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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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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寒意,随着几场连绵的冷雨,悄然渗入了宫墙。
静思堂庭院中的丹桂落尽,只剩下墨绿的叶子,在萧瑟的风里沙沙作响。
慕容归这场病,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
连日的挑灯夜读、绞尽脑汁的应对、以及内心深处那根时刻紧绷的弦,似乎终于在某个寒凉的夜晚骤然崩断。
起初只是喉咙发干,头重脚轻,他强撑着依旧早起,照例为谢衍真备好茶水,整理书案,只是动作比平日迟缓了些。
谢衍真瞥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色,曾淡淡提了一句“殿下当注意歇息”。
慕容归还强笑着回,“学生不碍事”。
然而到了午后讲《左传》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字迹模糊晃动,他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冷,额角却滚烫。
他死死掐着掌心,试图集中精神,却连谢衍真清冷的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听不真切。
最终,他身子一晃,手中握着的笔“啪嗒”掉在刚临摹好的字帖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渍。
人也软软地伏倒在冰凉的书案上。
“殿下?”
谢衍真放下书卷,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
伸手一探他额头,触手滚烫。
再看慕容归,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原本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燥失血。
“传太医。”
谢衍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静思堂一时间有些忙乱。
慕容归被宫人小心地扶回内殿床榻,厚重的锦被盖在身上。
他却仍觉得冷,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依稀能辨出“妈妈”、“冷”之类的字眼,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
全然没了平日刻意维持的端正模样。
太医来得很快,是一位姓王的老太医,须发皆白,看着颇为持重。
他仔细为慕容归诊了脉,又查看了舌苔,问了发病情状,沉吟片刻,道:“殿下这是外感风寒,内蕴郁热,兼之思虑过甚,劳倦伤神,以致正气亏虚,邪气乘虚而入。症见发热、恶寒、头痛、身楚、口干、纳差……需疏风散寒,兼清里热,扶正祛邪。”
说罢,他提笔开了一张药方。
谢衍真接过看了一眼,药方倒是四平八稳,符合太医一贯的作风:荆芥、防风、薄荷、连翘、金银花、淡竹叶、桔梗、甘草、再加一味太子参略作扶正。
皆是常见药材,药性温和,君臣佐使搭配得挑不出大错。
“有劳王太医。”
谢衍真将药方交给内侍去抓药煎煮。
药很快熬好,褐色的汤汁散发着清苦的气味。
宫人扶起昏沉的慕容归,小心喂他服下。
慕容归迷迷糊糊地被灌了药,呛咳了几声,眉头紧紧蹙起,似乎连昏迷中都本能地抗拒着这苦味。
然而,一连三日,汤药按时灌下,慕容归的病情却未见明显好转。
高热时退时起,人始终昏昏沉沉。
偶尔清醒片刻,也是眼神涣散,虚弱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含糊地说着“冷”、“头疼”。
进食更是艰难,勉强喂些清粥,也是咽下少许便摇头不肯再吃。
那张本就精致的小脸迅速消瘦下去,下巴尖了,眼眶显得更深。
昏睡时眼角有时会渗出一点点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没入鬓角,瞧着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
皇帝慕容泓听闻九皇子病倒,派人赏下不少名贵药材和补品,如百年老参、上等血燕之类,并叮嘱“好生将养”。
淑妃那边也循例送了些温补的食材和精致的点心,附言“望九皇子早日康复”。
东西是送到了静思堂,堆在偏殿里琳琅满目,但皇帝和淑妃本人,均未曾踏足探望。
宫闱深深,一个刚刚“改好”、根基浅薄的皇子病了,似乎并不值得打破太多的常规。
唯有谢衍真,每日下值后,必会来内殿查看慕容归的情况。
他通常只是站在床榻边看一会儿,探探额温,询问宫人用药和饮食的细节。
偶尔对昏睡中的慕容归说一两句“殿下需宽心静养”之类的话,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
更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圆凳上,就着内殿略显昏暗的灯火,翻阅自己带来的书卷或公文,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那袭青色官袍的身影,在病室氤氲的药气与昏黄光晕中,像一座沉静的山,莫名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第三日傍晚,谢衍真再次看过王太医新调整后依旧没什么起色的药方,又看着床榻上气息微弱、似乎连呼吸都费力的慕容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非专攻医术,但他天资极高,过目不忘,闲暇时曾广泛涉猎,医书药典也读过不少,于药理一道并非门外汉。
