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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深秋的寒意,随着几场连绵的冷雨,悄然渗入了宫墙每一道砖缝。

      静思堂庭院中最后几朵残桂也落尽了,只余墨绿的叶子在萧瑟的风里沙沙作响,带着一股雨后的清冽土腥气。

      慕容归这场病,如潮水般退去后,留下了一片虚乏的滩涂。

      他虽已能起身,每日晨昏定省、读书习字一如往常,但那张本就精致的脸,血色恢复得极慢,下巴尖俏,眼下的淡青也未全然褪尽。

      宽大的皇子常服穿在身上,更显出身形的清减单薄。

      行动间虽竭力维持着谢衍真教导的稳健,却总透着一股风吹即倒的脆弱。

      这日讲罢《孟子》中“天将降大任”一节,谢衍真并未如常布置新的课业。

      他合拢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慕容归脸上。

      那审视的意味让慕容归心头微紧,下意识地将本就挺直的脊背又绷紧了些。

      “殿下病体初愈,气色仍虚。”

      谢衍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读书明理固然紧要,然强健体魄、涵养精神,亦是根本。文事武备,不可偏废。”

      慕容归垂首应道:“学生谨记师傅教诲。”

      心里却嘀咕起来,这活阎王又要出什么新花样折磨他?

      果然,谢衍真下一句便道:“自明日起,每日午后,移步射殿。先从骑乘基础学起。”

      射殿?

      骑乘?

      慕容归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层染阁里,他见过恩客中亦有武将勋贵,那些人身上总带着一股汗与皮革混合的、粗粝强势的气息,与他熟悉的脂粉甜香格格不入。

      马匹更是遥远的物事,只在旁人口中或画上见过。

      他想象不出自己跨上马背是何等情形,心中本能地生出几分畏难与抵触。

      然而他脸上却迅速调整出恭顺好学的神态,甚至刻意让眼中流露出一点恰当的好奇与跃跃欲试:“射殿……学生从未涉足,一切但凭师傅安排。”

      谢衍真将他那一闪而逝的畏缩与此刻的表演尽收眼底,并不点破,只淡淡“嗯”了一声。

      次日午后,秋阳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湿冷。

      慕容归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依旧是素净的月白色,头发也用玉冠利落束起,少了几分平日的文弱,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清爽。

      只是这打扮与他过于精致的眉眼相衬,总有种奇异的、仿佛被强行套上戎装的伶人之感。

      射殿位于宫城西侧,占地广阔。

      还未走近,一股不同于宫廷檀麝的、更为鲜活粗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是干燥的尘土、晒过的草料、皮革鞣制的微腥。

      以及一种温热的、属于大型活物的膻味,混合在秋日干爽的空气里。

      慕容归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鼻子。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整的沙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远处立着箭靶,近处则有木制的马厩与廊棚。

      最引人注目的,是场地中已有数人正在驰骋练习。

      马蹄翻飞,踏起阵阵烟尘,呼喝声、弓弦震动声、箭矢破空声断续传来,充满了一种慕容归完全陌生的、蓬勃张扬的活力。

      谢衍真引着他并未前往那些热闹处,而是来到偏侧一个较为安静的角落。

      一名马夫早已牵着一匹通体栗色、只在额心有一簇菱状白毛的母马等在那里。

      那马个头不算高大,眼神温顺。

      见到人来,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此马名‘温星’,性情最是驯良。”

      谢衍真示意慕容归上前,“殿下今日只需熟悉马性,学习上下、坐稳、控缰。不可急躁。”

      慕容归依言走近。

      温星身上传来阵阵暖意和浓重的牲口气息,他强忍着不适,伸出手,学着谢衍真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去触摸马的颈侧。

      皮毛比想象中粗糙,温热而充满弹性,其下能感受到强韧肌肉的微微起伏。

      温星似乎觉得痒,轻轻晃了晃脑袋,慕容归吓得立刻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奇异触感。

      “无需惧怕。它既不动,便是允你亲近。”

      谢衍真声音平稳,亲自示范如何执缰、认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那袭青色官袍翻飞间,身姿挺拔如松,竟与这骑射场域奇异地融合,别有一种文士难及的矫健洒然。

