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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时光如水,静默流淌。

      转眼又是一年秋深,丹桂的甜香早已被霜菊的冷冽取代。

      慕容归迎来了自己的十六岁。

      生辰那日,皇帝循例赏下东西,淑妃处也送了衣料玩器。

      静思堂内却一切如常。

      谢衍真不曾提起,慕容归自己也似乎忘了——

      层染阁里,生辰是妈妈用来招揽恩客、抬高牌价的由头,他自己对此并无温情期待。

      他只知道,自己又长大一岁,离某些目标,似乎更近了些。

      身量在这一年里拔高不少,昔日单薄的身形如今已见少年的清挺颀长。

      皇子常服穿在身上,宽肩窄腰,竟也撑起几分天家子弟应有的轩昂气度。

      只是那过于精致的五官,尤其那双天然含情的媚眼,依旧不时泄露一丝与端正姿态不甚协调的秾丽。

      好在他已学会用低垂的眼睫、平稳的视线来掩盖。

      行动举止间,那份被谢衍真以戒尺强行雕刻出的“规矩”,已然深入骨髓。

      行止坐卧,皆成章法,不见刻意,反似自然。

      然而,内里那套属于“层染阁头牌”的生存法则与认知,却如暗河潜流,从未改变。

      他只是学会了用更精致的玉瓶,来装盛那些依旧浑浊的浆液。

      这日午后,谢衍真前往翰林院议事。

      慕容归得了半日闲,依着皇帝准许的适当行走,带着两名内侍,往御花园去。

      秋阳正好,御花园内叠石理水,亭台错落,虽无春夏之姹紫嫣红,却别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意境。

      慕容归漫步其间,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只偶尔驻足欣赏片刻残菊或经霜未凋的枫叶。

      姿态矜持,恰到好处地显出皇子应有的修养与闲适。

      绕过一处太湖石堆砌的假山,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位三十许人的宫装女子,面容端丽,气度雍容,身后跟着数名宫女嬷嬷。

      慕容归眼风一扫,认得是四皇子生母,贤妃林氏。

      他立刻停下脚步,侧身让至道旁,垂首躬身,声音清晰平稳:“儿臣慕容归,见过贤妃娘娘。娘娘金安。”

      贤妃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位九皇子回宫已有一年,深居简出。

      偶有露面,也是跟在谢衍真身边,沉默寡言。

      如今单独遇见,倒是……规行矩步,挑不出错。

      “九皇子不必多礼。”

      贤妃语气温和,带着高位妃嫔惯有的疏离客气,“这是往哪里去?”

      “回娘娘,今日课毕,师傅允儿臣出来走走,活动筋骨。”

      慕容归依旧垂着眼,答得恭谨,“不想打扰了娘娘清兴,儿臣这便告退。”

      “不妨事。”

      贤妃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本宫瞧着,九皇子气色甚好,规矩礼仪也大有进益,想是谢翰林教导有功。陛下日前还提起,说你勤奋好学,很是欣慰。”

      这话半是客套,半是试探。

      宫中谁不知九皇子底细?

      能“规行矩步”已属难得,“勤奋好学”怕是场面话。

      慕容归心中冷笑,面上却泛起一丝受宠若惊的赧然。

      他迅速抬眼看了贤妃一下,又立即垂下,声音里带着感激与谦卑:“娘娘谬赞。父皇隆恩,师傅严训,儿臣资质鲁钝,唯知勤勉,不敢懈怠。些许寸进,实不足挂齿,更不敢当父皇夸赞。”

      他应对得体,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知进退、懂感恩”的皇子形象演绎得无懈可击。

      贤妃见他言辞恭顺,神色坦然,倒真看不出什么市井带来的粗鄙轻浮。

      她心中那点审视便淡了几分,只道:“嗯,知道上进便是好的。御花园景致不错,你自便吧。”

      “谢娘娘。儿臣恭送娘娘。”

      慕容归再次躬身,直到贤妃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另一侧,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掸了掸方才躬身时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掸去什么不洁之物。

      “老狐狸,”

      他心底无声嗤笑,“打量货物呢?当我听不出那话里的骨头?‘大有进益’?呵,怕是心里在想,野鸡居然也能学两声凤凰叫,难得吧?”

