料虽华贵,颜色搭配却透着一股俗艳。
他年纪确实不大,面容尚未完全长开,却能看出底子极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尤其一双眼睛,大而灵动,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媚意。
只是那神态举止……
谢衍真清晰地看到,慕容归正翘着一根小指,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芙蓉糕,小口小口地啄着。
吃相倒不算粗鲁,但那兰花指翘得标准,动作间带着一股刻意矫揉的劲儿。
见有人进来,他抬起眼,那双眸子水汪汪地看过来。
目光中非但没有皇子应有的威仪,或者哪怕一丝局促,反而眼波流转,上上下下将谢衍真打量了一遍。
紧接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甜腻、又带着点挑逗意味的笑容。
“哟,这是哪儿来的俊俏郎君?”
声音清亮,却拖着软绵绵的尾音,像沾了蜜糖的小钩子。
谢衍真面色沉静如水,依礼躬身下拜:“臣,翰林院修撰谢衍真,奉陛下之命,前来为九皇子殿下讲授经史子集,礼仪规程。”
“起来吧,起来吧。”
慕容归挥了挥手,那手腕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然后竟迈着内八字步,一步三摇地朝着谢衍真走了过来。
谢衍真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眼角余光却能瞥见那走路的姿态——
扭腰摆臀,幅度虽不大,却异常扎眼。
他心中猛地一沉。
慕容归走到他近前,几乎要贴上来,那股甜腻的香气更浓了。
他歪着头,笑眯眯地,又抛来个媚眼:“谢翰林?长得可真好看,比画上的人还俊。我这宫里闷死了,规矩又多,你能来,我可太高兴了。”
说着,他伸出手,想要去摸谢衍真官袍上的鹭鸶补子。
谢衍真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只手,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殿下,请自重。臣是来授课的。”
“知道知道,授课嘛。”
慕容归也不恼,收回手,反而顺势想往谢衍真身上靠。
尤其目光落在那张线条冷峻、却俊美非凡的脸上时,更是亮得惊人,“谢翰林,你站着多累啊,来,坐这儿,我们慢慢说。” 他指着旁边,那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扶手椅。
谢衍真刚要落座,他就作势要往谢衍真大腿上坐去。
纵然谢衍真素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他身形微侧,再次避开,同时伸手虚扶了慕容归一把。
力道用得巧妙,既阻止了对方的动作,又不至于失礼,“殿下,臣不敢。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慕容归被他这么一“扶”,身子晃了晃,终于没坐下去,却就势抓住了谢衍真的手腕。
触手只觉得那手腕肌肤滑腻,带着凉意,“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古板嘛……”
他嘟着嘴,带着撒娇的意味,手指还在谢衍真腕骨上轻轻挠了一下。
谢衍真猛地抽回手,袖中的手指已然握紧。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位皇子。
那双凤眸深邃,目光锐利如刀。
慕容归被他看得微微一怔。
那眼中的锐光,让他下意识地收敛了些许放荡,但随即又觉得这冷面翰林更有味道。
不由得心里那点幻想更盛——
他进宫这些日子,见到的不是刻板严肃的老学究,就是战战兢兢的太监宫女。
何曾见过这般相貌风姿出众的年轻男子?
他可是在风月场里打滚出来的,最知道怎么撩拨人,也最欣赏这等“难啃的骨头”。
谢衍真不再给他继续胡闹的机会,径直走到书案前,拂袖坐下,将带来的书册置于案上。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殿下,请坐。今日,我们先从《千字文》开始。”
慕容归撇撇嘴,有些不情愿。
但还是扭着腰,慢吞吞地走到书案对面坐下。
授课伊始,谢衍真便知任务艰巨。
慕容归岂止是目不识丁,他根本毫无坐相,东倒西歪,注意力涣散。
一会儿摆弄自己的衣袖,一会儿对着窗外的飞鸟出神,一会儿又偷偷从袖袋里摸出个什么小玩意儿在手里把玩。
谢衍真讲“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打着哈欠问:“谢翰林,你说天有多大?有江南最大的花楼‘醉春风’那么大吗?”
