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殿内焚着的檀香丝丝缕缕,甜而稳,却让人觉得有些气闷。

      慕容归答着淑妃那些不痛不痒的问话,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心里却像被细密的针扎着,泛起一阵阵空洞的涩意。

      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含泪的凝视。

      更没有柳儿描述中那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疼惜。

      只有客套的关怀,得体的笑容,和一种无形的、将他隔绝在外的距离。

      他像是淑妃宫里一件新添的、需要略加关注的摆设,而非失而复得的骨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伴着少年清朗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呼唤:“母妃!母妃!您看我今儿在御花园射箭,得了头彩!父皇赏了我一把新的小弓!”

      帘栊一掀,一个穿着杏黄色皇子常服的少年,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他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出一种养尊处优的挺拔。

      面容俊秀,眉眼间有淑妃的影子,和慕容归也有几分相似,但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飞扬跳脱。

      他手里举着一把装饰精巧的短弓,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径直就要往淑妃身边凑。

      然而,他一眼瞥见了殿中垂手而立的慕容归,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合乎规矩的端谨。

      他飞快地打量了慕容归一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以及一丝极快掠过的、属于少年人本能的衡量与警惕。

      “儿臣给母妃请安。”

      慕容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依旧清朗,却没了刚才的随意。

      “玺儿回来了。”

      淑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真实而温暖。

      那是一种从眼底漫上来的、自然而然的慈爱。

      她朝慕容玺招了招手,“快过来。正好,来见见你九哥。归儿,这是你弟弟,慕容玺,行十。”

      慕容归依礼,朝慕容玺微微颔首,脸上端起亲切的笑意:“十弟。”

      慕容玺也立刻还礼,姿态标准,挑不出错处:“九哥。”

      他的目光在慕容归脸上身上又转了一圈,这次带上了合乎礼仪的关切,“早听闻九哥回宫,一直未曾得见。九哥在静思堂可还习惯?谢翰林学问是极好的,只是听说规矩也严得很。”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慕容归何等敏感,立刻捕捉到了那话语底下潜藏的一丝优越感——

      “一直未曾得见”,暗指他此前闭门不出、不见人。

      “规矩也严得很”,隐隐点出他需要被“严加管教”的过去。

      这小皇子,年纪不大,宫廷里浸润出的机锋倒是不少。

      “劳十弟挂心。谢师傅教导有方,愚兄获益良多。”

      慕容归答得滴水不漏,笑容无懈可击,心里却嗤了一声。

      装模作样的小鬼头,在他这层染阁头牌面前摆谱?

      还嫩了点。

      慕容玺见他应答得体,举止间竟真看不出什么民间带来的粗鄙之气。

      心中那点因“兄长归来”而生的莫名危机感,非但没减,反而更清晰了些。

      他一直知道有个流落民间的哥哥,但母妃极少提起,宫人们也讳莫如深。

      在他心里,那本该是个上不得台面、需要被怜悯甚至遮掩的存在。

      可眼前这个九哥,容貌竟如此出色,仪态举止也挑不出大毛病……

      这让他隐隐有些不舒服,仿佛属于自己的某些东西,要被分走了。

      但他毕竟是自幼受着正统皇子教育长大的,面上丝毫不露。

      反而扬起一个天真又亲热的笑容,转身就扑到了淑妃身边。

      他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拉起淑妃的袖子摇了摇:“母妃,您看父皇赏的弓!是内务府新造的,比旧的那把更趁手!还有,前几日您说小厨房新来的那个会做江南点心的太监,儿子瞧着很好,我那里正缺个点心做得精致的,您把他给了我吧?还有,上次舅舅送进来的那块和田玉籽料,雕个笔山正好,我书房里那个青玉的都旧了……”

      他一连串的要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宠惯后的理所当然。

      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份和讨厌,反而显出母子间的亲昵无间。

      淑妃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伸出手,无比自然地抚摸着慕容玺的头顶,带着宠溺的力度。

      她的目光落在小儿子脸上,那是慕容归从未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疼爱。

      “你呀,瞧你这贪心的。”

      淑妃语气里满是纵容,手指轻轻点了点慕容玺的额头,“慢点说,一件件来。那太监既然你看中了,调去你那里便是。至于那块籽料……”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静静站着的慕容归,语气依旧温和,却似乎微妙地调整了一下,“你父皇今日不是刚赏了你九哥许多东西?你也该学学你九哥,多在功课上用心,父皇自然更疼你。那玉料,先放着,等你下次考校得了师傅的夸奖,母妃亲自盯着人给你雕。”

      慕容玺听了,并未不满,反而就势抱住淑妃的胳膊,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声音拖得长长的:“知道啦,母妃——孩儿一定好好读书习武,不给您丢脸。我的好母妃,您的东西,迟早不都是我的嘛?”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带着娇憨,仿佛只是孩子气的撒娇。

      淑妃被他逗笑了,那笑声温软愉悦。

      她摩挲着慕容玺的头发,眼神里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是是是,我的儿,娘的东西,将来哪样不是你的?只要你乖,要什么都成。”

      这一幕母子亲昵、其乐融融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缓慢而深刻地割在慕容归的心上。

      他站在那里,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微笑,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分毫,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幅温馨的画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已经悄然握紧。

      指甲深深抵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冰冷的酸楚和难堪。

      他闻到了淑妃抚摸慕容玺时,衣袖间荡出的、与他刚才嗅到的如出一辙的矜贵馨香。

      他看到了淑妃指尖的温柔力度,那是他渴望却未曾触及的。

      他听到了那句,“娘的东西,将来哪样不是你的”。

      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那他呢?

