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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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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队伍浩浩荡荡回銮。
宫墙内,似乎一切如常。
但某些细微的变化,已如暗流,悄然涌动。
景祥宫内,淑妃林氏独坐妆台前,由着心腹嬷嬷为她卸去钗环。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端丽,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台面。
“嬷嬷,”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说,归儿那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正在为她梳理长发的张嬷嬷手一顿,小心地觑了一眼镜中主子的神色。
她是淑妃从娘家带进宫的老人,最是贴心,也最知主子心思。
“娘娘是指……九殿下赠马谢翰林之事?”
淑妃没说话,只是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张嬷嬷斟酌着词句:“九殿下此举……在外人看来,自然是尊师重道,知恩图报。陛下不也夸赞了么?只是……”
“只是什么?”淑妃语气平静。
“只是,”
张嬷嬷压低声音,“九殿下对谢翰林,未免太过……依赖了些。回宫这些日子,老奴冷眼瞧着,除了陛下和谢翰林,九殿下对谁都是客气疏远,包括对娘娘您……和十殿下。那白鹿的事不提也罢,可这照夜白……那是多大的荣耀和体面?说送就送了,还是当着陛下和众人的面。这心意……怕是十殿下在九殿下心中,连谢翰林一半都比不上。”
这话,句句戳在淑妃的心窝上。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依赖。
近乎全然的、毫不掩饰的依赖。
仿佛谢衍真才是他在这深宫中,唯一的倚仗和指向。
那自己这个生母呢?
玺儿这个亲弟弟呢?
“他这是怨我。”
淑妃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自嘲,“怨我当年没能护住他,怨我将他接回后,也未……未多加亲近。他把所有的心,都系在谢衍真身上了。谢衍真教他规矩,给他撑腰,他就把谢衍真当成了天。”
“娘娘切莫如此想。”
张嬷嬷连忙宽慰,“九殿下流落在外多年,习性已成,骤然回宫,难免惶恐不安。谢翰林是陛下指派的师傅,管得严,教得用心,殿下依赖他也是常理。毕竟……殿下年少,身边除了谢翰林,也没个贴心知冷暖的人。”
“贴心知冷暖的人?”
淑妃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微光。
张嬷嬷察言观色,继续道:“是啊,娘娘。您想,九殿下今年也十六了。寻常皇子这个年纪,身边早有了知人事的宫女伺候着。十殿下十三岁时,娘娘不就精心挑选了稳妥人送去?可九殿下那边……静思堂里除了谢翰林,就是些粗使太监和不顶事的宫女。殿下正是慕少艾的年纪,身边没个可心的人,这心思自然就全扑在课业和……师傅身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娘娘若是此时,以慈母之心,赏赐个颜色好、性情柔顺、又知进退的宫女去伺候九殿下起居……一来,是关怀皇子,合乎情理,任谁也挑不出错;二来嘛,少年人血气方刚,有个温柔体贴的人在身边,这心思……自然就会慢慢从师傅那里,转到身边人身上。时日一久,还怕殿下的心,不向着亲生母亲和同胞弟弟么?”
淑妃静静地听着,镜中的眼眸幽深难辨。
慕容归是层染阁找回来的……
这事皇帝和她讳莫如深,张嬷嬷并不知晓详情。
嬷嬷只当九皇子是个在民间吃了苦、规矩差、但本质上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
赏赐宫女,一来是合规矩的关怀;二来,也是后宫妃嫔笼络皇子、安插眼线的常用手段。
至于慕容归是否真的“未经人事”……
淑妃指尖微微蜷缩。
她没见过慕容归在层染阁时的模样,也不愿去深想。
但她更愿意相信,那些污秽只是环境所迫,慕容归内里……
仍是正常的。
至少,他回来后的表现,看起来是改好了。
一个温柔美丽的宫女,或许……真的能拉回他的心?
