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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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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猎场还沉浸在浓稠的墨色里。
远山与天际的界限模糊不清,只有几点寥落的晨星,在极高的穹顶之上,闪着清冷微弱的光。
寒气如同无形的潮水,浸透了帐篷的布料,贴着人的肌肤蜿蜒。
慕容归早已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深灰色的猎装,外面加了一件挡风的玄色斗篷。
他束发的金冠在昏暗中泛着微光,脸上没有半点惺忪睡意。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在油灯摇曳的光线下,如同两簇被强行压住的、幽暗的火苗。
兴奋,紧张,还有一股憋了许久、亟待证明什么的狠劲儿,在他胸腔里冲撞。
帐篷帘被轻轻掀起,带进一股更凛冽的寒气。
谢衍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普通侍卫服色、面容沉静、身材精悍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目光锐利,行动间悄无声息,对慕容归抱拳一礼,便沉默地退到一旁。
“殿下,这是陈锋。”
谢衍真言简意赅。
“有劳陈侍卫。”慕容归颔首,目光在陈锋身上快速一扫,记下了这张脸。
他自己也点了平日里最为机敏、手脚也最利落的一个小太监双喜随行。
谢衍真检查了他们携带的物品——
除了常规的弓箭刀匕,还有几盘特制的、以熟牛皮和鹿筋绞成的坚韧套索。
一张可收拢的细密绳网,以及一个不起眼的皮囊。
里面是谢衍真从随行医官处调配的、剂量经过精确计算的麻沸散药粉,混在新鲜草料中,备以诱捕。
工具不多,却样样实用,足见准备之周全。
“出发。”
谢衍真没有多余的嘱咐,只两个字,便率先牵过自己的青骢马。
慕容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翻身上马。
枣红马“温星”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不同寻常的情绪,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四人四骑,如同几滴融入夜色墨汁的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尚在沉睡的营地。
朝着西北方向那片,被称作“老林子”的幽深山林行去。
起初还能借着营地方向,残留的微弱火光和逐渐泛白的天光辨路。
越往深处,林木渐密,虬枝盘结,光线愈发昏暗。
脚下不再是平整的草场,而是松软厚积的腐叶、盘错裸露的树根,以及湿滑的苔藓。
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嗤”的闷响,或是“咔嚓”的脆裂声。
在这寂静的黎明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朽木味的潮意。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高树枝叶时发出的、低沉而悠长的呜咽,以及远处不知名夜鸟一两声短促凄厉的啼叫。
慕容归紧紧跟在谢衍真马后,努力控制着呼吸。
他睁大眼睛,试图穿透前方那片影影绰绰的黑暗。
心里那点兴奋,渐渐被一种对未知环境的、本能的不安取代。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指尖冰凉。
忽然,走在前面的陈锋勒住了马,抬手示意。
众人立刻停下。
陈锋侧耳倾听片刻,又俯身仔细察看地面。
他指了指左前方,一片略显稀疏的灌木丛边缘。
那里有几处模糊的蹄印,印在潮湿的泥土上,旁边还散落着几粒新鲜的、深色的粪便。
“有新迹,是鹿群,过去不久。”
陈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
谢衍真看向慕容归,目光沉静。
没有指示,只等着他做决定。
慕容归心脏“咚”地猛跳一下。
他知道,考验开始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昨日胡老役夫的描述,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
他们此刻身处一片缓坡,林木以松、栎为主。
前方地势似乎逐渐向下,隐约能听到极细微的流水潺潺声。
“胡老伯说,白鹿常在老林子深处有活泉的山坳活动。”
慕容归也压低声音,努力让语调平稳,“有水源,草势也会好些。我们顺着水声和鹿群新迹的方向,小心靠近。”
谢衍真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陈锋不再多言,打了个手势。
示意他和双喜在前探路,慕容归与谢衍真保持一段距离跟随。
他们放慢了速度,几乎是蹑足而行,尽可能避开枯枝落叶。
马匹似乎也通人性,在主人的控制下,踏着极其轻缓的步子。
天光在林隙间艰难地挤进来,灰白,清冷。
能看清近处树干上湿漉漉的苔藓,和挂在蛛网上颤巍巍的露珠。
流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泥土气息里,渐渐掺入了一丝清冽的水汽。
绕过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褐色苔衣的卧石,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不大的山坳,展现在眼前。
三面环着陡峭的、长满蕨类和矮树的山壁,形成天然的屏障。
中间一片较为平坦的草地,绿意比外面浓郁许多,甚至还有几丛晚开的、不知名的野花。
一脉清泉从山壁石缝中汩汩流出,在低洼处汇聚成一小潭清澈见底的水,然后化作细流,蜿蜒消失在密林深处。
此刻,晨光正努力越过东侧的山脊。
将几缕稀薄的金色,吝啬地洒在潭水边缘和草地的一角。
而在那光影交织处,一个洁白的身影,正低着头,优雅而警惕地啜饮着潭中清水。
慕容归的呼吸骤然屏住!
