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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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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尺依旧悬于静思堂书案左上角,乌沉沉的木身在秋日疏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只是,那凌厉的风声已许久未曾在慕容归皮肉上炸响。
它更像一道烙印在视线边缘的符咒,一种无声的警醒,时刻提点着界限的存在。
慕容归的变化,是细微而确切的。
晨起梳洗,他不再需要宫人提醒“肩背挺直”,那姿态已如松如竹,天然地烙印在肌骨之中。
铜镜前整理衣冠时,指尖抚过皇子常服平整的纹路,他眼中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对昔日鲜亮穿戴的本能留恋。
但随即,那抹留恋便会迅速沉入眼底,被一种更为审慎的权衡取代——
这身装束,虽不合他心意,却能让他像个皇子,能减少不必要的侧目与非议。
他学会用“像”,来掩护内里那个依旧鲜活、却必须深藏的本我。
用膳时,箸尖起落无声,咀嚼缓慢而规律。
他甚至在一次宫人失手打翻汤匙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又迅速舒展,只淡淡道“无妨,收拾了便是”。
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合乎身份的疏离宽容。
谢衍真将一切尽收眼底,并不多言。
只在一次慕容归下意识想将不喜的菜肴拨至碟边时,目光淡淡扫过那乌木戒尺。
慕容归动作立止,神色自若地将那筷子菜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无需言语,亦无需惩戒。
规矩已成习惯,习惯成了他披在身上最安全的甲胄。
而甲胄之内,那颗心并未安分。
层染阁十五载,教给他的核心只有一条:想要什么,就得自己挣,且要不择手段地挣。
如今,他想要的,是“强大”,是“站稳”。
是终有一日能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这念头非但未因谢衍真的维护而消减,反而因看到了另一种似乎更“体面”、更“有力”的方式,而变得更加炽热,也更懂得伪装。
他开始自发地学习。
这自发里,依旧掺杂着不甘与算计,却也有了不同。
从前是为讨好谢衍真,为免于责罚,为在父皇面前演一出浪子回头。
如今,谢衍真那句“只要你自己看得起自己……这天下,就没有人能够真正看不起你”,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咀嚼着这句话,结合层染阁里看惯的捧高踩低,竟品出几分残酷的真理。
在阁里,头牌与末流小倌待遇天差地别,恩客的脸色也随之变幻。
为何?
因为头牌有价值,有底气,甚至能拿捏客人。
在这宫里,似乎……也一样。
慕容玺为何能恣意?
因为他是淑妃心尖子,因为他从小受的就是皇子教育,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切都该围着他转。
那些伴当为何敢嘲弄自己?
因为彼时的自己,在他们眼中,就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笑话。
一个空有皇子名头、内里一团污糟的异类。
要想不成为笑话,要想让人不敢轻视,光有父皇偶尔的愧疚和谢衍真的维护是不够的。
他得自己肚子里有货,手里有牌。
书中道理,便是他的“货”,他的“牌”。
不仅要读,还要读得有用。
这日,谢衍真讲《韩非子·五蠹》,论及“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慕容归听得格外认真。
当谢衍真剖析法家“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的核心理念时,他眼中闪过异彩。
这道理,与层染阁妈妈定的规矩何其相似?
阁里也有铁律:得罪了不能得罪的客人,头牌也要受罚。
哄好了难缠的豪客,末流也能多得赏钱。
看似无情,实则维系着那污秽之地的运转。
他忽然举手——
这是谢衍真新近要求,有疑当堂提出,是为“教学相长”。
“师傅,”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学生愚见,法家所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固然是立国之本。然学生读史,见商鞅变法强秦,终遭车裂;吴起治楚卓有成效,亦被肢解。可见徒法不足以自行,还需……‘势’与‘术’相辅相成?不知学生理解可对?”
他引用了前几日刚学的《韩非子》中“法、术、势”三者结合的学说,虽理解尚浅,却已能抓住要害,并联系史实例证。
更重要的是,他提问的姿态,不再是最初那种或畏缩、或刻意讨好的模样。
而是一种带着思索的、平等的探讨。
尽管那思索背后,盘算的或许是如何将“法、术、势”用于将来驾驭他人。
谢衍真眸光微动,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殿下能作此想,已得法家精髓一二。”
他并未深入评价商鞅、吴起结局的复杂成因,以免过早引入过于阴暗的权术倾轧,只就学术层面肯定,
“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需得恰到好处。‘法’为骨,‘术’‘势’为血肉经络,偏废任何一方,皆易生弊端。殿下日后可多读史,自能体味其中分寸。”
“学生受教。”
慕容归躬身,坐回座位。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心中已开始飞快盘算:
谢衍真未否认“术”与“势”的重要,甚至暗示需从史书中体味“分寸”……
这分寸,是否便是层染阁妈妈说的“看人下菜碟”的更高明境界?
