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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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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的最后一日,在暮色与篝火交相辉映的喧嚣中落下帷幕。
盛大的夜宴,设于开阔的草场中央。
熊熊燃烧的篝火驱散了深秋夜寒,也映亮了每一张或满足、或疲惫、或意犹未尽的脸。
皇帝高踞御座,面带红光,显然兴致极高。
面前长案上陈列着此次秋狩中出色的猎物。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头被精心安置在特制锦笼中的白鹿。
它已完全适应了被圈养,安静地跪伏着。
雪白的皮毛在火光下流溢着温润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眸映着跃动的火焰,纯净得不染尘埃,与周围的喧嚣形成奇异对比。
当内侍高声唱喏,宣布此次秋狩头筹为九皇子慕容归时,场中虽有私语,却无人真正意外。
白鹿祥瑞,活捉之功,早已传遍猎场,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
慕容归自席间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御前,撩袍跪倒。
火光将他雨过天青色的皇子礼服,镀上一层暖金。
他身姿挺拔,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更显俊秀。
那份刻意收敛却依旧难掩的秾丽,此刻竟被一种沉静的气度压下了几分。
“儿臣慕容归,叩谢父皇恩典。”
声音清朗,姿态恭谨。
皇帝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
几名驯马师再次牵引着那匹照夜白,从侧后方缓缓步入场中。
篝火的光芒似乎对这匹神驹格外眷顾,将它通体雪白、隐泛淡金的皮毛映照得如同流动的月华。
冰蓝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过众人,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疏离。
它仅仅站在那里,便吸走了场上大半的目光与惊叹。
“照夜白归你了,好生照料,莫负此驹神骏。”
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也隐含期许。
慕容归再次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所赐,亦不负此马神骏。”
他起身,目光落在那神骏无匹、气质冷冽的白马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他缓步上前,从驯马师手中接过缰绳。
那缰绳是上好的皮革所制,入手柔韧。
照夜白侧头瞥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既无亲近,也无抗拒,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这眼神……真像。
慕容归心中那股灼热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他牵着马,却没有退回自己的席位。
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过身,牵着照夜白,一步步走向了文臣席列中,那个青色的身影。
场中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惊愕、好奇、揣测、玩味……
齐齐聚焦。
慕容归在谢衍真席前停下。
篝火跳跃的光芒,将谢衍真沉静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正端坐案后,手持酒盏,对眼前的变故很是意外。
但那双凤眸,依旧深如寒潭。
慕容归松开缰绳,对着谢衍真,深深一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渐息的嘈杂:
“师傅。”
他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孺慕、感激与一丝献宝般的热切。
“学生蒙师傅悉心教导,方有今日微末寸进。此次秋狩侥幸拔得头筹,得父皇厚赐此马。然学生私心以为,此驹神骏非凡,性傲气清,非寻常俗物可配。学生……德薄才浅,恐辱没了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挚,甚至带上了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恳求:
“师傅学识渊博,品性高洁,风姿气度,堪为此马之主。学生恳请师傅,收下此马。一则,全学生敬师之心;二则,亦使良驹得遇真主,不至蒙尘。万望师傅……成全。”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夜风的呜咽。
赠马?
将御赐的、象征着荣耀与实力的头彩宝马,转赠给自己的师傅?
这举动,出人意料,却又似乎顺理成章。
毕竟,九皇子能有今日脱胎换骨的变化,谢翰林居功至伟。
只是,这礼太重了。
重到足以彰显九皇子对师长的极度尊崇,也重到……
隐隐透露出一种超越寻常师徒的、近乎全然的信赖。
皇帝慕容泓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这一幕。
最初的讶然后,眼中掠过一丝深意,随即化为更浓的赞许。
归儿此举,甚好。
尊师重道,知恩图报,重情重义。
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皇子品德。
至于那匹马……
给了谢衍真,与在归儿手中,并无太大区别。
反而能进一步巩固这对师徒的关系,让谢衍真更加尽心。
淑妃坐在妃嫔席中,手中精致的酒盏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漾出几滴琥珀色的液体。
她脸上的温婉笑容依旧得体温和,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冰冷的东西迅速凝结。
拒绝分润白鹿的功劳给亲弟弟,却转头就将更珍贵的照夜白,如此高调地赠予一个外臣……
这个儿子,她的亲生骨肉,心到底向着哪里?