是它!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体型比寻常的梅花鹿略大,身姿挺拔匀称,线条流畅优美。
颈项修长,微微弯曲成一个高贵的弧度。
晨光落在它身上,那身皮毛并非死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淡淡象牙光泽的瓷白。
随着它轻微的移动,光线流转,仿佛有月华在那皮毛下隐隐流动。
最令人心折的是它的眼睛,大而温润,并非普通鹿类的褐色或黑色,竟是极浅的琥珀色。
清澈得……仿佛能映出山林的倒影。
此刻,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饮水。
它抬起头,两只形状优美的耳朵机警地转动着,望向慕容归他们藏身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野兽常见的凶悍,反而带着一种灵动的、近乎聪慧的警惕。
美。
不似凡物。
慕容归此刻被这山林精灵般的存在,攫住了全部心神。
他看得几乎痴了,心中那股一定要得到它的欲望,燃烧到了顶点。
一定要抓住它!
“它在饮水,警惕性很高。”
陈锋的声音将慕容归从失神中拉回。
他不知何时已潜行到更近处的一丛灌木后,仔细观察着,“周围没有其他鹿群,应该是离群独居,或者它的族群在不远处。这里地形对我们有利,三面环山,只有我们来的方向和一个狭窄的出口。”
他指向山坳另一侧,一处被藤蔓半掩的、仅容一马通过的缝隙。
“若要活捉,不能惊跑。需先悄悄堵住那处出口,然后从三面合围,逐步缩小范围,用套索和网具,最好能诱使它服下混了药的草料,待其力弱,再一举成擒。”
计划清晰可行。
慕容归强迫自己冷静,看向谢衍真:“师傅,您看……”
谢衍真目光扫过整个山坳,最后落在那头似乎有些不安、开始轻轻踏动蹄子的白鹿身上。
“陈锋所言是正理。殿下,你来分派。”
他将决定权,交给了慕容归。
慕容归心头一热,知道这是谢衍真在锻炼他。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道:“陈侍卫,你身手最好,带一套索一网具,从右侧山壁悄悄绕过去,堵住那处出口,务必隐蔽,听我哨声为号再现身。双喜,你带药草,从左侧缓坡慢慢靠近,尽量将草料撒在它习惯活动的路线上,不要直视它,动作要轻缓。”
他看向谢衍真:“师傅,请您居中策应,若有不测,或它向我这边冲来,请您出手。”
然后,他解下自己马鞍旁的一盘套索,紧了紧护腕:“我从正面,设法吸引它注意,配合双喜下药,若有机会,便尝试套取。”
分派完毕,他看向谢衍真。
谢衍真只点了点头:“可。记住,鹿性机敏,尤忌急躁。以缓制静,以静制动。”
“学生明白。”
慕容归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握紧了套索。
陈锋和双喜依令悄然而去,如同两道影子融入山林背景。
谢衍真策马退到稍后方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石旁,静静驻马。
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着场中每一分变化。
山坳中,又只剩下潺潺水声,和那只重新低头、却依旧竖起耳朵的白鹿。
慕容归让“温星”留在原地。
自己则提着套索,伏低身体,利用草丛和石块掩护,一点一点,朝着白鹿的方向挪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渗出汗,粘在粗糙的皮索上。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控制脚下的枯叶不发出声响,又要观察白鹿的反应,调整呼吸。
这比在层染阁里应对最难缠的客人,还要耗费心神。
距离在缓慢地缩短。
三十步,二十步……
白鹿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绷,再次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准确地望向慕容归潜伏的方向。
它的耳朵前后转动,前蹄轻轻刨地。
慕容归立刻停下,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白鹿鼻翼微微翕动,颈部的肌肉线条因为警惕而绷紧。
时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