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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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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夏末秋初。
静思堂庭院中的垂丝海棠早已凋零,丹桂金黄细碎的花苞在枝头悄然酝酿,空气里隐约浮动着一缕清甜。
书房内,慕容归端坐于书案前。
他脊背挺直如尺,手腕悬空,正临着一篇谢衍真前日批注过的《滕王阁序》选段。
他的字迹已从最初的歪斜稚嫩,渐渐显出几分风骨。
笔锋转折间,竟隐约摹出了谢衍真那清劲瘦硬的神韵。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默念着纸上的句子,笔尖在宣纸上平稳移动。
墨色匀净,结构工整。
写完最后一个“色”字,他轻轻搁下笔,仔细端详片刻,才双手捧起那张习字纸,起身走到书案另一侧。
“谢师傅,学生临完了,请您批阅。”
声音平稳清朗,带着恭敬,全无往日那刻意拖长的软腻尾音。
谢衍真从手中的书卷上抬起眼,接过那张宣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片刻后,他执起朱笔,在其中几个字的撇捺处圈点:“‘飞’字这一笔,力道稍弱,略显飘忽。‘天’字两横,上短下长,间距需再分明些。”
他的点评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褒贬。
慕容归凝神细听,连连点头:“是,学生记住了。多谢师傅指点。”
他退回座位,重新铺纸研墨。
将谢衍真指出那几字单独抽出,一遍遍临写。
每写一遍,便与前次对照,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窗外的光影在他白皙的侧脸上缓缓移动,勾勒出少年人逐渐褪去稚气的轮廓。
那张脸依旧精致得过分,眼尾天然微挑。
但昔日那流转的媚意,已被一种刻意维持的端正神情所取代。
只有当他不经意放松,或独处走神时,眼底深处才会偶尔掠过一丝属于“层染阁头牌”的、带着算计的灵动光芒。
这一个多月来,慕容归的进步堪称神速。
不止是字。
他的仪态、谈吐、应对,乃至那套皇子应有的、看似自然的矜贵气度,都已像一层精心打磨的漆,牢牢附着在他身上。
行走时步履稳健,肩背舒展。
坐时腰背笔直,双膝并拢。
用膳时无声无息,执箸端正。
与人言语时目光平和,语速适中,绝不再有轻浮的眼神或挑逗的尾音。
甚至面对地位低于他的宫人,他也维持着那种疏离而合乎礼数的姿态。
既不会过分亲近,也不显傲慢凌人。
这一切,已近乎一种条件反射。
就像谢衍真手中那柄乌木戒尺,虽已许久未曾真正落下,但它的阴影已深深刻入慕容归的肌骨记忆。
让他时时刻刻、人前人后,都不敢轻易松懈那套被强行灌注的“规矩”。
但谢衍真心知肚明。
他看得穿慕容归完美表象下,那依旧如故的内核。
偶尔慕容归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脸颊时,眼中会闪过对自身容貌的欣赏,与利用的评估。
在他讲解史书忠奸、人伦大道时,慕容归虽然频频点头、引经据典附和,但眼底深处那不以为然甚至觉得“迂腐”的光芒,不容错辨。
每日细致周到的侍奉背后,所隐藏的算计与投其所好的精准……
谢衍真全都看在眼里。
但他并不揭穿。
甚至,他觉得这样很好。
一个能为了目的长久伪装、且伪装得如此成功的人,至少证明他有足够的耐心、观察力和自制力——
哪怕这能力源自一个污秽的温床。
教育的目的,首先在于塑造能被社会接纳的外在。
至于内里的洗涤与重塑,那是更为漫长,甚至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彻底完成的工程。
谢衍真不求将慕容归教成道德完人,他只求陛下交付的任务:一个“能见得人”的皇子。
而慕容归目前的表现,已远超这个最低标准。
只是,弦绷得太紧,终会断裂。
谢衍真明白,需要给这个一直在压抑真实自我、戴着沉重面具的少年,一点点希望,一点点甜头。
让他觉得自己的“表演”是有回报的,他的“忍耐”是有尽头的。
如此,这出“浪子回头”的戏码,才能继续演下去。
演到深入骨髓,演到真假难辨,演到……
或许有一天,连演员自己都忘了最初的模样。
这一日午后,讲完《战国策》中“冯谖客孟尝君”一节,谢衍真合上书卷。
慕容归立刻停下手中笔记,正襟危坐,等待训示。
谢衍真却未如往常般直接布置课业,而是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开口道:“殿下近日进益显著,陛下若知,当感欣慰。”
慕容归心中一凛,不知谢衍真此言何意,是试探还是真的肯定?