      慕容归看着,心中那点排斥里,又莫名渗入一丝细微的、对这般风姿的钦慕。

      他定了定神,回想谢衍真的动作,抓住马鞍前桥,尝试抬脚认镫。

      然而病后乏力,加上心中紧张,脚下一滑,非但没上去,反而一个趔趄。

      若非谢衍真及时伸手在他腋下稳稳一托,几乎要歪倒。

      那托扶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坚实的力量,瞬间驱散了慕容归的狼狈,却也让他耳根一热。

      他稳住身形,低声道谢,在谢衍真的帮助下,总算有些笨拙地爬上了马背。

      视野陡然升高,地面似乎远了,一种不踏实的飘忽感让他立刻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马鞍硬实,随着温星轻微的移动,硌得他有些不适应。

      他僵直地坐着,浑身紧绷,生怕掉下去。

      “放松腰背,目视前方,双膝微贴马腹,勿要夹紧。”

      谢衍真牵着缰绳,缓步前行,不时出言纠正他的姿态。

      声音就在咫尺,清晰而稳定,无形中让慕容归的惶惑散去不少。

      温星十分乖顺,只在谢衍真的牵引下迈着碎步,在小小的场地里慢悠悠地绕圈。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背脊暖融融的,秋风拂过面颊,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息。

      慕容归渐渐适应了这种缓慢的颠簸,僵硬的肩背稍稍松弛下来。

      虽然姿态依旧生涩笨拙,远谈不上“骑乘”,但至少是稳稳坐在马背上了。

      这枯燥却平和的练习将将进行了小半个时辰,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少年人清亮恣意的谈笑,打破了这片角落的宁静。

      “咦?那不是九哥么?今日怎有空来射殿玩耍了?”

      慕容归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五六骑人马簇拥而来,当先一匹雪白骏马上的少年,正是十皇子慕容玺。

      他今日穿着一身杏黄绣金的骑射服,越发衬得面如冠玉,神采飞扬。

      他身后跟着的几位伴当,年纪相仿,衣饰华贵。

      显然都是高门显宦家的子弟,此刻也都勒住马,好奇又带着玩味地打量过来。

      慕容玺的目光,在慕容归身上和他□□慢悠悠溜达的温星上一扫。

      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热情又天真的笑容:“真是九哥!好些日子不见,听闻九哥前些时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安了?”

      他语速轻快,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慕容归忙在马上微微欠身,脸上也端起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劳十弟记挂,已无大碍了。今日得师傅准许,来此活动活动筋骨。”

      “那就好,那就好!”

      慕容玺连连点头,笑意更深,“谢翰林果然教导尽心,文韬武略都要为九哥考量周全。”

      他话锋微转,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温星和牵着缰绳的谢衍真,语气依旧亲昵,“九哥初学,是该从最温顺的马儿、最基础的步子练起。这‘温星’可是射殿里出了名的好脾气,最适合遛弯儿了。”

      他这话说得漂亮,看似体贴,实则在取笑慕容归那笨拙初学的模样是遛弯儿。

      他身后一个穿着宝蓝色箭袖、眉眼间带着骄纵之气的伴当立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口道:“十殿下说的是。咱们这射殿,平日不是练骑射,就是赛马球,倒少见这样……一步三摇,悠哉游哉的景致。这位……呃,九殿下是吧?您这哪里是学骑射,分明是踏秋赏景嘛!”

      他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其余几个伴当虽未敢如此放肆,脸上却也掩不住促狭的笑意。

      慕容归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隐隐发白,脸上那温润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更诚恳了几分。

      他心中早已将这嬉笑的伴当,连同慕容玺那笑里藏刀的关切,都在心里滚油般煎炸了无数遍——

      踏秋赏景?

      待小爷将来……

      定叫你们一个个都去最脏最臭的马厩里“赏景”,趴在地上学狗叫,舔干净小爷鞋底的泥!

      可他知道,此刻发作不得。

      他根基未稳,慕容玺是淑妃心尖子,这群伴当家世显赫,他一个刚从“污秽”之地回来的皇子,拿什么去硬碰?

      唯有忍,唯有装出这副听不懂讥讽、宽和大度的模样。

      他正欲开口,说几句“愚兄确是天资愚钝,让诸位见笑”之类的场面话,将这一节圆过去。

      一直沉默立于马侧的谢衍真,却忽然动了。

      他并未看向那出言讥讽的伴当,反而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投向马上的慕容玺。

      声音清越,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殿下今日倒是得闲。”

      慕容玺对上谢衍真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心中莫名一凛,脸上笑容却不变:“谢翰林。今日师傅考校骑射,准许我们自行练习。”

      谢衍真略一颔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随即,他脚步未动,只将牵着缰绳的手微微往后一带,温星便顺从地停了下来。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倏地射向那宝蓝色衣衫的伴当。

      那伴当被他目光一扫,脸上嬉笑顿时僵住,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

      “你是哪家子弟?”

