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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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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染阁这些年,何曾有人如此不计利害、不问缘由地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明枪暗箭?
妈妈只会权衡得失,伙伴们自顾不暇。
恩客们的“维护”,则带着黏腻的占有欲和等价交换的算计。
而谢衍真……
慕容归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贪恋地描摹着谢衍真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
那紧抿的薄唇,那高挺的鼻梁,那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这一刻,这个男人身上仿佛褪去了“活阎王”的冷酷。
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折的、强大的庇护感。
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依赖与憧憬的暖意,如同春冰下的暗流,悄悄漫上他的心田。
他甚至开始恍惚地想,或许……或许谢衍真对他,并非全然是严厉与管束。
或许……也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情分?
就在他心神摇曳、几乎要沉溺于这突如其来的脆弱幻想时,谢衍真动了。
他没有如慕容归暗自期待的那样,出言安抚,或是继续牵着温星带他练习。
而是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平静无波:“殿下,下马。”
慕容归依言,在谢衍真的搀扶下,有些笨拙地滑下马背。
脚踩到实地,膝弯却因久坐和紧张而微微发软。
他下意识地往谢衍真那边靠了靠,想寻求一点支撑。
谢衍真却在他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手。
那点短暂的肢体接触带来的暖意,转瞬即逝。
“随我来。”
谢衍真将温星的缰绳交给等候在旁的马夫,自己率先转身,朝着射殿角落一处更为僻静、堆放杂物器械的廊棚下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透着一股强硬的意味。
慕容归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旖旎和依赖,瞬间冷却了大半。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窄袖胡服,快步跟了上去。
廊棚下光线略暗,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桐油和铁器特有的混合气味,有些闷人。
谢衍真在一排陈列着各式弓弩的木架前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并未立即开口,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静静地、专注地审视着慕容归。
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刮过慕容归的脸庞。
仿佛要透过那层精心维持的恭顺表皮,直抵内里。
慕容归被他看得心中发毛,方才那点感动和幻想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被看穿一切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睫,想掩饰自己的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胡服的窄袖边缘。
“殿下。”
谢衍真终于开口。
声音并不高,却因为四周的寂静和环境的压迫感,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
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慕容归的耳膜。
“方才,为何要忍?”
慕容归猛地抬头,撞进谢衍真那双毫无波澜、却锐利如刀的眼睛里。
他愣了一瞬,没想到谢衍真会问这个。
为何要忍?
这还用问吗?
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舌尖打转的、冠冕堂皇的“兄弟和睦”、“宽宏大量”之类的说辞,在谢衍真洞察一切的目光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股混合着委屈、难堪和长久压抑的酸楚,骤然冲上喉头,冲得他鼻尖发酸。
他迅速调整表情,努力想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更加可怜、更加无助。
这是他在层染阁最熟练的把戏之一。
对那些心软或有着保护欲的恩客,屡试不爽。
眼睫微微湿润,眼尾自然而然地泛起一抹薄红,带着三分惊惧、七分脆弱。
声音也刻意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细微的颤音:
“师傅……学生、学生也是没办法。”
他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线条,姿态放得极低,
“师傅您知道的,学生在这宫里……无根无基,除了父皇和师傅您,还有谁会真正瞧得上学生?”
“十弟是淑妃娘娘的心头肉,自小金尊玉贵,众星捧月。他带来的那些伴当,一看便知都是高门显宦家的子弟,家世煊赫,学生……学生一个刚从民间回来、连字都认不全的……”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更浓的哽咽,眼圈也配合地红了几分。
“学生若不忍着,装着听不懂,还能怎样呢?难道要当场撕破脸,与他们争执起来?那样……岂不是更让人看了笑话,说学生粗鄙无知,刚学了两天规矩就忘了形?还会得罪了十弟和他背后的人……学生、学生实在是怕……”
他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摆在一个孤立无援、备受欺凌的可怜人位置上。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语气停顿,都经过精心设计。
力求最大限度地,激起听者的同情与保护欲。
这是他赖以生存的法则,是他从污秽泥潭里挣扎出的、最有效的护身符。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期待地从谢衍真脸上看到一丝松动,一丝怜惜。
哪怕只是一点点“果然如此”的理解。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谢衍真骤然沉下的脸色。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里,此刻清晰地翻涌起冰冷的不悦,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失望。
“把你的眼泪收起来。”
谢衍真的声音比方才更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毫不留情地击碎了慕容归苦心营造的脆弱氛围。
慕容归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噎住。
酝酿到一半的泪水僵在眼眶里,要落不落,显得有几分滑稽。
“殿下,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身份?”
谢衍真向前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慕容归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冰冷的廊柱。
“你是大梁朝的九皇子,慕容归。你的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
谢衍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慕容归的心上,
“你方才那番作态,低眉顺眼,忍气吞声,故作大度,甚至试图用眼泪来博取同情、回避冲突。在臣看来,与市井中那些受了委屈只会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懦弱之人,毫无区别!”
