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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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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的第一日,在喧嚣与躁动中落幕。
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给连绵的帐篷、散落的旌旗、以及远处黛青色的山峦,都披上了一层暖融却易逝的金辉。
空气中白日里人马踏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混合着草叶汁液、血腥气、炭火炊烟以及越发浓郁的秋夜寒意。
形成一种独特而粗粝的营寨气息。
慕容归站在自己那顶位于皇子营区边缘、略显简朴的帐篷外,看着满载而归的队伍陆续回营。
猎物被高高悬挂或抬行,引来阵阵赞叹与议论。
慕容玺那身火红猎装,在一众归来的年轻子弟中依旧醒目。
他马后驮着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还有几只肥硕的野兔山鸡,正与伴当们谈笑风生,意气风发。
经过慕容归帐篷附近时,他眼风扫过,见慕容归身无长物,只孤零零站着。
身边除了谢衍真,便只有几个静思堂带出的沉默内侍,嘴角的笑意便深了些。
他勒住马,用一种响亮而充满关切的语调招呼道:“九哥!这就回来了?今儿个收获如何?弟弟我可是转了大半天,才得了这点东西,累得不轻!”
他这话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见慕容归两手空空,有些目光便带上了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慕容归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已绽开无可挑剔的温润笑容。
他迎上几步,目光落在慕容玺马后的狐狸上,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十弟好身手!这狐狸毛色这般鲜亮,真是难得。我今日初来,只是随意走走,熟悉熟悉场地,并未深入,故而一无所获。让十弟见笑了。”
“哎呀,九哥太谦了!”
慕容玺哈哈一笑,翻身下马。
他走到近前,亲热地拍了拍慕容归的臂膀,力道依旧不轻。
“刚练骑射一年,能稳稳骑马跑下来就不易啦!这猎场大得很,野兽也狡猾,头一天没收获再正常不过。秋狩有整整十日呢,不急,不急!”
他眨眨眼,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九哥放心,就算最后只猎到几只兔子山鸡,那也是咱们亲手所得,父皇一样会赏的!总不会让你空手而归不是?”
这话听起来是安慰,实则句句都在提醒众人——
这位九皇子,骑射不精,能耐有限,能猎到点小玩意儿就算不错了。
慕容归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里的意味又变了几分。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显诚恳,微微垂首:“十弟说得是。愚兄自当尽力。”
慕容玺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趣,又闲扯了几句今日围猎的趣事。
着重描述了自己如何一箭射中那狐狸的惊险过程,这才意犹未尽地告别:“母妃还等着看我猎的狐狸呢,九哥,我先过去了!明日咱们猎场再会!”
说罢,翻身上马。
带着伴当和猎物,在一小片恭维声中,朝着营区中央那片更为华丽、靠近御帐与妃嫔营帐的区域去了。
慕容归站在原地。
目送那团耀眼的红色,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与逐渐点亮的营火之间。
脸上温润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烹煮食物的香气和隐约的谈笑声,更衬得他这边角落的寂静。
“兔子山鸡……”
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猎装粗糙的布料边缘。
层染阁里,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看轻、定了性。
一旦被贴上“不过如此”的标签,再想翻身就难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兔子山鸡。
谢衍真一直沉默地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仿佛一尊青石铸成的雕像。
此刻才缓步上前,声音平淡无波:“殿下,晚膳已备好。今日奔波,早些歇息,明日方有精神。”
慕容归转过身,看向谢衍真。
暮色中,谢衍真的面容有些模糊。
但那双眸子依旧沉静清亮,映着渐起的营火微光。
“师傅……”
慕容归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还有他自己也未完全察觉的、寻求认同的忐忑,“学生今日……未曾下场狩猎,反而去寻那些管理猎场牲畜的仆役打听消息。这般作为……是否……有失身份?”
他问得小心,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翻腾的思绪。
在层染阁,打听消息、疏通关节是生存必备,但手段往往上不得台面。
在这天家猎场,一个皇子亲自去找最底层的仆役套话……
传出去,会不会被人耻笑为钻营取巧、自降身价?
谢衍真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终究脱不了那些市井伎俩,难登大雅之堂?