      谢衍真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伴当不敢不答,硬着头皮道:“家、家父乃是光禄寺少卿,赵、赵文远。”

      “原来是赵少卿的公子。”

      谢衍真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随即话锋陡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珠砸落,“赵公子既出身清流官宦,想必自幼熟读诗书,知晓礼义。却不知,《礼记·曲礼》有云,‘登城不指,城上不呼’,于尊者前,当如何?”

      赵姓伴当被他问得一懵,下意识答道:“当、当谨言慎行,恭敬侍立……”

      “原来赵公子知道。”

      谢衍真截断他的话,目光陡然锐利,“那适才九皇子殿下在此习练,十皇子殿下问安叙话,乃是天家手足友爱。你一介臣子,未经垂询,擅自插言已是失礼;言语轻佻,暗含讥讽,视天家尊仪为何物?视师长教授为何物?”

      他语速并不快,甚至称得上徐缓,但每一句都条理分明,直指要害,且引经据典,将一顶“不敬天家”、“不尊师道”的大帽子严严实实扣了下来。

      那赵公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平日里在世家子弟圈中斗嘴耍横,何曾听过这般诛心而不带脏字的斥责?

      顿时脸色由红转白,额角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衍真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九殿下蒙陛下恩旨,刻苦向学,文武兼修。今日初涉骑射,由本官亲自教授基础。循序渐进,本是正理。岂容尔等在此妄加评议,扰乱学序?”

      他目光扫过其余几个噤若寒蝉的伴当,最后重新落回面皮紫涨的赵公子脸上,“尔父官居光禄,掌宫廷礼乐膳馐,更应恪守礼法,为子弟表率。赵公子今日言行,传扬出去,旁人不会笑九殿下初学生疏,只会道赵氏家风轻浮,子弟无状,不堪侍奉宫闱!”

      最后一句,犹如重锤,狠狠砸在赵公子心头。

      他浑身一颤,眼看就要哭出来,慌忙滚鞍下马,也顾不得地上尘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慕容归的方向连连磕头:“九殿下恕罪!谢、谢翰林恕罪!学生……不,小人无知,口无遮拦,绝非有意冒犯!求殿下、求翰林开恩!”

      声音已带了哽咽。

      慕容归端坐马上,看着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伴当此刻狼狈跪地求饶,心中那股郁结的闷气骤然一松,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但他立刻警醒,脸上适时流露出些许不忍和宽宏,看向谢衍真,轻声道:“师傅,赵公子想必也是一时口快,既已知错,便……”

      谢衍真这才略缓神色,对地上颤抖的赵公子冷声道:“既知错,便向九殿下行全礼告罪。今日之事,望你牢记教训。若再有不敬,定不轻饶。”

      “是!是!谢翰林教训!谢殿下宽宏!”

      赵公子如蒙大赦。

      他又朝着慕容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在同伴搀扶下,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躲到后面,再不敢抬头。

      慕容玺在一旁,脸上笑容早已僵硬。

      谢衍真一番话,看似只责赵公子。

      实则连消带打,将他刚才那点隐含的轻蔑也扫了进去,更点出了“天家手足”应有的相处之道。

      他心中暗恼,却无法发作,只得强笑着打圆场:“谢翰林教训得是,赵贤弟确是孟浪了。九哥宽宏,不与他们计较。”

      他又转向慕容归,语气愈发恳切,“九哥你好生练习,循序渐进,假以时日,骑术定能精进。弟弟我不打扰了。”

      说罢,一扯缰绳,带着那群噤声的伴当,匆匆策马离开了这片角落。

      马蹄声远去,场边重新恢复安静,只余秋风掠过草尖的微响。

      慕容归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方才强撑的镇定松懈下来,手心一片湿冷。

      他低头,看向依旧淡然立在马侧的谢衍真。

      阳光勾勒着那人清隽的侧脸轮廓,青色官袍的下摆沾染了些许尘土,却无损其渊渟岳峙的气度。

      方才那番维护,犀利、强硬,不留余地。

      慕容归此刻的心中,被一种复杂汹涌的情绪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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