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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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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一名景祥宫的宫女来到了慕容归的帐篷外,恭敬传话:“九殿下,淑妃娘娘听闻殿下今日猎得祥瑞,心中甚喜,特备了晚膳,请殿下过去一同用膳说话。”
慕容归正在让双喜给他的手上药。
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坐在一旁翻阅文书的谢衍真。
谢衍真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既是娘娘相召,殿下自当遵行。只是言行需谨慎,莫要耽搁太久。”
“学生明白。”
慕容归应下,让双喜加快动作。
心中却掠过一丝冰冷的警惕。
淑妃主动相召?还
是晚膳?
这可真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皇子常服,依旧是素净的颜色。
仔细检查了仪容,确保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这才随着那宫女,朝着营地中央那片灯火最为辉煌、气息也最为馥郁的区域走去。
淑妃的帐篷,比他的大了数倍。
帐内铺着厚软的西域地毯,四角悬着鎏金香球,吐出袅袅的苏合香气,温暖如春。
正中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已摆上了几样精致小菜,并非猎场常见的烤肉。
而是宫中御厨的手艺,清淡雅致。
淑妃林氏已端坐主位。
她今日未着正式宫装,只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着银狐披肩。
头发松松挽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点翠步摇。
打扮得随意而温柔,少了几分平日的端丽疏离,多了些家常的亲切。
慕容玺也在一旁,穿着杏黄的常服,正摆弄着一个精巧的九连环。
见慕容归进来,淑妃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极其柔和、甚至称得上慈爱的笑容。
“归儿来了,快,坐。”
她亲自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那通常是极为亲近之人所坐。
慕容玺也抬起头,喊了一声“九哥”,脸上笑容明朗。
仿佛白日里那点不快从未存在。
慕容归依礼请安,然后在淑妃指定的位置坐下,姿态恭谨,挑不出错。
“今日可累着了?”
淑妃亲自执起银壶,为他斟了一盏热腾腾的杏仁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听说你为了活捉那白鹿,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手都伤了?让母妃看看。”
她说着,竟真的伸出手,想去握慕容归放在膝上的手。
那手指保养得极好,白皙细腻,带着温热的触感和浓郁的香氛。
慕容归身体僵硬了一瞬。
在对方指尖即将碰触到的刹那,他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将手抬起,端起了那盏杏仁茶,微微垂首:“劳娘娘挂心,只是小伤,已无碍了。”
他的动作流畅,避开了淑妃的碰触,却又不会显得失礼。
淑妃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
她脸上笑容未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那就好,那就好。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流落在外那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回来了,也该爱惜着自己些。狩猎本是游戏,安危最要紧。以后万不可再如此冒险了,知道吗?”
这番话,情真意切。
完全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忧与叮咛。
若是一年前,甚至数月前的慕容归听到,或许会心中触动,生出孺慕之情。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甚至觉得,这话听起来,和层染阁里妈妈对那些红牌小倌说的“仔细身子,别太拼了,长远才是根本”,没什么本质区别。
都是建立在“你还有用”、“别折了本钱”的前提下的关怀。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感激与受教的神情:“是,儿臣谨记娘娘教诲。”
晚膳在一种看似温馨,实则微妙的气氛中进行。
淑妃不断亲自为慕容归布菜,询问他在静思堂的生活,功课进度。
言辞间充满了慈母的关怀,甚至会提起一些趣事,试图拉近彼此距离。
慕容玺也在一旁凑趣,说着今日狩猎的见闻,帐内不时响起淑妃的笑声。
若非慕容归深知淑妃平日的疏远,若非他清晰地记得白日里慕容玺眼中的不甘,几乎要被这“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假象迷惑。
他配合着,应答着,脸上始终带着恭顺温和的笑意。
心里却在冷静地评估:淑妃突然如此热情,所图为何?
仅仅是因为他今日出了风头,想表现一下“生母”的关爱,维持表面和谐?