他读书的目的,依旧不纯。
但他开始享受这种从故纸堆中攫取“武器”、印证自身生存哲学的过程。
这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全然被动,他在为自己积攒力量。
除了读书,锻炼体魄也成了他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
是为了应对谢衍真“强健体魄、涵养精神”的要求。
也因射殿那次后,他隐约觉得,一副强健的、充满力量感的身躯,或许本身就能震慑那些想轻侮他的人。
层染阁里,他以色侍人,身体是娇贵的“本钱”。
需得白皙柔腻,弱不禁风方能惹人怜爱。
如今,他要这身体,成为他的“利器”。
每日午后射殿的骑射课,他不再只满足于骑着温星慢步。
他开始主动要求学习控缰小跑,尝试在颠簸中保持平衡,甚至央求谢衍真教他最基本的挽弓姿势。
拉弓需要臂力、背力,需要全身协调。
慕容归病后初愈,力气不足,那把最轻的学徒弓,他拉起来也极为吃力。
手臂抖得厉害,弓弦难以满开,箭矢软绵绵飞出不远便坠地。
一次练习中,他因用力过猛,加之技巧生疏,弓弦回弹时狠狠抽在了左小臂内侧,瞬间留下一道红肿的血棱。
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眼眶立刻就红了,泪珠在里头打转。
若是从前,他必定要借机示弱,或许还会娇声呼痛,以期谢衍真心软。
但此刻,他咬着下唇,硬生生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只是迅速垂下手臂,用宽大的袖口掩住伤处,深吸几口气。
待那阵尖锐的疼痛稍缓,便抬头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的谢衍真,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固执:
“师傅,学生姿势哪里不对?请师傅指点。”
谢衍真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将袖子捋起。
那道红肿的棱子已经渗出血点,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谢衍真看了一眼,神色不变,只道:“发力过于僵硬,肩未沉,肘未稳,臂与弓弦未成一线,力泄于外,反伤自身。”
他松开手,示意旁边的马夫取来金疮药,亲自递给慕容归。
“今日到此为止。回去上药,明日继续。”
没有安慰,没有怜惜,只有冷静的指点和不容置疑的安排。
慕容归接过冰凉的药瓶,指尖触到谢衍真微温的指腹,心头莫名一跳。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那火辣辣的痛感,竟奇异地带给他一种真实的、正在“变强”的踏实感。
“是,师傅。”
他应道,声音平稳了许多。
回到静思堂,他屏退宫人,自己对着铜镜,有些笨拙地给手臂上药。
药粉刺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额角渗出细汗。
他看着镜中自己因疼痛而微微扭曲、却依旧难掩俊美的脸。
忽然想起层染阁里,有个恩客曾啧啧感叹:“美人含嗔带怒,梨花带雨,固然动人;然美人忍痛不语,眉间隐忍,眼中含锋,别有一番滋味,更惹人想……征服,想折断。”
当时他只觉那恩客变态。
此刻,他却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扯开一个冰冷的、带着狠劲的笑意。
征服?
折断?
他慕容归,再也不要做那个等着被人征服、可能被折断的“美人”。
他要做执弓的人。
臂上的伤,成了他隐秘的勋章。
此后练习,他更加专注。
谢衍真纠正他发力时,他会凝神体会每一处肌肉的调动,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求形似。
他甚至在课余,自己悄悄在静思堂空旷的后院练习石锁——
最小的那种,从勉强提起,到能举过头顶,手臂的线条渐渐有了柔韧的力度。
饭量也随之增大。
从前挑剔的点心甜腻,如今会主动要求膳房准备更多扎实的肉食与时蔬。
他不再单纯为了“规矩”而吃,而是清楚意识到,这些食物能转化为他拉弓、骑马、举起石锁的力量。
谢衍真将他这些变化看在眼里。
少年身姿日益挺拔,原本过于柔媚的轮廓,因持续的锻炼和规律的作息,渐渐透出属于青春男子的清韧。
眼底偶尔流转的光芒,虽然依旧带着层染阁磨砺出的机警与算计,却也多了几分专注与野心。
这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危险,却充满生机。
谢衍真依旧严厉。
课业有误,依旧会冷声指正,要求反复直至无误。
举止稍有松懈,那沉冷的眼神便会扫来,如芒在背,让慕容归瞬间警醒。
戒尺虽未落下,但它的存在,以及谢衍真本身如山岳般沉凝的气质,便是最强的约束。
慕容归心里,偶尔还是会骂。
骂谢衍真严苛得不近人情,骂他布置的课业繁重,骂他连自己多吃一块喜欢的糖糕都要皱眉。
“活阎王!刻薄鬼!管天管地还管人吃饭放屁!”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缩在被子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嘀咕。
但这些抱怨,渐渐少了当初那种刻骨的怨恨与恐惧。
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牢骚。
因为他开始清晰地感知到,谢衍真的“管”,与层染阁妈妈的“管”,与那些恩客带着狎昵意味的“管”,截然不同。
谢衍真要的,似乎真的只是一个“能见得人”、甚至“能立起来”的皇子。
而谢衍真在外的维护,也让他内心掺入了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明晰的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