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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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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归立刻领会,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略大些的银子,不容分说塞进胡老役夫粗糙的手里。
他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诚恳与请求:
“胡老伯,此事还请您千万保密,暂勿声张。这等祥瑞,若是被太多人知道,一拥而上,惊跑了倒是其次,万一哪个毛手毛脚的伤了它,岂不可惜?容我……仔细筹划筹划。”
胡老役夫攥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又听慕容归说得在理,且态度如此郑重托付,顿觉自己责任重大。
当下连连点头,几乎要指天发誓:“殿下放心!老汉晓得轻重!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绝不告诉第二个人!那白鹿灵性,就在那山坳附近,水源好,草也好,轻易不挪窝。”
得了这确切消息,慕容归心中大定。
他不再多留,又温言勉励了胡老役夫几句,便带着内侍离开了这片区域。
回自己帐篷的路上,他心潮澎湃,脑海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活捉”那头白鹿。
活捉比射杀更难,但意义也更大。
更能彰显他的“本事”和“仁心”。
需要准备合适的工具——
结实的套索、网具,还需要一些麻醉性的药物,猎场医官那里或许能弄到……
人手不能多,要精干,且必须绝对可靠。
谢衍真自然要同去,他的身手和冷静是最大的保障。
另外,或许可以从谢衍真那里借调一两个他信得过的、身手好的侍卫……
正思忖间,已快到帐篷。
慕容归一眼瞥见帐篷外,慕容玺带着两个随从,正往淑妃那顶华丽宽敞、散发着淡淡暖香的大帐方向走去,手里还捧着一个精巧的鎏金手炉。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那温顺平和的微笑。
慕容玺也看见了他,脚步加快了些,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九哥!又去溜达了?今日可要下场试试?”
他走到近前,将那手炉在慕容归眼前晃了晃。
带着点撒娇抱怨,又隐含炫耀的语气:“母妃也真是的,非说清晨霜重,硬塞给我这个,沉甸甸的,骑马都不方便。还念叨了好些注意安全、莫要逞强的话,絮叨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嘴上抱怨,眼底眉梢却全是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甜蜜与自得。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什么,关切地问:“对了,母妃对九哥可有什么嘱托?或是打发人,送了什么用得上的东西来?”
慕容归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甚至带着感激:“劳十弟挂心。我这边一切都好,并未短缺什么。淑妃娘娘要操持你这边,已然十分周全,我岂敢再添烦扰。”
慕容玺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又闲话两句,便揣着那个精致的手炉,心满意足地走了。
慕容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方才被打断的、关于活捉白鹿的炽热盘算,与此刻心头泛起的、冰冷的空洞感,交织在一起。
……
淑妃的帐篷里,温暖如春,香气馥郁。
慕容玺献宝似的,让随从将那只火红狐狸呈上。
淑妃林氏穿着家常的秋香色宫装,外罩银狐坎肩,正由宫女伺候着用一盏燕窝。
她容貌端丽,气质温婉,此刻看着小儿子,眼中是真切的疼爱。
听慕容玺绘声绘色讲述狩猎经过,不时含笑点头。
听到惊险处,还会轻轻抽气,嗔怪地拍他一下:“你这孩子,就是莽撞!那狐狸窜得那样快,你也敢追?万一马失前蹄可怎么好?”