他面上却立刻流露出惭愧与感激,微微垂首:“学生不敢当。全是师傅教导有方,学生从前顽劣,如今稍知向学,皆是师傅苦心。每每思及过往荒唐,便觉愧对父皇,更愧对师傅。”
他的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悔过自新的少年演绎得淋漓尽致。
谢衍真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殿下既有此心,可曾想过,向陛下当面陈情,禀明悔过之意,亦让陛下亲见殿下之进益?”
慕容归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等了这么久,小心翼翼地扮演,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但他立刻告诫自己:冷静,慕容归!
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得意忘形!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眼中竟泛起一点湿润的水光。
不是作伪,而是激动与紧张交织的真实反应。
“学生……学生日夜思之,梦寐以求!”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学生自知罪愆深重,无颜面对父皇。但……但孺慕之情,日夜煎熬。学生……学生真的想向父皇磕头认错,让父皇看看,学生没有白白浪费师傅的心血,学生……学生是真的想改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
将一个渴望得到父亲认可、又心怀忐忑儿子的心态,把握得极其精准。
甚至,连他自己在说这番话时,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他真的就是这样一个幡然悔悟、渴求亲情的少年。
谢衍真将他眼中瞬间的恍惚也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既然殿下有此决心,三日后,陛下午后有暇,臣会安排殿下前往紫宸殿觐见。”
“真的?!”慕容归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了一瞬,立刻又被他压下去,转为更深的感激与郑重,“多谢师傅!学生……学生定当谨言慎行,绝不敢再令师傅失望!”
他知道,这是谢衍真给他的机会,也是考验。
接下来的三日,慕容归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将觐见时可能用到的礼仪反复练习,连一个细微的转身角度、叩拜时衣袍的褶皱都力求完美。
他仔细揣摩见到皇帝后该如何说话,从认错到感恩,再到“不经意”地展示自己的变化。
每一句话都在心中推敲了无数遍,确保语气、神情、时机都恰到好处。
他甚至设想了父皇可能的各种反应,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再不敢有半分上次那种“豁出去”的莽撞。
这一次,他要把自己所有的“学习成果”,完美地展示给那个掌握着他命运的老头看。
三日后,秋阳正好。
慕容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皇子礼服。
不是他讨厌的素净颜色,而是皇室子弟秋季常穿的绛紫色云纹锦袍。
颜色庄重华贵,纹样含蓄典雅,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细节,发冠端正,腰带平整,玉佩丝绦长度合宜。
铜镜中的少年,眉眼间的媚气被庄重的服饰,以及刻意端肃的神情压制下去。
显出一种符合年龄的、略带青涩的清贵之气。
连他自己看着,都有片刻的陌生。
谢衍真在静思堂门口等候。
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有劳师傅。”
慕容归深深一揖,态度恭谨至极。
前往紫宸殿的路上,慕容归步履沉稳,目光平视前方,心中却如擂鼓。
他不断默念着准备好的说辞,调整着呼吸。
当巍峨的紫宸殿再次出现在眼前时,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沉静而坚定。
通传,入殿。
慕容归低眉敛目,迈着标准而稳健的步伐,走到御座前十步之处,撩袍跪倒,以额触地。
“儿臣慕容归,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晰平稳,叩拜动作流畅标准,无懈可击。
御座之上,慕容泓看着下方那个与月余前判若两人的儿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日的疯狂与污言秽语还历历在目,而眼前这个……
“平身。”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父皇。”
慕容归依礼起身,依旧垂首而立,目光规矩地落在御座前约三尺之地。
“抬起头来。”
慕容归这才微微抬头,目光依旧低垂,神情恭顺中带着一丝紧张。
慕容泓仔细打量着他。
身姿挺拔,仪容整洁,举止有度。
更重要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风月场的轻浮媚态,竟真的看不到了。
至少,表面上看不到了。
皇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