      他这十五年算什么?

      他此刻的恭敬乖巧又算什么?

      他像一个误入华丽宴席的乞丐,穿着借来的不合体的华服,看着主人家母子情深。

      自己却连靠近餐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角落,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淑妃似乎终于意识到,旁边还有个大儿子站着。

      她抬眸看向慕容归,脸上的笑意未消,却恢复了一种端庄的温和,带着一丝礼节性的歉意:“归儿,你瞧瞧,玺儿这性子,都是被我惯坏了。你是兄长,比他年长,又在外头历练过,以后他若有什么行事不周、言语不当的地方,你得多担待些,提点着他。”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彰显了慈母之心,又给了慕容归“兄长”的身份和“提点”的责任,听起来似乎将他纳入了这个亲密的小圈子。

      但慕容归听在耳中,只觉得每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客气和疏远。

      “在外头历练过”——

      轻飘飘五个字,抹去了他十五年的颠沛与污秽,也再次划清了他与自幼长在宫中的慕容玺的界限。

      “多担待些”——

      他有什么资格担待?

      他又以什么立场提点?

      一个刚刚学会“规矩”、自身尚且需要被严加管束的“兄长”吗?

      他清晰地看到,淑妃说这话时,一只手还轻轻拍着赖在她身边的慕容玺的背。

      那种下意识的肢体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宣告着亲疏远近。

      慕容归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僵硬。

      但他调动起在层染阁磨练出的全部本事,让笑容依旧绽放在脸上,甚至显得更加温润诚恳。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柔和,听不出一丝异样:“娘娘言重了。十弟天真率直,赤子之心,儿臣见了只有欢喜。儿臣自己尚有许多不足,需向谢师傅和宫中长辈们请教学习,岂敢妄言提点。只盼日后能与十弟多多亲近,互相砥砺。”

      他答得谦逊得体,将淑妃给的“高帽”轻轻推了回去,又表达了友好的意愿。

      任谁也挑不出错。

      淑妃似乎满意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道,“时辰不早,你也出来有些时候了,谢翰林那边怕是还等着。今日见你气色尚好,规矩也进益了,本宫心甚慰。日后得空,常来坐坐。”

      这是委婉的送客了。

      “是,儿臣谨记。今日打扰娘娘清静,儿臣告退。”

      慕容归再次行礼,然后向慕容玺也微微颔首示意,“十弟,愚兄先告辞了。”

      慕容玺也从淑妃身边坐直了些,礼貌地回道:“九哥慢走。”

      慕容归转身,步履依旧沉稳。

      他挺直着背脊,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景祥宫的正殿。

      直到迈出殿门,走下台阶,秋日微凉的风拂面而来,他才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吁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回静思堂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孤零零地映在朱红的宫墙上。

      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平静。

      心底那股酸楚和难堪并未褪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认知。

      他在这里,就是个外人。

      父皇或许对他有愧疚,但那愧疚抵不过皇室的体面和“规矩”的重要。

      淑妃是他的生母,但那点血缘联系,薄弱得抵不过十五年空白和另一个承欢膝下的儿子。

      慕容玺才是那个被珍视、被宠爱、被理所当然规划着未来的“儿子”。

      而他慕容归……是什么?

      一个需要被矫正的错误,一个需要被安置的麻烦,一个……

      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融入这幅“天家和乐”图景的,局外人。

      层染阁里学来的生存规则再次浮现心头——

      没有什么温情是理所当然的。

      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去抢,去算计。

      亲情也罢,地位也罢,皆是如此。

      难过吗?

      有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发出来的、混合着不甘与狠劲的清醒。

      他慢慢握紧了袖中的手,抬起头,看向静思堂的方向。

      那里有他此刻无法摆脱的掌控,也有他必须攀附的阶梯。

      谢衍真……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之前的那点得到自由的飘飘然,彻底沉淀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务实、甚至更加不择手段的决心。

      他得抓住谢衍真,就像在层染阁里抓住最有价值的客人一样。

      他得表现得更好,更乖,更有用。

      他需要谢衍真的认可,需要借助谢衍真的力量,在这冰冷的宫廷里,先站稳脚跟。

      至于淑妃的温情,慕容玺的优越……

      他慕容归,迟早会让他们看到,谁才是更有价值、更不该被忽视的那一个。

      他迅速为自己找到了新的目标和动力。

      那点亲情渴望受挫的伤心,很快被更强大的生存和攀爬欲望所覆盖。

      他整理了一下心绪,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顺恭敬的、无懈可击的面具。

      朝着静思堂,也是朝着他目前唯一可依靠和利用的“师傅”,稳步走去。

      晚风拂过他绛紫色的袍角。

      现在他全身上下,只有一片刻意维持的、沉寂的端正。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