慕容归的心微微悬起。
然而,他听到的回答,却并非预想中的训诫或沉默。
谢衍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肯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狩猎亦如用兵,天时、地利、人和、情报,缺一不可。殿下能想到从此处入手,探查猎物踪迹、场地情势,乃是务实明智之举,何来有失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暮色,落在慕容归微微抬起的脸上,
“战场之上,斥候探马之功,有时胜过千军万马。殿下今日所为,便是做了自己的‘斥候’,很好。”
很好……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温度的清泉,瞬间熨平了慕容归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忐忑。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认可的欣喜与更深依赖的暖流,汹涌地冲刷过他的心田。
比层染阁里拿到最丰厚赏钱时更满足,比在父皇面前得到夸赞时更真切。
因为这是谢衍真的肯定。
是这个他最为敬畏、也最为依赖的人,对他“手段”的认可。
慕容归猛地抬起眼,望向谢衍真。
营火的光跳跃着,在那张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却让那平静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可靠。
他脸上控制不住地,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再是精心计算过的温润得体,而是带着少年人纯粹的、亮晶晶的喜悦。
甚至让那双天生媚意的眼睛,都清澈了几分。
“学生……学生明白了!多谢师傅!”
他声音里都透着轻快,之前因慕容玺挑衅而生的憋闷,此刻一扫而空。
谢衍真几不可察地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引他向帐篷走去。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都雀跃了些。
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和“很好”,只觉得比吃了最甜的蜜糖还要舒坦。
连晚膳时那些粗糙的、远不及宫中精致的烤肉面饼,似乎都变得格外美味。
他吃得比平日多,眼神不时飘向对面安静用餐的谢衍真。
心里那个赢下“照夜白”送给他的念头,愈发炽热坚定。
他要让师傅看看,他慕容归不仅能打听到消息,更能凭本事,赢得最好的彩头!
次日,慕容归依旧没有急于下场。
他换了一身更利于在营地活动、不那么扎眼的深灰色猎装。
只带了两个最为机灵沉默的内侍,再次朝着猎场外围那些仆役、杂工聚集的低矮帐篷区域走去。
有了昨日的“良好开端”,加上他刻意放低的姿态,以及层染阁里磨练出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说话技巧,很快便与几个负责饲喂、看守投放猎物的老役夫混熟了。
他并不直接问“哪里有大家伙”。
而是先聊天气、聊马匹、聊他们家乡的狩猎习俗。
间或感叹几句“这猎场真大,也不知哪里景致最好,野兽最多”。
言语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对“新奇”、“稀有”之物的好奇。
一个满脸风霜、手指粗粝、姓胡的老役夫,几碗私下带来的、不算醇厚的浊酒下肚,又得了慕容归随手赏下的一小锭银子。
见这位“九殿下”虽然身份尊贵,却毫无架子,说话又中听,把他这辈子养马驯兽的经验都奉承成了“大学问”,心头热乎,警惕便松了。
他左右瞅瞅,见无人注意,便凑近了些,压低那沙哑的嗓子,神秘兮兮道:
“殿下……老汉跟这儿干了二十年,这猎场里的大小活物,不敢说全认得,也认得八九成。前两日,老汉往西北边老林子深处去添置盐土,你猜怎么着?”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动着发现秘密的兴奋光芒:“瞧见个白影子!一开始还以为是眼花了,或是哪家贵人的白马跑丢了。悄悄跟了一段,我的天爷……是头鹿!通体雪白雪白的,一根杂毛都没有!就在老林子那片有活泉的山坳附近活动,机警得很,老汉没敢靠太近。”
白鹿!
慕容归心头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热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白鹿意味着什么。
祥瑞!
罕见!
足以在秋狩中引起轰动的猎物!
他强压住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兴趣:“哦?竟有这等稀罕物?胡老伯好眼力!这事儿……还有别人知道么?”
胡老役夫得意地摇摇头,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那地方偏,平时除了添置盐土,没人去。老汉回来谁也没说,就想着……嘿嘿,看看是哪位贵人有福气撞上。殿下您今日问起,老汉觉得跟您投缘,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