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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他依旧沉默,等待着皇帝的裁断。

      帝王的心思,在短暂的愠怒与长久的审视中,已转过几个来回。

      他看着痛哭流涕的慕容归,又看看沉默如山的谢衍真。

      最终,目光落在谢衍真身上时,已恢复了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满意。

      慕容归离不开谢衍真,这恰恰证明谢衍真教导有方,掌控得力。

      一个能让顽劣皇子如此依赖敬畏的师傅,其能力与忠诚,毋庸置疑。

      而慕容归的失态,固然令人不悦,但比起一年前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至少,他现在怕的是“行差踏错”、“丢了皇家颜面”,而非挂念层染阁的“好客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教化的成功。

      想到这里,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已听不出怒意,带着惯有的威严与一丝宽容:

      “归儿,起来。堂堂皇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慕容归闻言,哭声一滞,却仍跪着不动,只抬起泪眼,巴巴地望着皇帝,又哀求地瞥向谢衍真。

      皇帝不理会他,转而看向谢衍真,语气转为温和:“谢爱卿,你的辛苦与功劳,朕都看在眼里。归儿能有今日,你居功至伟。方才宴上情形,众卿有目共睹,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衍真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

      “归儿虽然失态,但其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他年纪尚轻,心性未定,学问根基也远未扎实。此时骤然离了你的教导,朕亦恐其有所反复,前功尽弃。”

      “谢爱卿,”

      皇帝的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隐含的恩威并施,“教导皇子,乃社稷之重,非比寻常课业。朕信重你,归儿也依赖你。这静思堂的教导之职,你还需再担待些时日。待归儿真正进学有成,心性沉稳,再议此事不迟。”

      说罢,不等谢衍真再次请辞,皇帝便提高了声音:“来人,赏!”

      早有内侍捧着朱漆托盘恭候在外,闻言鱼贯而入。

      托盘上覆盖着明黄锦缎,掀开后,是整齐排列的赤金元宝、光泽温润的田黄石印章、前朝名家的真迹字画、以及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紫玉如意。

      赏赐之丰厚,远超常例。

      “这些,是朕赏你教导皇子之功。望卿勿再推辞,安心辅佐归儿。”

      话已至此,恩赏并下,再无转圜余地。

      谢衍真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赏赐,又感受到身侧慕容归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充满希冀与哀求的目光。

      他心中那丝因慕容归眼泪而生的动摇,与理智的权衡交织。

      陛下的意思已很明确,再推辞,便是矫情,亦是不识抬举。

      而内心深处,那一声未能出口的叹息,似乎也尘埃落定。

      他撩袍,以额触地,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信重,臣惶恐,必当竭尽全力,继续辅佐九殿下进学。”

      成了!

      慕容归悬到喉咙口的心,猛地落回实处。

      那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冲刷过他方才的恐慌,几乎让他虚脱。

      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却已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泪水和笑意的、有些滑稽却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立刻转向皇帝,重重磕头,声音响亮,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讨好:“儿臣谢父皇恩典!父皇圣明!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定会听师傅的话,好好用功!”

      他爬起身,也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泪痕,便凑到谢衍真身边,想去搀扶他起身,又不敢真的碰触。

      只殷切地看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庆幸。

      皇帝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破涕为笑的机灵劲儿,方才那点不悦也消散了,反而觉得有几分少年人的真性情。

      于是摇头笑骂道:“你这猴儿,方才还哭得像个花脸猫,转眼就嬉皮笑脸!还不快把你那脸收拾收拾?记住你今日的话,将来不得懈怠,不得再言行无状!”

      “是是是!儿臣记住了!绝不敢忘!”

      慕容归连连应声,眉眼弯弯。

      那笑容里带着善于揣摩上意的伶俐,以及一种心愿得偿后的放松与讨好。

      他此刻心中满是庆幸,哪里还有半分宴会上那种端雅持重?

      但这份失态,在皇帝眼中,反而比那完美的面具更显“真实”,也更易掌控。

      “好了,时辰不早,你们退下吧。”

      皇帝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如释重负的欣慰。

      “儿臣告退。”

      “臣告退。”

      慕容归与谢衍真躬身退出书房。

      暖阁外的喧嚣早已散尽,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在慕容归犹带泪痕的脸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却浑然不觉,亦步亦趋地跟在谢衍真身后半步。

      目光紧紧黏着那袭青色官袍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与路标。

      方才那灭顶般的恐慌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失而复得的充实感。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更深切的依赖。

      谢衍真步履沉稳,走在前面。

      夜风拂动他的袍角,背影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孤直的影子。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映着廊下灯火的凤眸深处,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无人得见的幽光。

      静思堂的宫门在望,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书案与戒尺,有未批阅的课业。

      也有这个让他理智上想要远离、情感上却已难以彻底割舍的……学生。

      路还很长。

      而他,至少暂时,还需在这条既定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慕容归悄悄加快一步,几乎与谢衍真并肩。

