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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盛宴散后,皇帝特意留下谢衍真与慕容归至暖阁后殿书房。

      室内温暖静谧,只剩他们三人。

      皇帝脸上带着酒意熏染的红光,笑容比宴上更加真切。

      他看着并肩而立的谢衍真与慕容归,感慨道:“谢爱卿,今日之功,你当居首。归儿能有今日气象,全赖你悉心教导。”

      他拍了拍慕容归的肩,又对谢衍真道:“朕当初所言,只求他能见得人。如今看来,何止是见得人?进退有度,谈吐有物,颇有几分皇子风范了!朕心甚慰,甚慰啊!”

      慕容归垂首:“儿臣不敢居功,皆是父皇恩典,师傅教诲。”

      谢衍真亦躬身:“陛下过誉。此乃臣分内之事,殿下天资聪颖,肯刻苦向学,方有今日。”

      皇帝满意地点头,又勉励了慕容归几句,多是“戒骄戒躁”、“继续用功”之类。

      慕容归一一恭顺应下,心中却开始盘算。

      经此一宴,自己在父皇心中分量必然加重,或许可以寻机再提些要求,比如……增加些用度?

      或是扩大自由行走的范围?

      他正暗自思忖,却听谢衍真平静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笑道:“爱卿但讲无妨。”

      谢衍真撩袍,端正跪下,声音清晰沉稳,回响在安静的书房内:“臣,蒙陛下信重,受托教导九皇子殿下,迄今已过一载。仰赖陛下洪福,殿下天资,如今殿下根基已立,行止端方,学识初具,日常功课仪轨,皆可循章自持。臣……自觉使命已成,恳请陛下,允臣卸去静思堂教导之职,归返翰林院,专心本职。”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慕容归脸上的恭顺笑容瞬间凝固,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倏地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冰凉的空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谢衍真。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低垂着,看不清其中情绪。

      什……什么?

      请辞?

      卸去教导之职?

      他要走?

      开什么玩笑!

      慕容归的大脑嗡嗡作响,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惊散的鸦群。

      谢衍真要离开静思堂?

      不再管他了?

      这怎么可能!

      一年来,日日夜夜,这个人如同无处不在的空气。

      严厉的规矩、冰冷的戒尺、偶尔的维护、病中的照看、射场上的教训……

      早已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笼罩。

      他恨这张网,诅咒这张网,日夜盘算着如何挣脱甚至撕碎它。

      可当这张网的主人突然说要亲手抽离时,他感到的不是预想中的狂喜与解脱。

      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近乎灭顶的恐慌。

      像是航行于惊涛骇浪中的小舟,突然失去了唯一的锚。

      像是层染阁里,一直为他遮风挡雨、替他打点一切,让他又恨又离不开的“妈妈”,突然说要把他丢出去自生自灭。

      不行!

      绝对不行!

      他还没有真正“站稳”,父皇的宠爱尚不稳固,那些宗亲朝臣不过是表面客气……

      谢衍真走了,谁还能镇住场面?

      谁还会在他出错时毫不留情地纠正?

      谁还会在他被挑衅时,用那种冰冷而强大的姿态维护他?

      慕容归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慌乱。

      仿佛脚下看似坚实的地面,突然变成了流沙。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身体已经先于思考,猛地往前一步。

      他几乎是失态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惶而变得尖锐,甚至破了音:

      “不行!”

      这一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异常突兀刺耳。

      皇帝和谢衍真同时看向他。

      慕容归对上谢衍真抬起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而皇帝则是微微蹙起了眉,显然对他的失态感到不悦。

      慕容归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但他已顾不得许多,那种即将被抛弃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谢衍真身侧,却不是对着皇帝,而是转向了谢衍真。

      他伸手想抓住谢衍真的衣袖,又在指尖触及前生生顿住,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仰起脸,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眼底是全然的惊慌与哀求。

      方才宴会上完美的皇子面具碎裂殆尽,露出底下那个仓皇无措的少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学生、学生笨……真的笨!那些书,那些道理,学生只记住了皮,里面的骨头还没摸到!骑射……您看,学生连最轻的弓都拉不满,马也只会慢走……还有、还有宫里的人,他们看学生的眼神……学生不懂,真的不懂该怎么应对!没有师傅在旁提点,学生一定会说错话,做错事,又会变成从前那样……父皇会失望,所有人都会笑话……师傅,您不能丢下学生不管!”