或者说,他到底想借着谢衍真,攀向何处?
慕容玺就坐在她下首不远,此刻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
他看着那匹在火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照夜白,又看看躬身而立的慕容归,再看看面色沉静的谢衍真。
一股混合着极度嫉妒、不解和愤懑的情绪,堵在他的胸口。
凭什么?
凭什么九哥能猎到白鹿,赢得照夜白?
又凭什么……
他就能如此轻易地,把这样一匹宝马送给别人?
还是送给那个总是冷着脸、让他也有几分发憷的谢翰林?
几个原本就有些意向的年轻宗室子弟,此刻交换着眼神,心中对这位九皇子的评价又上了一层。
有本事,知进退,懂笼络人心,看来……并非池中之物。
一些年长的臣子则捋须颔首,低声议论:“九殿下知恩图报,品性纯良。”
“谢修撰教导有方,殿下这是真情流露。”
“陛下得子如此,得臣如此,实乃佳话。”
场中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到了谢衍真身上。
他会如何回应?
是惶恐推辞,还是坦然接受?
谢衍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他站起身,青色官袍在篝火与夜风中拂动,身姿挺拔如松。
他看向慕容归,目光在那双盛满期待与热切的眼睛上停留片刻。
少年眼底那毫不掩饰的依赖、讨好,以及更深处的、急于建立更牢固联系的渴望,清晰可见。
他又看向那匹照夜白。
马儿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冰蓝色的眼眸转向他,带着一丝审视。
谢衍真的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确实未曾料到慕容归会如此做。
这匹马的价值和象征意义,慕容归不会不懂。
如此急迫地、公开地赠予,与其说是尊师,不如说是一种宣告。
将他谢衍真,更深地与自己捆绑在一起。
理智上,他应该推辞。
御赐之物转赠,虽得陛下默许,终究难免惹人议论。
但……
他想起决定留下继续教导慕容归时,心中那一声叹息。
想起慕容归在射殿被他训斥后,咬牙练习拉弓直到手臂抽出血棱的模样。
想起他献上白鹿时,眼中那混合着得意与渴望认可的光芒。
这个孩子,心性虽偏,执念虽深,却也在以一种扭曲而坚韧的方式,努力向上攀爬。
他需要助力,也需要约束。
而自己,在接下教导之责的那一刻,便已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这匹马,是慕容归递过来的橄榄枝,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接受它,意味着更紧密的联系,也意味着……
更重的责任。
谢衍真眸光微敛,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沉静无波。
他上前一步,并未去看皇帝的脸色,而是对着慕容归,同样深深一揖。
声音清越平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
“殿下厚赐,臣,愧不敢当。教导殿下,乃臣分内之职,陛下所托,不敢言功。”
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
“然殿下拳拳敬师之心,赤诚可见。陛下隆恩赏赐,殿下转赠,亦是全君父之赐,全弟子之义。臣若再行推辞,非但拂逆殿下美意,亦有负陛下成全之心。”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御座方向,微微躬身:“陛下,臣,厚颜拜领殿下所赠。必当悉心照料此驹,不负陛下赏赐,亦不负殿下尊师重道之情。”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谦逊地表明不敢居功,又巧妙地肯定了慕容归的“敬师之心”和皇帝的“成全之心”。
将一次可能引人议论的赠受,拔高到了“君父之赐、弟子之义”的层面。
皇帝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朗声道:“好!谢爱卿不必过谦,归儿有此心意,你便安心收下。良驹赠名师,正是相得益彰,朕心甚慰!”
有了皇帝的金口定论,场中气氛顿时一松。
赞叹声、恭贺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
慕容归心中那块大石彻底落地,狂喜如同热流涌遍四肢百骸。
他强忍着没有让笑容咧得太开,但眼中璀璨的光芒,却泄露了他极度的满足。
他成功了!
师傅收下了!
在父皇面前,在所有人面前!
从今往后,谢衍真与他,便有了这层更紧密的、由御赐宝马维系的联系。
他再次向谢衍真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师傅成全!”
然后,他亲自将照夜白的缰绳,郑重地放入谢衍真手中。
指尖相触的瞬间,谢衍真掌心那干燥微凉的温度,让慕容归的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篝火噼啪,映照着少年明媚的笑脸,和男人沉静无波的容颜。
也映照着那匹神骏白马冰蓝的眼眸,仿佛见证着某种无声的契约,于此夜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