      他侧过头,望着谢衍真在夜色中依旧清俊如玉的侧脸,心中那点庆幸,渐渐发酵成一种更为灼热的决心。

      他得把这个人抓得更牢才行。

      用功,听话,表现得更好……

      让他再也找不到离开的理由。

      层染阁里学来的,可不只是讨好男人的本事。

      如何牢牢抓住一个对自己“有用”的人,他慕容归,同样精通。

      ……

      秋狩的仪仗,在九月初的一个晴朗清晨,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皇城。

      旌旗蔽日,甲胄鲜明,皇子皇孙、宗亲贵胄、文武近臣及其家眷的车马迤逦数里,扬起滚滚烟尘,一路向着京郊的皇家猎场而去。

      慕容归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位于皇子队列的中后段。

      他身上是一套合体的靛青色猎装,窄袖束腰,足蹬鹿皮靴,头发用金冠高高束起。

      少了几分平日的文雅,倒显出几分干练。

      只是那张脸依旧过于精致,眉眼间天然的风流意态。

      即便刻意端肃,在秋日旷野的劲风与猎猎旌旗的背景下,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控制着缰绳,努力让坐骑的步伐与队列保持一致。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不远处,那抹即使在众多朱紫贵胄中,也依旧清晰挺秀的青色身影——谢衍真。

      作为翰林清贵,又身负教导皇子之责,谢衍真亦在伴驾之列。

      他未着甲胄,依旧是一身七品文官常服,只是外罩了件御寒的深青色斗篷。

      骑在一匹普通的青骢马上,身姿却挺拔如岩上孤松。

      于喧嚣庞大的队伍中,自有一股沉静疏离的气度。

      慕容归看着他,心里那点因首次参与这等盛大场合而生的些微忐忑,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仿佛只要那身影还在视线之内,便有无形的依仗。

      猎场依山傍水,地域辽阔。

      早已有先行官布置妥当,皇帝的御帐居于中央最高处,明黄帷幕在秋阳下耀目生辉。

      其余宗亲、臣子、女眷的帐篷如众星拱月般散落周围,色彩纷呈。

      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华丽菌群。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被碾碎后的清新气息、泥土的腥气、马匹的膻味。

      以及远处山林传来的、带着松针清苦的凉风。

      人喊马嘶,号角低鸣,混合着女眷们初到野外的兴奋低语与环佩叮当,构成了一曲生机勃勃又略显嘈杂的秋狩序曲。

      安顿下来后,皇帝并未急于开场。

      次日清晨,旭日东升,将猎场的草叶露珠映得如同碎钻。

      所有参与狩猎的皇子、宗亲子弟、年轻武将及部分文臣子弟,皆身着猎装,齐聚于御帐前宽阔的草场上。

      皇帝慕容泓端坐于临时搭建的高台御座,虽未披甲,但一身赭黄骑射常服,也显出不减当年的英武。

      他面带笑容,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

      “秋高气爽,正是逐猎的好时节!”

      皇帝的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今日朕与诸位卿家同乐,儿郎们尽可施展身手。凡参与者,无论收获多寡,朕皆有赏赐,以为鼓励!”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应和声。

      皇帝略一抬手,待声浪稍平,继续道:“当然,既是狩猎,总要分个高下。朕今日设下头彩——”

      他话音一顿,示意身旁的内侍。

      只见几名孔武有力的驯马师,小心翼翼地牵引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侧后方缓步而出。

      那马一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便引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它身量极高,比寻常战马还要高出半头,骨架匀称而强健,线条流畅如最杰出的雕塑。

      浑身皮毛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极其柔润的、如同上好丝缎般的淡淡金色光泽。

      随着肌肉的轻微起伏,光影流转,华美非凡。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竟是罕见的冰蓝色,如同两块剔透的琉璃,镶嵌在轮廓优美的马脸上。

      眼神明亮,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冷漠的睥睨感。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昂着头,对周围无数灼热的目光和低语骚动恍若未觉。

      偶尔不耐地踏动一下蹄子,那动作也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与力量感。

      仿佛它天生就该是焦点,就该被仰望。

      其他同样被牵出来、准备作为坐骑或展示的马匹,在它靠近时,都不由自主地微微躁动,向旁避让,竟是不敢与之并肩。

      “此马名为‘照夜白’,年方三岁,正值盛年。乃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与天山良驹的后裔,不仅神骏非凡,脚力、耐力、灵性皆是上上之选,实为百年难遇的马王。”

      皇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一丝惋惜,“朕若年轻十岁,定然舍不得拿出来。如今,便以此驹,作为今日秋狩的头彩!谁能拔得头筹,这照夜白便归谁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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