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宠溺。
慕容玺笑嘻嘻地受着,又说起遇到慕容归的事:“九哥昨日空手,儿子瞧着有些不忍,便宽慰了他几句。秋狩十日呢,总能猎到点小东西的。他倒也好性儿,只是笑笑。”
淑妃闻言,用银匙缓缓搅动盏中晶莹的燕窝,嘴角噙着一丝得体的、弧度完美的微笑,眼神却平静无波。
“你九哥……流落在外多年,吃了不少苦。如今能回来,安安分分的,已是不易。骑射功夫非一日可成,你作为弟弟,能体谅宽慰,很好。这才是手足应有的情分。”
她的话语,字字句句挑不出错。
提及慕容归的过去,用“流落在外”、“吃了苦”轻轻带过,绝口不提那不堪的“层染阁”。
评价其现状,是“安安分分”、“不易”。
要求慕容玺做的,是“体谅宽慰”,维持“手足情分”。
然而,那平静的眼神,那没有丝毫探问慕容归缺什么、可要送些东西去的意愿姿态。
与对慕容玺事无巨细的关切叮嘱,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慕容玺并未察觉母亲话语深处那冰冷的隔阂,只觉得母妃果然贤德宽厚,心中更笃定九哥不足为虑。
又撒娇卖乖了几句,见淑妃面露倦色,才乖巧告退。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淑妃慢慢用完那盏燕窝,宫女无声上前收拾。
她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星星点点的营火,眼神复杂难明。
那个孩子……
那张与她自己和玺儿都有几分相似、却更精致稠丽的脸。
每次见到,都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她维持完美的宫廷生活里。
提醒着她那段被迫分离的过往,和那孩子身上可能永远洗不掉的污浊底子。
皇帝接他回来,是出于愧疚和皇室体面。
她作为生母,必须表现出应有的、合乎礼法的慈爱。
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心血,她的筹谋,她的未来,都在玺儿身上。
那个在污秽之地长大的孩子,能安安分分地活着,不惹麻烦,不丢皇家的脸,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出息?
淑妃轻轻摇了摇头。
唇角那抹完美的笑容,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变得有些淡,有些冷。
她拢了拢身上的银狐坎肩,转身回到温暖明亮的帐内。
将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最妥帖的角落。
……
而此刻,慕容归已回到自己清冷的帐篷。
谢衍真已在那里,就着帐内昏暗的油灯,翻阅着一卷书。
见慕容归进来,抬眸看了一眼。
慕容归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偶遇慕容玺时那点冰冷的空洞感驱散。
他走到谢衍真面前,眼中重新燃起灼热而明亮的光芒,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决断:
“师傅,学生找到‘头彩’了。”
他简单将白鹿之事告知,却省略了如何套话和贿赂的细节,生怕谢衍真对自己的手段不快。
只说是从经验丰富的老役夫那里偶然得知,并强调了自己想要活捉的打算。
“……学生想着,活捉祥瑞,比射杀更显本事,也更……祥和。”
他观察着谢衍真的神色,小心补充,“只是此事需隐秘,人手、工具,都要仔细准备。学生……想请师傅相助。”
谢衍真静静听完,合上书卷。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凤眸却亮得惊人,锐利而沉静。
他没有问消息来源是否可靠,也没有质疑慕容归活捉的念头是否过于托大。
只是略一沉吟,便道:“白鹿踪迹,确属难得。既是祥瑞,活捉为上。此事宜速,不宜迟,亦不宜张扬。”
他站起身,身姿在狭小的帐篷内依旧挺拔如松:“工具我来准备。人手,除你我之外,再带两人足矣。我识得一侍卫,名唤陈锋,身手敏捷,惯于山林,且口风极严。另一人,殿下可选一名得力内侍。”
慕容归没想到谢衍真应允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连人手都替他考虑好了。
心中那块大石彻底落地,涌起的是更强烈的、混杂着依赖与斗志的暖流。
“都听师傅安排!”
他立刻应道,眼中光芒璀璨。
谢衍真点点头:“今夜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寅时三刻,我们出发。对外只说,去较远的西麓熟悉场地,练习骑射。”
“是!”
计划已定,慕容归反而平静下来。
他躺在粗糙的毡毯上,听着帐外呼啸而过的夜风,远处隐约传来的篝火噼啪声和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的每一个步骤。
慕容玺那带着怜悯的“安慰”,淑妃那隔着帐篷仿佛都能感受到的、礼貌而疏远的温暖。
还有那些或明或暗、等着看他笑话的目光……
都如同冰冷的燃料,投入他心中那团名为“胜负欲”和“证明自己”的火焰中。
火烧得越来越旺。
“兔子山鸡……安安分分……”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唇角。
那笑容在无人得见的夜色里,艳丽而冰冷,带着浸入骨髓的执拗与狠劲。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慕容归,无论在层染阁,还是在这皇家猎场,都最懂得,如何抓住那最珍贵、最耀眼的“猎物”。
无论是马,还是……别的什么。
帐篷另一侧,谢衍真背朝着他静卧,慕容归听到他呼吸悠长均匀,仿佛已然入睡。
明日的山林,等待他们的,不止是一头白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