慕容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从未听过谢衍真用如此直接、如此刻薄的话语评价他。
层染阁里,眼泪和示弱是武器、是工具。
总能换来想要的东西,或至少是短暂的安宁。
为什么到了谢衍真这里,就变成了“懦弱”?
“你以为你这样,是识大体,是懂进退?”
谢衍真看着他那副难以置信、深受打击的模样,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错了。你这般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只会让他们更确信,九皇子慕容归,软弱可欺,毫无皇子威仪。今日他们敢当着你的面,讥讽你‘踏秋赏景’;明日,他们就敢在背后议论你的过往,甚至当面给你更多难堪!因为你自己,先露了怯!”
慕容归的嘴唇哆嗦着,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恐慌淹没了他。
他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辩解:“学生……学生只是不想给师傅您丢脸……学生知错了……”
“丢脸?”
谢衍真打断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你以为,你丢的是我谢衍真的脸?”
他微微俯身,拉近与慕容归的距离。
两人气息几乎相闻,慕容归能清晰地看到谢衍真眼中那片冰冷的怒意,以及更深处的、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坚持。
“一个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任凭臣子嘲笑戏弄,还强颜欢笑,故作大度。你丢的,是整个皇室的威严!是慕容氏列祖列宗的脸面!陛下将你交给我,不是让我教出一个只会忍气吞声、看人脸色行事的应声虫!”
慕容归被这番疾言厉色吓得浑身一颤,肩膀瑟缩起来。
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羽毛的雏鸟,本能地寻求庇护,却又无处可躲。
他带着哭音,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可是……可是我怕……师傅,我真的怕……我怕他们看不起我,笑话我……更怕得罪了人,往后在这宫里,寸步难行……”
“怕?”
谢衍真重复了这个字,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慕容归闪烁的泪眼,
“殿下,你怕什么?你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廊棚下激起微弱的回音,
“是怕那光禄寺少卿之子赵某?还是怕你十弟慕容玺?亦或是怕那些仗着家世、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
慕容归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是抽噎着,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滚落。
谢衍真却丝毫不为所动,语气甚至更加冷硬:
“臣今日就告诉殿下,在这宫墙之内,在这大梁天下,别人对你是什么态度,首先取决于,你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你若自己先将自己看低了,畏首畏尾,露出软弱可欺之态,那么旁人自然会觉得你好拿捏,想欺你、笑你,甚至踩你一脚!”
“可你若是挺直了腰杆,记住了自己皇子的身份,行事说话自有章法气度,那么,任他是谁,心里怎么想臣不管,至少明面上,他得对你保有起码的尊重!他不敢轻易落你话柄,因为他首先要考虑,会不会因此得罪了一位皇子!”
慕容归的抽泣声渐渐小了。
他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谢衍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
层染阁教他的是审时度势,是曲意逢迎,是如何用最低的姿态换取最大的利益,是如何在强权下苟且偷生。
从未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不用忍,你可以强硬,你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你是皇子。”
谢衍真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清晰地凿进慕容归混乱的脑海,
“只要你的言行不出大格,合乎礼法,那么在这宫里,你不需要整日琢磨着会不会得罪了谁。恰恰相反,该是旁人,要时时掂量,会不会得罪了你!”
“殿下,你要自己立起来。”
谢衍真的目光如有实质,紧紧攫住慕容归的视线,不容他闪躲,
“不是靠着装可怜,不是靠着讨好谁,而是靠着你自己。你对你自己身份的认同,你行止间的气度,你面对挑衅时的反应!”
“只要你自己看得起自己,站得直,行得正,那么,”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这天下,就没有人能够真正看不起你,笑话你!”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慕容归十五年所形成的、扭曲而自洽的世界上空。
他怔怔地站着,脸上泪痕未干,精致的眉眼间却是一片空茫的震动。
自己……看得起自己?
不需要忍?不需要怕得罪人?
因为……我是皇子?
这些念头简单得近乎粗暴,却与他过往所有的生存经验截然相反。
他像是站在一道全新而陌生的门槛前,里面透出的光,刺眼又充满了未知的诱惑。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懵懂的期待,轻声问:
“真的……可以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不再是层染阁里,那种带着算计的试探。
而是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夜中看到一点星火时,那种纯粹而忐忑的求证。
谢衍真凝视着他。
看着少年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那双天生带着媚意、此刻却盛满了迷茫与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睛。
他脸上的冷厉之色,几不可察地缓和了半分。
但语气依旧坚定,不容置疑:
“殿下可以相信臣。”
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温情的抚慰。
只有这七个字,简洁,有力,仿佛带着某种磐石般的重量。
慕容归望着谢衍真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着,坚定而稳固。
秋风穿过廊棚,卷起细微的尘土,带着远处草料和马匹的气息。
慕容归忽然觉得,脸上被风干的泪痕有些紧绷。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