膳毕,宫女撤下席面,换上清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淑妃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仿佛不经意地开口:
“归儿今日献上白鹿,陛下龙颜大悦,这是你的福气,也是我们景祥宫的荣光。”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慕容归,眼神温柔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只是,你久居静思堂,初涉这等场合,便如此引人注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宫中……人多眼杂,心思也各异。你十弟他,年纪小,性子直,有时候说话做事欠些周全,但心是好的,与你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商量的口吻:
“母妃想着,今日这白鹿,既是祥瑞,又是你独自猎获,固然好。但若说出去,是你与你十弟兄弟齐心,一同发现、一同围捕所得,岂不更是一段佳话?既能全了你们兄弟友悌的名声,也能让你十弟……沾些你的福气,你看……可好?”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香球中苏合香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哔啵”声。
慕容玺停下了摆弄九连环的动作,抬眼看向慕容归。
眼神里没有了白日的嫉妒,反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被母亲话语引导出的、理所当然的“共享”意味。
慕容归端着茶盏的手,十分平稳。
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他看着淑妃温柔期盼的眼睛,又看看慕容玺那副“本该如此”的神情。
心中那股冰冷的荒谬感,几乎要冲垮他脸上完美的面具。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好一个“兄弟齐心”,好一个“一段佳话”!
他费尽心机,冒险深入山林,手上血痕犹在,才得来的祥瑞。
这位生母轻飘飘几句话,就想让他拱手分出一半,甚至可能是大部分“荣耀”,去成全她另一个儿子的“名声”和“福气”?
凭什么?
就凭他是那个被丢弃了十五年、刚从污秽之地捡回来的?
就凭慕容玺是她亲手抚养、心尖上的宝贝?
层染阁里,头牌挣来的赏钱和名声,谁也别想轻易分走!
分了,就意味着贬值,意味着可以被人随意拿捏!
他慕容归,绝不答应!
他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迎上淑妃的目光。
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神情,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但那双天生带着媚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任何犹豫与动摇,清澈而平静,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疏冷。
“娘娘关爱,儿臣心领。”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十弟与儿臣,自然是手足情深。”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恭敬,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持:
“只是,今日猎鹿,过程颇为惊险。儿臣独自牵制,谢师傅从旁策应,陈侍卫、内侍双喜合力围捕,方侥幸成事。十弟当时并不在场,若对外宣称乃兄弟二人共同猎获,恐与事实不符。”
他顿了顿,看着淑妃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
“再者,父皇英明,对狩猎诸事皆有听闻。若是言语不实,一旦被父皇察觉,恐非但不能成全兄弟名声,反会惹得父皇不悦,认为儿臣与十弟串通欺瞒,有失皇子诚信。此非但无益,反而可能连累十弟。”
他理由充分,言辞恳切。
既点明了事实不符,又抬出了皇帝可能的不悦,更隐含了对慕容玺的“关心”。
句句在理,让人无从反驳。
淑妃脸上的温柔笑容,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静静地看着慕容归,看着这个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漂亮却冷淡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这个孩子,已经不是她想象中那个可以轻易用一点温情笼络、可以随意拿捏安排的“可怜虫”。
他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算计,甚至……有自己的棱角。
那十五年空白,隔开的不仅是时间,更是心。
慕容玺似乎也听懂了,脸上那点期待变成了不满,嘟囔道:“九哥何必如此较真……”
“玺儿。”
淑妃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温和,却少了几分刚才刻意的亲昵。
她重新端起茶盏,垂眸看着盏中清亮的茶汤,不再看慕容归。
“罢了,归儿考虑得周全,是母妃思虑不周了。天色不早,你也累了一天,回去好生歇着吧。”
“是,儿臣告退。谢娘娘赐膳。”
慕容归起身,行礼。
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这顶温暖馥郁的帐篷。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里的灯光与香气。
秋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猎场特有的、粗粝自由的气息。
慕容归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他没有回头。
帐篷内,淑妃慢慢饮尽了盏中已凉的茶。
慕容玺凑过来,有些不忿:“母妃,九哥他也太……”
“住口。”
淑妃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她看着儿子犹自不服气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疲惫。
还有一丝……警醒。
那个孩子,怕是不会安安分分地,只做一个点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