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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慕容泓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

      容貌是极好的,继承了皇室子弟的俊秀,更因其母妃的缘故,添了几分精致的柔媚。

      但此刻,这几分柔媚被强行压下的拘谨、刻意维持的端正所掩盖,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清韧。

      至少,这外表看起来,像个皇子了。

      “抬起头来。”

      皇帝道。

      慕容归依言微微抬头,目光依旧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感觉到父皇的视线如同实质,在他脸上、身上细细扫过。

      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愫。

      “月余未见,归儿……似乎清减了些。”

      慕容泓的声音放缓了些许,那里面含着一丝关切。

      或许,还有一丝愧疚。

      这深宫高墙,这严苛的师傅,对于这个在市井中野惯了的孩子,终究是太过压抑了。

      慕容归心中猛地一动。

      清减?

      还不是被那活阎王磋磨的!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残存的理智和这一个月被强行灌输的“规矩”,牢牢锁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能急,不能莽撞。

      他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怨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他认为最是乖巧、最能惹人怜惜的表情。

      这表情他在层染阁对着那些心软又多金的恩客时常用,效果颇佳。

      他微微蹙起眉心,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却又强装坚强,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孺慕之情:

      “劳父皇挂心。儿臣在静思堂,一切……一切都好。谢师傅他……教导极为用心。”

      他刻意在“极为用心”四个字上,微微加重了一丝语气,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仿佛承受了莫大的辛苦却不敢言说。

      他悄悄抬起眼帘,想观察父皇的反应,却正好对上皇帝那双深邃而疲惫的眼睛。

      那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闪了一下,快得让他抓不住。

      慕容归心一横,决定趁热打铁。

      他上前半步,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试探:“父皇,儿臣自知从前顽劣,不堪造就。蒙父皇不弃,派谢师傅悉心教导。这一个月来,儿臣日夜苦学,不敢有丝毫懈怠,就是怕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他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对方并未露出不悦,才继续用那种带着点天真和期盼的语气说道:“如今儿臣走路、吃饭、说话,都按着宫里的规矩来了,再不敢行差踏错。您看……您看儿臣现在,是不是……是不是还算过得去?那……那是不是就不用再劳烦谢师傅教导了?儿臣想……想多来给父皇请安,承欢膝下……”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眼巴巴地望着慕容泓。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说辞,既展示了自己的“进步”,又委婉地表达了对谢衍真的“恐惧”和想要脱离控制的渴望。

      他相信,只要父皇对他还有一丝父子之情,还有那点所谓的愧疚,就不会忍心再看他在“活阎王”手下继续受苦。

      慕容泓静静地听着,看着儿子那努力表现出乖巧讨好,却又掩不住眼底那点小心思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谢衍真手段严厉?

      那乌木戒尺的请示,他是点了头的。

      他也知道这一个月,这孩子必定吃了不少苦头。

      此刻看到慕容归外表的确大有改观,举止仪态勉强能登大雅之堂,他内心深处是松了一口气,甚至是有一丝欣慰的。

      这证明他的选择没错,谢衍真确实有能力将这棵长歪的树强行扳正。

      然而,慕容归那番话,也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他想逃避,想回到“轻松”的状态。

      而且,皇帝敏锐地察觉到,慕容归的“进步”更多是流于表面。

      是出于对谢衍真的恐惧,而非内心的认同。

      他那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光芒,他说话时那刻意调整却依旧带着点软腻底子的尾音,无不显示着内里的顽疾并未根除。

      更何况……

      皇帝的目光扫过慕容归那双养尊处优、白皙修长,明显不曾认真握过笔的手。

      学问呢?

      这才认了几个字?

      让他现在就放任,岂不是前功尽弃?

      那小倌的习性,岂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想到这里,慕容泓心中那点刚升起的柔软,瞬间被理智和身为父亲的忧虑压了下去。

      他不能心软。

      此刻的心软,才是对这孩子未来的不负责任,才是对皇室颜面的最大威胁。

      他脸上那丝极淡的柔和迅速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声音沉稳决断:

      “归儿,你的进步,朕看到了。谢爱卿教导有方,朕心甚慰。”

      慕容归听到前半句,心中一喜,眼睛都亮了几分,以为成功了。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正因如此,你更需跟随谢翰林,继续潜心学习。如今你不过是初窥门径,行走坐卧略有章法而已。经史子集,文章学问,乃至治国理政的浅显道理,你尚且一窍不通。字尚且未能认全,如何能称‘学有所成’?”

      皇帝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谢衍真学识渊博,品行端方,是朕为你精挑细选的师傅。严师出高徒,他待你严厉,正是尽责之举。你当心存感激,安心受教,岂可因些许辛苦,便生懈怠退缩之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慕容归脆弱的心防上。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点刻意营造的乖巧和讨好,如同劣质的脂粉,一点点剥落。

      不……不是这样的!父皇怎么能这样?!他明明都“改好”了!为什么还要把他送回那个活阎王手里?!那戒尺,那冰冷的训斥,那毫无自由的囚禁……他不要再回去!

