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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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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儿,近日在静思堂,一切可好?”
皇帝开口,语气比上次缓和许多。
慕容归心中一喜,知道第一步走对了。
他立刻躬身回道:“回父皇,儿臣一切安好。谢师傅待儿臣……极为尽心。”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强自压抑:“儿臣今日前来,一是向父皇请安,二则是……则是特意向父皇请罪。”
他再次跪倒在地,这次不是例行叩拜。
而是深深伏下身子,额头抵着手背,声音清晰而充满了悔恨:
“月前儿臣在紫宸殿,狂悖无状,口出恶言,冲撞父皇天威,实属罪该万死!儿臣回宫后,每每思及当日言行,便觉五内俱焚,羞愧欲死!儿臣……儿臣枉为人子!”
他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动。
不是演戏,而是真的想起了那日的狼狈与随后的痛楚,以及这月余来压抑的种种情绪。
“儿臣流落民间十五载,不识礼数,不明人伦,习性已成,顽劣不堪。蒙父皇不弃,寻回宫中,又为儿臣延请名师,苦心教诲。然儿臣愚钝,初时不解父皇深意,反而心生怨怼,行止荒唐……儿臣,愧对父皇一片苦心!”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真实的哭腔,却努力保持着平稳,不显嚎啕之态。
“幸得谢师傅……谢师傅他不弃儿臣鄙陋,严加管教,循循善诱。一字一句,教儿臣识字明理;一言一行,正儿臣举止仪态。戒尺之下,固然疼痛,然疼痛之余,儿臣方知何为规矩,何为体统,何为……天家子弟应有之责。”
他抬起头,脸上已有泪痕,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悔过后的坚定:
“父皇,儿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儿臣不敢奢求父皇即刻原谅,但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您看……您看儿臣如今,走路、说话、行礼,可还……可还勉强能入眼?儿臣的字,也识得几百个了,还会背好些文章……儿臣,儿臣是真的想学好,想像个真正的皇子,不给父皇丢脸,不辱没慕容氏的声名!”
他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迷途知返、渴望认可的少年的心境,演绎得入木三分。
甚至在这一刻,连他自己都差点被自己这番“肺腑之言”打动。
慕容泓坐在御座上,静静听着,看着下方泪流满面、却努力维持仪态的儿子。
心中那块坚冰,在儿子一声声的忏悔与那句“不给父皇丢脸”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这孩子,是真的吃了苦头,也真的……有了变化。
至少,他懂得了什么是体面,什么是羞愧,什么是为人子的本分。
那日狰狞咒骂的泼皮模样,与眼前这个恭顺悔过的少年,重叠又分开。
皇帝疲惫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动容。
那是一个父亲看到“顽劣孩子终于懂事”时,混合着心疼、欣慰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感。
“起来吧,归儿。”
皇帝的声音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知错能改,便是大善。你能有今日之进益,朕心……甚慰。”
“谢父皇!”
慕容归重重磕了一个头,才依言起身,用袖子小心拭去脸上泪痕,依旧垂首恭立。
“谢爱卿,确是有心了。”
皇帝看向一直沉默侍立在侧的谢衍真。
谢衍真躬身道:“此乃臣分内之职。殿下天资聪颖,肯用心向学,方有今日之效。臣不敢居功。”
慕容归连忙道:“师傅过谦了。若无师傅悉心教导,严加管束,儿臣此刻恐怕还是那副不堪模样。” 他转向皇帝,语气恳切,“父皇,谢师傅教导儿臣,呕心沥血。儿臣有时愚钝,累师傅劳神,心中实在不安。儿臣日后定当更加勤勉,绝不辜负师傅心血,更不辜负父皇期望。”
他这番话说得漂亮极了,既捧了谢衍真,又表了决心,还凸显了自己的“懂事”。
皇帝脸上的神情更加缓和,甚至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慈和的笑意。
“好,好。你能如此想,朕便放心了。”
皇帝点点头,目光在慕容归身上流连,似乎想将儿子这“改好”的模样深深记住。
慕容归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情绪的变化,心中暗喜。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跪下,这次却不是请罪,而是以一种更加柔软、带着孺慕和小心翼翼期盼的姿态,轻声开口道:
“父皇,儿臣……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皇帝和颜悦色:“但说无妨。”
慕容归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对亲情的渴望,又有一丝怕被拒绝的忐忑:
“儿臣自知从前顽劣,不堪见人,故一直谨守静思堂,不敢随意走动,生怕言行再有差池,惹人笑话,更损及皇家颜面。”
他先把自己放得很低,然后才慢慢道出目的:
“如今蒙父皇与师傅不弃,儿臣稍稍学了些规矩,略知进退。儿臣……儿臣思念亲情。宫中兄弟姐妹,儿臣大多未曾谋面;生母淑妃娘娘,儿臣更是……更是连容貌都记不真切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圈又红了。
这次不是装的,而是提起“生母”时,一种混杂着陌生、茫然与本能渴求的真实情绪。
“儿臣不敢奢求其他,只求父皇恩典,允准儿臣……偶尔能走出静思堂,在宫中适当行走。一则,向兄弟姐妹们请教学问,亲近手足;二则……若父皇与淑妃娘娘允许,儿臣也想……也想尽一点人子微末之心。”
他说得极其委婉,姿态放得极低。
没有要求自由,只是请求“偶尔”、“适当”走动;目的不是玩乐,而是“请教学问”、“亲近手足”、“尽人子之心”。
每一句,都戳在皇帝重视亲情血缘、又对他心存愧疚的软肋上。
皇帝看着儿子那小心翼翼、渴求亲情又怕唐突的模样,心中那点柔软被彻底触动了。
这孩子,终究是渴望家的。
之前那般顽劣,或许也是因为骤然进入全然陌生的环境,恐惧不安所致?