      他语无伦次,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急切地罗列着自己的“无能”与“不足”,只求能留下眼前这个人:

      “父皇!求父皇不要准师傅所请!儿臣……儿臣离不开谢师傅!没有师傅在身边时时提点,儿臣怕……怕自己又会行差踏错,辜负父皇期望,丢了皇家颜面!”

      他猛地转向皇帝,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抬起时头时,眼中水光盈然,是恐惧催生的泪意,

      “求父皇开恩!儿臣离不开谢师傅!真的离不开!没有师傅日日看着、教着、管着……儿臣心里没底,怕极了!怕自己一松懈,又变回那个……那个不堪的模样!求父皇体谅儿臣,让谢师傅留下吧!儿臣发誓,定会加倍用功!求父皇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慕容归压抑的喘息声。

      他伏在地上,肩背因抽泣而微微耸动。

      那身华贵的皇子礼服穿在他清减的身上,此刻只显得空空荡荡,越发衬得他脆弱可怜。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慕容归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皇帝的脸色已然沉了下去。

      他看着地上哭求的儿子,方才宴会上那个进退有度、令他欣慰骄傲的皇子形象,与眼前这个惊慌失措、涕泪横流的少年重叠又割裂。

      一股怒意混着失望涌上心头。

      这般作态,成何体统!

      哪里还有半分皇子威仪?

      然而,怒意之后,看着慕容归额头的红肿和脸上狼藉的泪痕,皇帝心中那根关于“愧疚”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

      他想起了静思堂初见的慕容归,那艳俗的穿戴,扭捏的姿态,挑逗的眼神,粗鄙的言语……

      与此刻相比,哪怕失态痛哭,至少……至少像个人了。

      至少,他知道怕,知道求,知道离不了严师的管教。

      这何尝不是一种……进步?

      皇帝复杂难言的目光,从慕容归身上,移向一直沉默跪着的谢衍真。

      谢衍真自请辞后,便未再发一言。

      此刻,他依旧保持着跪姿,背脊挺直如松竹,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青色官袍的下摆平整地铺在光洁的金砖上,纹丝不乱。

      仿佛身旁那个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要攀附到他身上的少年,与他毫无干系。

      但皇帝敏锐地察觉到,谢衍真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总是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的凤眸,在慕容归扑跪过来、凄声哀求时,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极快的涟漪。

      像是深潭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虽未掀起波澜,但那微漾的痕迹,瞒不过帝王审视的眼睛。

      谢衍真此刻的心境,远比他表面显示的更为矛盾。

      请辞,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这一年,他殚精竭虑,夙夜匪懈,将一块浸透了污渍的朽木,硬生生雕琢出了皇子的轮廓与漆色。

      陛下当初“能见得人”的要求,早已超额完成。

      慕容归如今行走坐卧,谈吐应对,已无可指摘。

      甚至在方才的宴会上,展现了超出预期的学识与仪态。

      他的使命,确实已经完成。

      更深层的原因是,谢衍真比任何人都清楚慕容归外壳下的内里——

      对享乐与权力的渴望,根植于讨好与取悦的生存哲学,掩藏在恭顺下的怨恨与算计。

      他可以用戒尺和规矩强行矫正其行为,可以用经史子集填充其头脑,甚至可以用自身的威慑,为其暂时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空间。

      但他无法重塑其灵魂。

      慕容归的“好学”与“上进”,动机不纯,目的指向掌控与报复。

      他志在经世济民,青史留名,践行的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慕容归,却像一株生长在深渊边缘、汲取着黑暗养分的危险奇诡之花。

      他不想,也不能,让自己的人生与这样一株花绑定过深。

      然而……

      当慕容归那声凄厉的“不行”响起,当少年扑跪在他身侧,用那种全然的、混杂着恐惧与依赖的眼神望着他,当他脸上滚落的热泪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线时……

      谢衍真感到自己坚固如冰垒的心防,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人非草木。

      一年日夜相对的时光,严厉的管束中,也掺杂着病榻前的守候,射场上的维护,书房灯下的倾囊相授。

      他看着这个少年,从一团不堪入目的泥泞,被他亲手捏出形状,涂上颜色,勉强立于人前。

      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说毫无触动,那是自欺。

      此刻慕容归的惊慌与挽留,虽不乏算计与自保的成分,但那眼泪里的害怕,那颤抖声音中的无助,却是真实的。

      这真实,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上他理智的秤杆。

      让那原本坚决的请辞之心,产生了微妙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愿意深究的动摇。

      他几不可闻地,在心底极深处,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太轻,尚未成形,便已消散在他紧抿的唇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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