      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以及这一个月来强行伪装出的“规矩”。

      他猛地抬起头,之前努力维持的低眉顺目荡然无存,那双媚眼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滔天的怨恨,直勾勾地瞪着皇帝。

      他尖利的声音划破了紫宸殿的沉静,带着市井泼妇般的哭骂腔调,再也没有半分皇子威仪:

      “什么?!还要跟他学?!学个屁!”

      这粗鄙的字眼一出,皇帝慕容泓的眉头瞬间狠狠拧紧,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与厌恶。

      但慕容归已经完全失控了。

      他指着皇帝,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声音尖锐得刺耳:

      “你个老糊涂!你知不知道那谢衍真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个活阎王!刽子手!他天天打我!用那么厚的戒尺!打我手心!打我腿!打我屁股!你看!你看啊!”

      他像是要证明什么,竟猛地想去撩自己的袍服下摆,被旁边吓得魂飞魄散的内侍死死拦住。

      他挣扎着,涕泪瞬间涌出,在脸上糊成一团。

      原本尚有几分清贵之气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如同市井骂街的泼皮:

      “我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走路不能扭,吃饭不能出声,笑不能露齿,看人不能斜眼!放个屁都得憋着!这他妈是人过的日子吗?!我在层染阁都没这么遭罪!”

      他口不择言,将那个他曾经待过的地方大声吼了出来,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

      全然不顾皇帝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和匍匐在地吓得瑟瑟发抖的内侍。

      “那些恩客都知道疼我!哄我!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谁像你们?!你把我接回来,就是让他来折磨我的?!啊?!我可是你亲儿子!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打我?!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外头干净?!”

      他越骂越激动,唾沫横飞。

      原本刻意端正的站姿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叉腰跺脚,身体大幅度地前倾,如同在层染阁里与抢他生意的对头骂架一般,将所能想到的最恶毒、最不堪的话语尽数倾泻:

      “我告诉你!老子不伺候了!那什么狗屁谢衍真,让他滚!立刻滚!不然……不然等老子以后……老子找一百个最丑最脏的乞丐,天天轮着上他!把他玩烂了扔去喂野狗!还有你!你个老不死的!昏君!你……”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终于打断了慕容归疯狂无状的咆哮。

      慕容泓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近乎狰狞的怒红。

      他指着下方那个状若疯魔、满口污言秽语的少年,手指都在颤抖。

      最后一丝愧疚,最后一点期望,在这一刻,被慕容归这番淋漓尽致、原形毕露的表演,击得粉碎。

      他原本以为,外表的端正,至少意味着内里有了些许改变。

      但现在看来,他错了。

      大错特错!

      这孩子压根就没变!

      稍微一点不如意,便能将这一个月辛苦维持的假面撕得干干净净,露出不堪入目的内里。

      巨大的失望,和一种近乎恶心的感觉涌上皇帝心头。

      他看着慕容归那张与淑妃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因愤怒和污言而扭曲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更多的,却是无法言喻的疲惫与无力。

      这样的儿子……这样的皇子……若是被宗亲朝臣看到,他慕容氏的脸面何存?!

      皇家威严何在?!

      “孽障!真是孽障!”

      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朕还以为你……还以为你至少知道些好歹了!看来是朕太过奢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如寒冰般射向瘫软在地、犹自抽噎咒骂的慕容归,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决绝:

      “你果然是冥顽不灵,习气深重!外表稍有改善,便如此得意忘形,内里依旧是一滩烂泥!不堪造就!”

      他不再看慕容归,转而对着殿外沉声道:“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

      “将九皇子送回静思堂!”

      皇帝的命令斩钉截铁,“传朕口谕:九皇子慕容归,言行无状,冲撞君父,着翰林修撰谢衍真严加管束,功课加倍!何时真正知礼明仪,何时再议出静思堂之事!”

      “不!我不回去!放开我!老糊涂!昏君!你不得好死……”

      慕容归被侍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疯狂地挣扎哭喊,双脚乱蹬,头发散乱,涕泪横流。

      哪还有半分刚才进门时的“端庄”模样?

      皇帝厌恶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侍卫们不敢怠慢,半拖半架地将仍在嘶吼咒骂的慕容归带离了紫宸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龙涎香袅袅盘旋,以及皇帝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声。

      他颓然坐回御座,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心中那份对儿子的愧疚,此刻被更深重的忧虑所取代。

      而此刻,被强行拖回静思堂路上的慕容归,心中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彻底的绝望。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反而换来了更深的禁锢和更重的功课。

      静思堂宫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当他看到庭院中,身着青色官袍、身姿如松、面色沉静无波,手中握着那柄乌木戒尺的谢衍真时,慕容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谢衍真看着被侍卫押送回来、狼狈不堪、眼神涣散中带着刻骨恨意的慕容归,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询问紫宸殿中发生了何事,只是平静地走上前,对侍卫微微颔首。

      侍卫松开手,退到一旁。

      谢衍真的目光落在慕容归散乱的发髻和哭花的脸庞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殿下,仪容不整,是为失礼。”

      他抬起手,那柄乌黑冰冷的戒尺,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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