如今既已学好了,总关在静思堂一隅,也确实不近人情。
是该让他慢慢接触外界,学着做一个真正的皇子了。
“准了。” 皇帝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爽快应允,语气温和,“你既已知礼,自当与兄弟姐妹多多亲近。淑妃那里……朕会让人知会。你闲暇时,可去请安。只是,”
皇帝顿了顿,看了谢衍真一眼,又看向慕容归,语气转为叮嘱,“宫中规矩繁多,你初涉其间,仍需谨慎言行,多听谢师傅教诲,不可再任性妄为。”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慕容归心中狂喜,面上却竭力维持着恭谨与感激,再次深深叩首,“多谢父皇恩典!儿臣定当时刻谨记父皇与师傅教导,绝不敢行差踏错!”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心情显然颇佳,又道:“你近日进学辛苦,朕赏你文房四宝一套,官窑青瓷笔洗一方,另有蜀锦十匹,玉带两条,金锞百两,以资鼓励。望你持之以恒,莫负朕望。”
“儿臣叩谢父皇厚赏!”
慕容归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激动。
不仅仅是因为赏赐丰厚,更因为这赏赐背后的意味——
父皇认可了他!
他不再是那个见不得人的“污点”,而是一个可以得到赏赐、被寄予期望的皇子了!
一直沉默的谢衍真,此刻也躬身道:“臣代殿下,谢陛下隆恩。”
离开紫宸殿时,慕容归的脚步依旧稳健,但眼角眉梢那压抑不住的飞扬神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雀跃。
秋风拂过宫道,带着丹桂初绽的甜香。
慕容归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深秋的空气,从未如此清爽宜人。
他终于,踏出了静思堂,踏出了迈向自由的第一步!
回到静思堂,皇帝赏赐的物品也随之送到。
慕容归看着宫人将那些精致的文房、光润的瓷器、华美的锦缎、贵重的玉带金锞一一陈列,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他抚摸着那冰凉滑润的官窑笔洗,指尖感受着细腻的瓷釉。
又拿起一枚沉甸甸的金锞,在手中掂了掂。
层染阁里,恩客的打赏也不少。
但如此规整、象征天家赏赐的金银,意义截然不同。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静立一旁、面色沉静的谢衍真时,那上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心中那狂喜的浪潮,稍稍退却,露出一片冰冷的礁石。
是的,他成功了。
他得到了父皇的认可,获得了在宫中走动的自由。
但这自由,是建立在谢衍真的“允许”和父皇的“满意”之上的。
他的身上,依旧系着无形的丝线。
谢衍真,依旧是那个握着线头的人。
不过没关系。
慕容归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今天能走出静思堂,明天就能走得更远。
他今天能让父皇满意,明天就能得到更多。
他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狭窄笼子的鸟,虽然翅膀还被修剪过,飞不高也飞不远,但他已经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
他会继续演好“悔过皇子”这出戏。
更加勤勉地学习,更加周到地侍奉谢衍真,更加恭顺地讨好父皇。
直到……他的羽翼足够丰满,直到他找到挣脱丝线、甚至反客为主的机会。
“谢师傅,”
慕容归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清澈的感激与恭顺,对着谢衍真深深一揖,“今日若无师傅成全,学生断无机会面圣陈情,更难得父皇如此厚赏。学生……感激不尽。”
谢衍真看着他,少年眼中的光芒明亮而炽热,那是希望与野心混合的色彩。
他平静地受了这一礼,淡淡道:“殿下不必多礼。此乃殿下自身努力所得。望殿下珍视此番机会,莫忘今日在陛下面前所言。”
“学生定当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慕容归郑重答道。
窗外,秋阳西斜,将静思堂的殿宇拉出长长的影子。
慕容归站在殿内,一半身子沐在暖光中,一半隐在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