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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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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归亲手将那套御赐的,紫檀木嵌螺钿文房用具,一一在谢衍真惯用的书案左上角摆放整齐。
羊毫笔尖润泽未干,他指尖轻拂过冰凉的青瓷笔洗边缘,心里那股混杂着得意与野心的热流,还在血管里突突地跳着。
他瞥了一眼坐在案后翻阅文书的谢衍真。
午后日光斜斜铺入,为那张冷峻侧脸镀上浅金。
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薄唇微抿,无悲无喜。
好看。
还是那么好看。
慕容归心里啐了一口,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脚步轻稳地走过去。
茶盏是温润的白玉质地。
他躬身,将茶盏轻轻放在谢衍真手边不近不远处,声音是这些日子练就的清澈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师傅,请用茶。”
谢衍真“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只端起茶盏,伸出修长手指,拈起茶盖,拂了拂浮叶,浅啜一口。
动作自然,仿佛这细致周到的侍奉已是天经地义。
慕容归垂手退开两步。
目光却像带着小钩子,偷偷描摹谢衍真吞咽时喉结滚动的线条,以及那握着茶盏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心里头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混合着刚刚获得的“自由”带来的亢奋,以及更深处的、被压制已久的怨毒。
谢衍真……你现在倒是威风。
他脸上恭顺的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妄念。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疯狂奔驰——
等小爷我长大了,真有了法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想象着,有那么一天,权势在握,将这个男人狠狠踩在脚下。
不再是这幅清冷高华、遥不可及的模样。
要把他那身总是一丝不苟的青色官袍扒下来,换上最卑贱的宦官服饰。
要把他那双执笔握戒尺、骨节分明的手,用来给自己端茶递水,捏肩捶腿。
要让他也尝尝时时看人脸色、处处小心翼翼、动辄得咎的滋味!
不是喜欢管教吗?
不是讲究规矩吗?
那就让他贴身服侍自己,让他也体会体会,什么叫“规矩”!
慕容归越想越觉畅快,仿佛那幻想中的场景已然成真,连指尖都兴奋得微微发麻。
这恶毒的念头,非但没让他觉得不妥,反而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他压抑的胸膛。
带来一种扭曲的希冀和动力——
为了那一天早日到来,他现在更要忍,更要演,更要爬得高高的!
他觑着谢衍真放下茶盏,面色似乎比平日稍霁,心念一动。
机会来了。
他再次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更柔和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师傅,方才父皇恩准,允学生日后可在宫中适当行走,与兄弟姐妹亲近,亦可向淑妃娘娘请安……”
他顿了顿,观察谢衍真的神色,见对方抬眸看向自己,目光平静无波,便继续道:“学生……学生今日心中激动,又感念父皇与淑妃娘娘生养之恩,恨不能即刻尽些孝心。不知……不知师傅可否允准,学生今日便先去向淑妃娘娘请个安?一来全人子心意,二来……也可让娘娘看看学生如今的模样,免得她挂心。”
他理由找得充分,姿态放得极低,眼神清澈,满是孺慕之情。
谢衍真静静看了他片刻。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他内心深处翻腾的算计。
但最终,谢衍真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陛下既有恩旨,殿下自当遵从孝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后宫之地,臣为外臣,不便随行,殿下需谨言慎行,恪守宫规。我会派两名稳妥内侍为殿下引路。”
成了!
慕容归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流露出感激与郑重:“多谢师傅!学生定当牢记师傅教诲,绝不敢行差踏错。”
他强压着几乎要飞扬起来的眉梢,退回自己的书案前。
看似继续临帖,实则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终于……终于能暂时离开这活阎王的视线了!
虽然只是去后宫请安,但意义非凡。
这是他凭自己“表现”争取来的自由,是他迈向更广阔天地的第一步!
而且……淑妃。
他的生母。
这个词对他而言,陌生又充满诱惑。
他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
层染阁那些年,娘亲是个虚幻的影子。
但他记得,阁里曾有个叫“柳儿”的小倌,比他大两三岁,性子软,总受欺负。
柳儿脖子里常年挂着一个褪色的、脏兮兮的平安符,说是他娘亲手求的。
说起娘亲时,柳儿那双总是含泪的眼里,会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同时脸上浮现出慕容归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悲伤与无限依恋的幸福。
“我娘……手可巧了,会给我缝小老虎枕头……身上总有桂花油的香味……等我攒够了钱,赎了身,就回去找她……”
柳儿后来染了脏病,被妈妈扔了出去,不知死活。
但那枚平安符,和柳儿说起娘亲时的神情,却在慕容归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也想有个娘。
有个会给他求平安符、身上有温暖香气、在他受欺负时会心疼他、会期待他“回去”的娘。
如今,这个娘真的有了。
她是宫里的淑妃,是父皇的妃子。
她……会是什么样子?
也会像柳儿描述的娘亲那样温柔吗?
会心疼他流落在外十五年吗?
会喜欢他现在的样子吗?