他拿起那张药方,走到外间明亮处,就着灯光细细看了半晌。
方子本身没问题,甚至可以说开得颇为“漂亮”,顾及了皇子的“贵重”身份,每一味药都力求平和,避免猛峻,生怕稍有差池便担上干系。
太子参的用量甚至比之前还减了一分,生怕“虚不受补”。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慕容归这病,看似寻常风寒,实则内里虚亏与郁热交织,非寻常温和药剂能速效。
其他皇子公主生病,自有母妃或得力的养母为其精心打点,用惯的太医也知其体质,敢于下药。
而慕容归这里……王太医显然只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谨慎应付的“差事”。
谢衍真不再犹豫,走回书案前,抽出另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他保留了原方疏风清热的基础框架,但将其中几味药的分量做了调整。
荆芥防风稍增,以增强解表散寒之力。
减去过于平和的太子参,换为效力更专、补气固表且略兼散邪的黄芪,并增加了剂量。
考虑到慕容归纳差、舌苔微腻,添了一味行气化湿、醒脾开胃的白蔻仁。
又将清里热的金银花换成了兼能凉血解毒、对于持续低热效果更佳的赤芍。
几处改动,看似细微,却使整个方子的力道和针对性陡然增强,更贴合慕容归“虚实夹杂”的病机。
写罢,他唤来一名在静思堂伺候日久、面目忠厚的老太监,将新方递过去,声音平静无波:“按此方,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送来。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之意,殿下病情反复,需调整用药。”
老太监双手接过药方,虽有些疑惑为何谢翰林亲自改方,但见他神色沉静,目光笃定,也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新药煎好送来时,已是夜幕低垂。
药汁颜色较之前更深,气味也更浓郁辛散一些。
谢衍真亲自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走到床榻边。
宫人将慕容归稍稍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谢衍真用瓷勺舀起一勺药汁,递到慕容归唇边。
或许是病得昏沉,或许是换了药气味不同,慕容归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殿下,服药。”
谢衍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平稳的力量。
他将勺子又凑近了些。
慕容归迷迷糊糊地睁开一丝眼缝。
昏暗的光线下,只看到一片青色的衣袖和一只执着瓷勺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熟悉的声音和隐约的冷冽气息,让他混沌的意识里掠过一丝奇异的安心。
他顺从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将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
比之前更苦,还带着点辛辣的回味,让他忍不住想咳,却被谢衍真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不容易喂完药,谢衍真用温热的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简洁。
但指腹隔着帕子触碰皮肤的瞬间,慕容归还是颤了一下。
或许是药力开始发挥作用,后半夜,慕容归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额头的温度也退下去一点。
次日清晨,他竟在晨光中悠悠醒转。
虽然依旧浑身乏力,头目昏沉,但那种沉重的、仿佛嵌在沼泽里的感觉减轻了,喉咙也不再干痛得像烧灼。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便是坐在窗边圆凳上的谢衍真。
那人依旧穿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侧脸对着晨曦,轮廓清俊如刻。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正低声读着什么。
声音不像平日讲学那般冷冽清晰,而是放缓了,低沉悦耳如同冰泉流淌过光润的卵石,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慕容归耳中。
读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篇游记,描绘岭南奇特的山水风物。
嶙峋的石峰、斑斓的溶洞、奔腾的暗河、奇异的草木……
辞藻并不华丽,却生动有趣。
慕容归从未听过这些,昏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那声音牵引着,仿佛也看到了书中光怪陆离的景象,暂时忘却了身体的难受。
谢衍真读到一处描写当地土人如何利用一种奇特藤蔓渡河时,略停了停,仿佛察觉到床上的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慕容归猝不及防,被他那双深邃的凤眸捕捉到。
那眼里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却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审视的冷意,多了些难以言喻的……
或许是晨光带来的错觉,竟显得有几分平和。
“醒了?”
谢衍真合上书卷,起身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些。可觉得哪里难受?想喝水么?”