      他早已习惯这种看似温和实则审视的目光。

      这宫里,除了父皇那老头和活阎王谢衍真,没人真的把他当回事。

      他就像一件暂时被收进库房、需要小心摆放以免有碍观瞻的旧瓷器。

      但他不在乎。

      层染阁里学得最透的,便是“势利”二字。

      他现在势弱,便伏低做小。

      等他势强……他眯了眯眼,继续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又遇见两个正在池边喂鱼的小太监,远远见他过来,慌忙跪倒请安。

      慕容归脚步未停,只淡淡说了声“起吧”,目光甚至未曾真正落在他们身上。

      那是一种合乎身份的、自然的漠然。

      与从前要么瑟缩、要么刻意拿腔作调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太监们等他走远,才敢起身,小声议论:“这就是九殿下?看着……跟传闻不太一样啊?”

      “可不是,规矩真好,听说谢翰林管得极严……”

      “严是严,可你看人家现在这气度……啧,到底是龙子凤孙……”

      慕容归耳力不错,隐约捕捉到只言片语,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看,这就是“规矩”和“气度”带来的好处。

      至少明面上,他们得跪,得怕,得背后感叹一句“龙子凤孙”。

      他越发觉得谢衍真那句话是对的——

      只要你自己站直了,别人便不敢轻易把你按下去。

      虽然,他站直的目的,与谢衍真期望的,或许南辕北辙。

      ……

      重阳节后,皇帝于宫中设宴,款待近支宗亲与部分有功臣子。

      名为“赏菊宴”,实则亦有彰示天家和睦、君臣同乐之意。

      皇帝特意下旨,命九皇子慕容归与宴。

      这旨意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宫廷内外漾开细微涟漪。

      这位流落民间多年、回宫后深居简出的九皇子,终于要在正式场合露面了。

      好奇、审视、观望……

      种种目光,无形中聚焦于静思堂。

      慕容归接到旨意时,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长卷。

      笔尖悬停,一滴浓墨险些滴落。

      他稳了稳手腕,放下笔,面色平静地接旨谢恩。

      心中却已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终于来了。

      这不仅是简单的赴宴,更是他在皇室与朝臣面前的首次正式亮相。

      是检验他这一年“学习成果”的考场,也是他能否真正“立起来”的关键一步。

      他瞥了一眼端坐案后、神色如常的谢衍真。

      对方并无特别的嘱咐,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但慕容归知道,谢衍真必定已有所安排。

      至少,他会确保自己不会在礼仪上出大错。

      接下来几日,慕容归更加严于律己。

      行走坐卧,言语应对,甚至一个眼神的流转,一个嘴角的弧度,都反复斟酌。

      他将这场宴会,视作层染阁里最重要的“出场”——

      必须艳惊四座,必须让所有“看客”挑不出毛病。

      必须……赢得最有价值的“青睐”。

      宴设于琼林苑暖阁。

      时近深秋,阁内却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极暖,四周摆满各色名品秋菊,金灿灿、白皑皑、紫嫣嫣,争奇斗艳。

      冷香混着酒肴热气与鼎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织成一股富丽堂皇又略带慵倦的暖腻气息。

      宗室亲王、郡王、公侯,以及几位得脸的近臣,皆已按品秩落座。

      锦绣满堂,珠玉生辉,低声谈笑与丝竹管弦之声交织,一派天家气象。

      慕容归跟在谢衍真身后半步,步入暖阁。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织金云纹皇子礼服,玉带束腰,头戴七梁嵌宝金冠。