就算不能完全拉回,至少也能在他身边安插一双眼睛,时时掌握静思堂的动向。
总好过现在这样,对他的一切所知甚少。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与谢衍真越绑越紧,与其他皇子也开始有了若有若无的接触。
“嬷嬷说得有理。”
淑妃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是本宫疏忽了。归儿大了,身边是该有个细心人照料。”
纤云。
淑妃说到这里,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清艳绝伦的脸庞。
那是她宫中颜色最出挑的宫女,年方十七,身段窈窕,肌肤胜雪。
尤其一双秋水明眸,顾盼间似含情脉脉,又带着宫中女子特有的恭顺柔婉。
女红针黹,烹茶调香,无一不精,且性子沉稳,口风极严。
她目光转向镜中自己依旧美丽的容颜,语气轻柔却带着决断:
“纤云那丫头,颜色是拔尖的,女红也好。前阵子玺儿还跟我讨过,我没给,怕他年纪小,分了心。如今……便给了归儿吧。你去,将她唤来。”
“是,娘娘。”
张嬷嬷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去了。
不多时,帘栊轻响,一名宫女低着头,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宫装,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越发衬得腰肢纤细,身段婀娜。
乌黑的发髻梳得光滑整齐,只簪着一朵新鲜的浅粉色秋海棠,别无饰物,却更显清水出芙蓉般的清艳。
“奴婢纤云,给娘娘请安。”
声音如出谷黄莺,清脆柔婉,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起来吧,抬起头来。”
淑妃温和道。
纤云依言抬头。
饶是淑妃日日见她,此刻也不由在心中暗赞一声。
一张标准的瓜子脸,肤光如玉,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
最妙是那双眼睛,眼型是标准的杏眼,黑白分明,恰如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
不笑时清澈温婉,含笑时便自然流露出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只是这韵致被她低眉顺目的姿态很好地收敛着,不显轻浮,反添风情。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便像一株悄然绽放的碧色兰花,散发着幽静而吸引人的气息。
“纤云,你在本宫身边,有五年了吧?”
淑妃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回娘娘,五年零两个月了。”
纤云垂首应答。
“嗯,是个仔细孩子。本宫记得你针线好,性子也稳当。”
淑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如今有件差事,本宫思来想去,觉着你最合适。”
纤云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愈发恭顺:“请娘娘吩咐,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淑妃缓缓道:“九皇子殿下如今住在静思堂,身边多是内侍,粗手笨脚,难免有不周全之处。殿下年已十六,身边也该有个细致人儿照料起居。本宫瞧着你是个妥当的,想将你送到九殿下身边伺候。你可愿意?”
纤云闻言,心中先是愕然,随即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九皇子?
那位刚刚在秋狩中大出风头、传闻中流落民间多年,被谢翰林严加管教方才“改好”的皇子?
去他身边伺候?
这意味着什么,纤云岂会不知。
这不仅是普通的调派。
更是一种“赏赐”,一种身份的微妙变化。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淑妃平静的面容,又迅速低下头。
在宫中多年,她早已学会察言观色。
淑妃此举,绝不仅仅是关心儿子起居那么简单。
但无论如何,这对她而言,是一个机会。
一个脱离普通宫女身份、可能攀上更高枝的机会。
九皇子如今风头正劲,且年轻俊秀……
纤云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拍。
她盈盈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感激与坚定:“奴婢谢娘娘恩典!奴婢定当竭尽所能,悉心侍奉九殿下,绝不敢有负娘娘厚望!”
“很好。”
淑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示意张嬷嬷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朱漆托盘端过来。
上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赤金绞丝镯子,一支点翠蝴蝶簪,两匹颜色鲜亮的杭绸,还有一小匣金银锞子。
“这些,是本宫赏你的。去了静思堂,好生伺候九殿下,事事以殿下为先。九殿下性子……或许与宫中长大的皇子略有不同,你需更加耐心体贴,明白吗?”
“奴婢明白!娘娘教诲,奴婢谨记于心!”
纤云再次叩首,声音清脆。
淑妃看着伏在地上的纤云,碧色衣衫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身姿柔弱。
这样一个美人,温柔小意,殷勤伺候,日日相对……
便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吧?
她仿佛已经看到,慕容归因这份慈母关怀而感念,因美色当前而软化,渐渐与景祥宫亲近起来的样子。
“去吧,收拾收拾,明日便去静思堂。”
淑妃挥了挥手,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是,奴婢告退。”
纤云起身,端着那沉甸甸的托盘,退出了暖阁。
走出门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她低头看着托盘上光华灿灿的首饰衣料,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少女憧憬与野心的笑意。
静思堂……
九殿下……
她的未来,或许将从那里,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