谢衍真让他执笔,他捏笔的姿势如同捏绣花针,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
还嫌弃墨汁臭,笔杆硌手指。
更让谢衍真眉心微跳的是,趁他低头翻书的间隙,案上一方上好的端砚竟不翼而飞。
他抬眼看去,只见慕容归正偷偷将那砚台往自己怀里塞,动作熟练。
“殿下,”
谢衍真声音不高,却让慕容归动作一僵,“请将砚台放回原处。”
慕容归被抓个正着,脸上没有丝毫羞愧,反而笑嘻嘻地:“这砚台我以前见过,挺贵的,送我嘛?”
“宫中用度,皆有规制,殿下若需要,可向内务府申领。此为授课之物,不可私相授受。”
谢衍真语气平淡。
慕容归悻悻地把砚台放回去,嘴里小声嘀咕:“小气……以前在层染阁,那些恩客们,我看上什么,他们都抢着送呢……”
“层染阁?”
谢衍真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心中那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此前得到的消息,只知皇子流落民间。
具体在何处,并未明言,显然是被刻意隐瞒了。
慕容归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眨了眨眼,却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啊,层染阁,我以前待的地方嘛。谢翰林你没听过?在江南也算有点名气的,虽然比不得顶级的南风馆,但里头的小倌儿,个个都是人才!”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自豪。
谢衍真握着书卷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放缓,带着引导的意味:“臣孤陋寡闻。不知殿下……在层染阁,是做何事?”
慕容归见他似乎有兴趣,立刻来了精神。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我?我十岁就被妈妈看中,开了苞,十五岁已经是那里的头牌了!。”
他扬起尖俏的下巴,媚眼如丝,“谢翰林你是不知道,想点我牌子的客人捧着大把银子,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不过……若是大人你,我分文不取,倒贴也行。”
他絮絮叨叨,开始炫耀自己如何凭借容貌、手段在层染阁里“混得风生水起”。
如何懂得察言观色,讨好客人,如何将其他小倌压得抬不起头。
他的认知,完全建立在那个污秽的温床之上。
他将出卖色相、争风吃醋视为本事,将取悦男人、获得赏赐当作荣耀。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乐在其中。
谢衍真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为何陛下对此讳莫如深,为何静思堂守卫如此森严,为何内侍语焉不详。
大梁朝的九皇子,金尊玉贵的皇嗣,竟然是从男风馆里找回来的。
而且早已……他不敢细想。
他注意到慕容归话语中提到“恩客”时,神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慕容归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也带着一股婉转的媚意:“可惜啊,父皇把我接回来,就把层染阁封了,妈妈和那些伙伴也不知去了哪儿。还有我以前那些客人,都被父皇下令咔嚓了……”
他撇撇嘴,脸上露出真实的惋惜,“有些是挺讨厌的,又老又丑,身上还有味儿,动手动脚不知轻重。但也有好的呀,长得俊,给钱大方,还会说笑话哄人开心……听说父皇下了严令,不许再……唉,真是可惜了那些好客人了。”
他说得自然而然,全然不觉得惋惜“客人”有什么不对。
甚至对父皇的禁令,隐隐有些抱怨。
谢衍真看着他天真又放荡的神情,听着他扭曲却发自内心的感慨,胃里一阵翻涌。
那甜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只让人觉得窒息。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中,那个关于“教导迷途皇子回归正轨”的蓝图,正在寸寸碎裂的声音。
眼前这个少年,不是一张可以随意涂抹的白纸,而是一块早已在染缸里浸透了十五年,颜色已经深入骨髓的布料。
要将他漂白、重塑,其难度不亚于逆天改命。
谢衍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一切。
而慕容归,则托着腮,一双媚眼依旧黏在谢衍真那张俊脸上。
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让这个冷面又好看的翰林大人,变成他的“入幕之宾”。
哪怕只是想想,也觉得这深宫的日子,似乎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