他的动作和话语都极其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慕容归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完美的轮廓,那低垂的眼睫,那因为刚读过书而显得色泽柔润的薄唇……
还有额头上传来的、干燥微凉的触感。
一股陌生的、酸软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慕容归的心头,涌向鼻尖和眼眶。
他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的慌乱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脆弱依赖感,声音沙哑地嗯了一声:“……渴。”
谢衍真转身去倒了温水,扶他起来,将杯子递到他唇边。
慕容归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水润泽了干痛的喉咙,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此刻的处境——
他病着,虚弱无力。
而这个他日夜琢磨着如何讨好、内心又深深忌惮怨恨的男人,正坐在他床头,为他读书,喂他喝水。
没有戒尺,没有冷言,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
只有一种沉默的、实实在在的照看。
这感觉太奇怪了。
像层染阁里那些最会哄人的恩客给的甜头,却又远比那真实。
因为谢衍真根本没必要这样对他演戏。
接下来的两日,慕容归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烧退了,胃口也渐渐恢复,能自己坐起来喝些清粥。
谢衍真每日都会来,有时带着公文批阅,有时就找些有趣的杂记或笔记小说读给他听。
内容都经过挑选,或是奇闻轶事,或是各地风土,或是前朝一些无关紧要却生动的人物典故。
既解闷,又隐约含着开拓眼界、潜移默化的意味。
慕容归常常是听着听着,目光就不由自主地从书卷移到谢衍真的脸上。
看他专注的侧影,看他翻动书页的手指,看他偶尔因为读到有趣处,而微微扬起的唇角。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墨香,窗外是秋日高远的天空和偶尔掠过的鸟影,时光变得缓慢而安静。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甚至可称得上“温馨”的氛围,笼罩在这小小的病榻周围。
每当这时,慕容归心里就会泛起一种柔软而矛盾的情绪。
他会贪恋这一刻的平和,贪恋谢衍真那低沉悦耳的读书声,甚至贪恋对方偶尔投来的、平静无波的一瞥。
他会忍不住想,如果谢衍真不是他的师傅,如果他们没有戒尺和那些规矩横亘在中间。
如果……他只是这样一个人……
但随即,等谢衍真离开,内殿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宫人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时,慕容归又会猛地清醒过来,在心里狠狠啐自己一口——
慕容归,你真是贱皮子!
这就忘了他是怎么打你的了?
忘了那戒尺抽在身上是什么滋味了?
忘了你心里发过的毒誓了?
他对你好一点,不过是看你病了可怜,怕你死了他不好向父皇交代!
你这点依恋,放在层染阁里,就是最蠢的婊子才会对恩客动的心思!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和刻薄的自我咒骂,来驱逐心中那不合时宜的柔软。
然而,那点萌芽的依恋,如同石缝里挣扎出来的草芽,顽强地存在着。
它并未消除他的怨恨和算计,却悄悄改变了那怨恨的质地。
夜深人静,他再次幻想将来“翻身”后如何处置谢衍真时,那些曾经清晰无比、血腥残忍的酷刑画面,竟有些模糊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依然带着折辱意味,却似乎温和了许多的念头:
不再是“找一百个最丑最脏的乞丐轮番糟蹋”,不再是“扔进最低贱的窑子”。
变成了……嗯,让他也尝尝被管的滋味。
比如,把他关在一个只有自己能进去的华丽宫殿里。
让他也只能穿自己规定的衣服,吃自己赏的饭食。
每天必须对着自己笑,必须温言软语地侍奉……
若他不从,就、就也拿戒尺打他手心。
不过……
下手可以轻一点。
想到这里,慕容归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晕红。
他猛地拉高被子,把头蒙住,仿佛要隔绝这些混乱的念头。
无论如何,病中的这几日,像一道微妙的分野。
谢衍真不再仅仅是那个手握戒尺、冷酷无情的“活阎王”师傅。
他身上,多了一层慕容归无法抗拒、也无法准确定义的复杂。
而慕容归自己,在病弱的躯壳和摇摆的心绪里,关于谢衍真的那一部分,已然悄然发生了变化。
怨恨仍在,却掺杂了别的、更难以厘清的东西。
他依旧盘算着未来,但那未来的图景里,谢衍真的结局,似乎不再是单纯的毁灭。
而多了些晦暗不明、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独占欲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