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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夜深了,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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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的檀香燃尽了一炉,又换上一炉。
新添的香料气息更浓,沉沉的,混着殿内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织成一种令人昏沉的甜腻。
明黄帷幔在穿堂风里轻轻飘动,帷幔上那几朵溅开的血花已经干了。
变成暗褐色,在烛火下像几枚枯萎的花瓣。
慕容归从后殿走出来时,换了一身衣裳。
石青色的皇子朝服被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明黄缎面的龙袍。
那黄色亮得晃眼,五爪金龙的纹样从领口一直盘绕到下摆,金线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龙袍有些大,肩线微微垮着,腰身也空了些,那是慕容昃的尺寸。
他站在御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另行举办登基大典。
慕容昃已经把人聚齐了,把仪式准备好了,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他只需要换一身衣裳,从那扇门走出来,坐到那把椅子上去。省时省力,名正言顺——
那场没办完的登基大典,现在算是办完了,只是换了一个人坐上去而已。
他在心里想,六哥这个人,其实也不是一无是处。
至少,他替自己省了不少事。
群臣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从御阶一直排到殿门口。
那些朱紫绯绿的朝服,在烛火下连成一片斑驳的色块,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工笔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嗡嗡的,像一群被闷在瓮中的蜂。
慕容归在御座上坐下。
那椅子比他想得更宽,也更硬。
明黄缎面的坐垫柔软,可底下的木料硬邦邦的,有些不舒服。
他坐直了,把手放在扶手上。
那扶手上的龙首雕刻得栩栩如生,龙须细如发丝,硌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疼。
他垂着眼,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
康亲王跪在最前面,花白的头顶对着他,脊背佝偻。
慕容昭跪在他身后,月白色的朝服一尘不染,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可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着白。
慕容旸跪在宗室队列中,左眼蒙着薄纱,右眼半阖。
慕容玺跪在最后面,缩成一团,那件杏黄色的常服皱巴巴的,衣襟敞着,头发也有些散了。
他的肩膀微微发颤,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慕容归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跪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的那道绯色身影上。
谢衍真跪在那里,脊背笔直,面容沉静。
他没有抬头,可在这满是跪伏身影的大殿里,他是唯一一个让慕容归觉得稳当的存在。
“众卿平身。”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怯怯的、不太确定的味道。
像是第一次坐上那把椅子的人,该有的样子。
群臣站起来,动作参差不齐,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响混在一起。
慕容归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然后转向身旁的刘公公,微微点头。
刘公公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诏书,声音又尖又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凉德,嗣承大统,仰赖祖宗福荫,群臣辅弼。自即日起,大赦天下,改元——”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诏书上那一行字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的声音继续往下念,比方才低了些:“衍熙。衍熙元年,自下月始。”
殿内在那一刻安静了。
衍熙。
衍,谢衍真的衍。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有人抬起头看了御座上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有人与邻座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人低下头,嘴角动了动,不知是在念叨还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含义。
谢衍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跪在文官队列中,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金砖上的裂纹。
那裂纹从砖缝处蜿蜒而出,像一条细细的、干涸的河流。
衍熙。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指节微微蜷缩。
慕容归看着谢衍真的反应,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像是一个偷吃了糖的孩子,以为把糖藏在了舌头底下,就不会被人发现。
可那甜味,已经从嘴角溢出来了。
散朝之后,谢衍真留了下来。
紫宸殿西暖阁的门被关上,刘公公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越来越远,终于被夜风吞没了。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明黄的帷幔上。
挨在一起,又像是隔了很远。
慕容归坐在暖阁的榻上,换下了那件有些大的龙袍,穿回他惯常穿的月白色暗纹直裰。
那身衣裳衬得他整个人柔软下来,像一把收回了鞘中的刀。
没有龙袍加身的凌厉,也没有御座上的那种刻意的端肃。
只是一个坐在烛火里的年轻人,眉眼精致,皮肤被暖光镀上一层淡淡的蜜色。
谢衍真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将他青衫的下摆吹得轻轻飘动。
他站在那里,脊背的线条看上去,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些。
慕容归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师傅。”
谢衍真没有回头。
慕容归的手指,在榻沿上慢慢蜷缩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压下去,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年号的事,我考虑过了。他们呈上来的那几个,永昌、泰和、承安,都太平了,太正了,像是从哪本旧书里抄来的。我不想用,就用了我自己想的那个,衍熙。衍是……”
他没有说下去,垂了眼睫,“师傅知道是什么意思。”
谢衍真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然而那潭水底下有什么正在翻涌,让人心悸。
“衍熙,”
他的声音很轻,“你把我的名字,拟成了年号。”
慕容归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近乎固执的、不肯退让的东西,“不行吗?”
