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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新的继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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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昭脸上的温和,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看着站在那里的慕容归,看着那副被“惊吓”得浑身发抖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的、又酸又涩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
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手在袖中攥得骨节咯吱咯吱地响,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指尖发麻。
凭什么?
他在心里问,凭什么是九弟?
他殚精竭虑,夙夜匪懈,和几个兄弟斗得你死我活,好不容易独善其身,熬到了这一天。
凭什么这个当初找回来连字都认不全的、见不得人的东西,要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但那笑容嘴角的弧度不对,眉眼也不对,每一分每一寸都不对。
“谢大人,”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却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调子,“这遗诏……不知是何时所写?当时有谁在场?为何先帝临终前,未曾告知宗室与内阁?”
他的问题不算刁钻,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他问出口的那一刻,殿内的空气又凝住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甘。
谢衍真抬起头,看着慕容昭。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不见底。
“二殿下,”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先帝驾崩仓促,临终前只召了臣与刘公公入内。此事确实不合常例,可先帝当时已说不出话,只能以手指人。臣与刘公公皆以为,先帝之意,是指九殿下。至于为何未告知宗室与内阁——”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下去,“先帝走得太急,来不及。”
慕容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谢衍真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看着那张清隽冷淡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人,他从来就没有看透过。
“谢大人,”
他的声音干涩,“你方才说,先帝以手指了九殿下三次。可当时殿内只有你与刘公公二人,并无第三人在场。这……如何服众?”
谢衍真看了慕容昭片刻,然后开口:“二殿下说得对,当时殿内只有臣与刘公公二人。可二殿下觉得,臣与刘公公,会同时撒谎吗?且不论臣,刘公公是先帝身边数十年的老人,第一得用的内侍,对陛下忠心耿耿。刘公公有什么理由,冒天下之大不韪,和臣一起伪造遗诏?”
慕容昭被问住了。
谢衍真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二殿下若仍不信,臣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二殿下。”
他看着慕容昭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二殿下觉得,除了九殿下,还有谁更合适?”
殿内在那一刻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鼎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能听见殿外风过檐角的呜咽,能听见远处更鼓沉闷悠长的回响。
慕容昭站在那里,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又从紫变回白。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翻滚着,烫得他嗓子眼发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可能说,“我比他合适”。
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争位,就是僭越。
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也不可能说“遗诏是假的”。
谢衍真和刘公公两个人同时作证,他拿什么反驳?
拿他的直觉,拿他的不甘?
他站在那里,被谢衍真的目光定在原地。
像一个被箭矢钉在靶心的靶子,动不了,也逃不掉。
他转过头,看向七皇子慕容旸。
慕容旸站在宗室队列中,左眼上蒙着一层薄纱,右眼半阖着,面容安静。
他感觉到慕容昭的目光,慢慢睁开眼,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可慕容昭从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不是支持,不是反对,是一种漠然的、与自己无关的平静。
慕容旸不会帮他。
慕容昭的心沉了一下,他又看向慕容玺。
慕容玺站在皇子队列的最后面,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像是要在金砖上找一个可以把自己藏进去的洞。
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缩在墙角的鹌鹑。
慕容昭的心又沉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宗室、那些大臣。
康亲王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礼部的王侍郎站在人群里,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户部的周主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脸颊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工部的刘侍郎目光闪烁,一会儿看看慕容昭,一会儿看看慕容归,一会儿看看谢衍真。
像一只在几个洞口之间,犹豫不决的老鼠。
更多的人低着头,沉默着。
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慕容昭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
那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暖不过来。
他想起那天夜里在紫宸殿,六弟拔出刀杀了四弟的时候,他跪在那里,说“六弟,我认你”。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忍,以为自己在等。
以为只要忍过这一时,等六弟失势,皇位就是他的。
可他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却是一道遗诏。
一道把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算计,都变成笑话的遗诏。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想哭,是眼眶被那股说不清的、又酸又涩的东西撑得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再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然后他笑了,笑的很苦。
他摇了摇头,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御座。
御座上空空荡荡,明黄缎面的坐垫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是慕容昃刚才坐过的。
他看了那凹痕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哭得浑身发抖的慕容归。
“九弟,”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转了几圈,终于落在地上,“既然父皇属意你,这江山,便是你的了。”
他撩袍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臣兄慕容昭,叩见陛下。”
那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破碎的意味。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硬生生地剜了出来。
疼得他浑身都在抖。
殿内静了片刻,然后康亲王动了。
他拄着那根紫檀木的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殿中央,在慕容昭身后跪下。
他跪得很慢,动作有些笨拙,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拐杖放在一边,双手交叠,额头抵着手背。
“臣,叩见陛下。”
声音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
礼部的王侍郎跟着跪了下去,户部的周主事也跟着跪了下去。
工部的刘侍郎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已经跪下的人,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像秋天里被风吹倒的庄稼。
那些穿着朱紫绯绿朝服的身影,一片一片地矮下去,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上。
黑压压的,从御阶一直排到殿门口。
“臣等叩见陛下——”
那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有的轻,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发着颤。
它们混在一起,嗡嗡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慕容归听到那些声音,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他看见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头。
看见那些朱紫绯绿的朝服,看见那些低垂的、花白的、乌黑的头顶。
他看见谢衍真。
谢衍真也跪在那里,脊背笔直,面容沉静。
他没有看他,可慕容归觉得他在看自己。
那双深邃的凤眸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静且定地倒映着自己。
慕容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把那些泪、那些鼻涕、那些狼狈,全都擦掉。
然后他慢慢站直了,觉得腿有些软,站直的瞬间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殿外的阳光从敞开的殿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件石青色的皇子朝服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那顶七梁金冠有些沉,压得他头顶微微发紧。
金冠上的宝石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颅,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看着那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殿内静极了,鼎中檀香还在袅袅地升,混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织成一种说不清的、令人窒息的甜腻。
明黄帷幔在穿堂风里轻轻飘动,帷幔上那几朵溅开的血花,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慕容归站在那里,嘴角慢慢地、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很浅,像夜风里被吹灭的烛火,闪了一下,就灭了。
没有人看见。
跪在他身侧的谢衍真,垂眸看了一眼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那双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此刻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谢衍真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他跪在那里,殿外的阳光一寸一寸移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
又细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