慕容归的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混合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期待。
未时刚过,两名看上去颇为机灵沉稳的小太监便候在了静思堂外。
谢衍真并未多送,只在慕容归出门前,淡声提点了一句:“申时三刻前归来,勿要耽搁课业。”
“是,学生明白。” 慕容归恭顺应下,转身迈出殿门。
秋日的阳光明亮而不灼人,洒在宫道平整的青石板上。
慕容归跟着两名引路太监,走在高高的朱红宫墙之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行走在静思堂之外的皇宫。
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
静思堂总是弥漫着书墨的冷香,以及谢衍真身上那股清冽疏离的气息。
而这里,越过一道又一道门禁,穿过长长的永巷,属于后宫的那种更为繁复、柔靡、隐隐约约的熏香气息,渐渐萦绕鼻端。
混合着泥土、落叶、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以及一种……人多且杂的、属于深宫内苑的独特气味。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宫殿比静思堂更为密集,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极尽华美。
往来宫人服饰也更鲜艳些,见到他这副生面孔,以及引路太监恭敬的姿态,纷纷低头避让,眼中不乏好奇与打量。
慕容归挺直背脊,目不斜视,步态端方。
心中却有种新奇感,仿佛探险。
原来皇宫这么大,这么深。
原来除了谢衍真和静思堂那方寸之地,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
自由的味道,哪怕只是这一小会儿,也让他心旷神怡。
走了约莫两盏茶功夫,引路太监在一处宫殿前停下。
殿宇不算特别宏丽,但规制严谨,匾额上写着“景祥宫”三个大字。
宫门处有值守的太监宫女,见到他们,立刻有人进去通传。
慕容归站在宫门外,仰头看着那匾额,心跳忽然有些失序。
景祥宫……淑妃……
他的母亲,就在这里面。
会是什么样呢?
他下意识地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袍下摆,又正了正头上的玉冠。
片刻,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嬷嬷快步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审视。
她匆匆打量了慕容归一眼,便行礼道:“奴婢给九殿下请安。娘娘正在殿内,殿下请随奴婢来。”
慕容归定了定神,微微颔首,跟着那嬷嬷进了景祥宫。
院内花木扶疏,收拾得颇为雅致。
正殿帘栊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雅温和的檀香,混合着花果的甜润气息。
少了层染阁那种直白的甜腻,多了含蓄的贵气。
他垂眸敛目,跟着嬷嬷走进殿内。
光线略暗,铺设精美。
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端坐着一位宫装女子。
慕容归不敢直视,只飞快地扫过一个轮廓——
穿着秋香色宫装,发髻高绾,插戴不算繁复,但样样精致。
他依着规矩,走到近前,撩袍跪下,声音清晰柔和:“儿臣慕容归,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手背,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也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愈发清晰的、属于成熟女子的馨香。
不是柳儿说的桂花油,更像某种名贵香料与体肤混合的味道,矜持而遥远。
“快起来,快起来。”
上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音色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慕容归依言起身,这才敢微微抬头,看向他的生母。
淑妃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容姣好,皮肤白皙。
眉眼间能看出与慕容归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
但她气质温婉端庄,眼神平和沉静,有着久居深宫养出的从容与疏离。
此刻,她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慕容归。
那目光里有衡量,有审视。
是一种克制的、带着距离感的柔和。
并没有慕容归幻想中那种澎湃的母爱,或是柳儿描述里那种烟火气的温暖。
“好孩子,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看看。”
淑妃招了招手,语气依旧温柔。
慕容归上前两步,在距离淑妃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垂首,姿态恭顺。
淑妃的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流连。
从他端正的发冠,到挺直的肩背,再到合体的皇子服饰,最后落在他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睑上。
“长这么大了……”
她轻叹一声,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感慨,随即问道,“在静思堂……一切都好?谢翰林教导得可还尽心?”
“回娘娘,儿臣一切都好。谢师傅教导极为尽心,儿臣受益匪浅。”
慕容归答得标准,心里却有些微的失落。
这问话,听起来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关切,而非母子间亲昵的私语。
“那就好,那就好。”
淑妃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但那笑容像是精心测量过的弧度,并未深入眼底,“陛下将你交托给谢翰林,自是信重他的才学人品。你能用心向学,懂得规矩,本宫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些更亲近的话来说,目光掠过慕容归平静的脸,终是问道:“平日里……可有什么短缺?或是想吃的、想玩的?尽管跟本宫说,或是告诉景祥宫的管事。”
慕容归心中那点期待,又冷下去几分。
这听起来,更像是主位妃嫔的例行照拂。
他压下心头泛起的细微涩意,脸上漾起一个乖巧感激的笑:“谢娘娘关怀。静思堂一应供给周全,儿臣并无短缺。父皇今日还赏了许多东西。”
“陛下赏你了?”
淑妃眼睛微微一亮,那笑容似乎真切了些,“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你的造化。定要更加勤勉,不负圣恩才是。”
“儿臣谨记娘娘教诲。”
接下来,便是有些干巴巴的问答。
淑妃问了些功课进度,生活起居。
慕容归一作答,礼貌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
他偷偷观察淑妃。
她说话时语调温柔,但肢体带着一种宫廷女子特有的矜持。
手指总是轻轻搭在扶手上,不曾向他伸出一分。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的容貌,又像是在评估他这副“改好”的模样能带来多少价值。
殿内焚着的檀香丝丝缕缕,甜而稳,却让人觉得有些气闷。
慕容归忽然想起柳儿身上那廉价的、带着汗味的平安符,和他说起娘亲时眼里纯粹的光。
期待,一点点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