“不行。”
慕容归的嘴唇抿了起来。
那弧度里有一点委屈,有一点不甘,还有一种被否定了之后、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的茫然。
他垂下眼,“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师傅帮我拿到的。没有师傅,我什么都不是。我坐在这里,用师傅的名字做年号,有什么不对?”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你觉得,你坐上这个位置,完全是为了我吗?”
这话问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样的答案。
慕容归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烛火的光,亮得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的确信。
“是。”
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语气极轻极淡,却又极为笃定。
这一个字落在谢衍真耳朵里,像一颗滚烫的钉子。
钉进他的耳膜,钉进他的太阳穴,钉进他的心脏。
慕容归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淡,却越来越稳:“为了师傅,我可以成为最好的人,也可以成为最好的皇帝。师傅想要什么样的天下,我就替师傅守住什么样的天下。师傅想要什么样的皇帝,我就做成什么样的皇帝。”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在心里品着。
他想,他说的是真话。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真、这么真的话。
他不在乎这天下是谁的,不在乎这把椅子上坐的是谁,不在乎那些大臣们服不服他,不在乎那些百姓们过得好不好。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这天下,这人,这把椅子,这份权力——
都只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暖阁里静极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谢衍真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有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像一座被压制了太久的火山。
他想起初见慕容归的那个春日。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绛紫的袍子,翘着兰花指吃芙蓉糕,问他“这是哪儿来的俊俏郎君”。
那时候他满身风尘气,连走路都要重新学,眼睛里全是小兽般的算计。
他以为这孩子是一块浸透了污渍的朽木,能勉强雕出个皇子的形状已是极限。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孩子会坐在御座上,穿着龙袍,用他的名字做年号。
他以为他在教慕容归走路、吃饭、读书、做人。
以为他在用戒尺和规矩,将这棵长歪了的树强行扳正。
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棵树不是他扳正的,是它自己朝着他的方向长的。
枝丫也好,根系也好,每一寸生长都向着他的方向。
他往东,它就往东;他往西,它就往西。
谢衍真垂下眼睫,把那点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重写。”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年号,重拟一个。”
慕容归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他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只被主人否定了、却又不甘心认输的幼犬。
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蜷缩起来,像是在攥着什么不想松开的东西。
“那……永熙。”
他想了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永熙,熙,是光明、兴盛的意思。永熙,永远光明兴盛。”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意思是——
熙,字面是光明兴盛。
可这个字和衍字,同样有繁盛的意思。
衍熙改成了永熙,换了第一个字,可那个熙还在。
是他藏在新年号里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思。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压不住的、孩子气的得意。
他知道慕容归已经妥协了。
不是心甘情愿的妥协,是被逼到墙角之后退了一步的妥协。
然而那一步也只有一步,再多一步都不肯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又有些想笑。
那种累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浑身骨架都松了下来的倦意。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永熙,也好。”
他的声音很轻。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那亮光像两颗突然点亮的星,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灿烂的弧度。
“师傅,”
他的声音,轻快得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现在天晚了,你回去不方便。”
他顿了顿,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就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