      颜色清雅,不夺目,却极衬他白皙肤色与渐脱稚气的俊秀面容。

      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从容稳健,目光平视前方。

      既不显得怯场局促,也无半分浮躁张扬。

      几乎在他踏入暖阁的瞬间,原本低语的声浪几不可察地低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注过来,打量、审视、好奇、衡量……

      慕容归恍若未觉,只随着引路内侍,行至御座下首预留的皇子席位,与早已入座的几位兄弟——

      包括十皇子慕容玺,彼此见礼。

      他的动作标准流畅,嘴角噙着一抹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意。

      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

      对着慕容玺那带着探究与惯有优越感的眼神,他也只是平静地颔首,唤一声“十弟”,便安然落座。

      皇帝慕容泓端坐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那个一年前还粗俗不堪、状若疯魔的儿子,如今沉静端雅地坐在那里,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心中百感交集。

      欣慰有之,复杂有之,更多的是卸下重负般的释然。

      宴过三巡,气氛渐酣。

      皇帝似乎兴致颇高,招手示意慕容归上前。

      “归儿,”

      皇帝的声音透过喧闹清晰地传来,“你几位叔伯和卿家都是学问大家,朕日前听闻你读史有些心得,今日不妨说说,也让朕听听你长进了多少。”

      这是考校,也是引见。

      将慕容归正式推到台前。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慕容玺嘴角撇了撇,端起酒杯掩饰神色。

      几位宗亲老王爷捋着胡须,眼神莫测。

      臣子们则屏息凝神,想看这位九皇子究竟能说出什么来。

      慕容归起身,行至御座前,依礼跪拜:“儿臣遵旨。”

      起身后,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略一沉吟,似在组织语言。

      姿态从容,不见慌乱。

      他选的是《史记》中关于“汉文帝与南越王”的一段旧事。

      声音清朗,吐字清晰,将文帝如何以怀柔安抚而非武力征伐,稳定南疆的举措娓娓道来。

      不仅叙述史实,更能结合前些时日谢衍真讲授的“王道”、“霸术”之别,提出“怀远以德,守近以礼,刚柔相济方为长久”的见解。

      虽谈不上多么精深独到,但条理清楚,引证得当。

      且言语间对文帝的仁政,流露出合乎儒家标准的推崇。

      更难得的是,他全程仪态端方,语速平稳,目光恭谨地落在皇帝御座阶前。

      偶尔与提问的某位老王爷或大臣眼神接触,也是坦然清澈,应答时不忘加上“请皇叔指点”、“谢大人垂询”之类的谦辞。

      暖阁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他清越的声音回荡。

      那些原本带着审视甚至轻慢的目光,渐渐变了味道。

      惊讶、赞许、重新评估……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倒是……言之有物。”

      “举止谈吐,不类传言啊……”

      “谢修撰果然名师出高徒……”

      皇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不时微微颔首,显然极为满意。

      淑妃坐在妃嫔席中,看着光芒渐盛的慕容归,又看看身侧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的慕容玺,眼神复杂难明。

      慕容归叙述完毕,躬身退回座位。

      掌心微微汗湿,心跳如鼓,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微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番应对,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无数遍。

      既要显出不俗,又不能太过锋芒。

      既要迎合父皇喜好,又不能显得谄媚。

      既要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宗亲朝臣刮目相看,又不能让他们觉得受到威胁……

      如同在层染阁最复杂的客人间周旋,分寸拿捏,生死攸关。

      只不过,如今这“生意”更大,“客人”更尊贵。

      但他做到了。

      从那些目光的变化,从父皇毫不掩饰的欣慰,从席间隐约的赞叹声中,他知道,自己这场“亮相”,堪称完美。

      宴会后半程,气氛更加融洽。

      皇帝兴致极高,甚至当众又赏了慕容归一套珍贵的古籍和一方古砚。

      慕容归谢恩时,姿态恭谨至极,眼角余光却瞥见慕容玺捏着酒杯的手指有些发白,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看,小爷我只凭着自己,也能得到父皇的赏赐。

      层染阁的头牌,放到哪里,都是头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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