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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奉旨下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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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旨意终于下达,命慕容归去江南巡查漕运。
彼时京城还在年里,年味未散,街巷间偶尔还听得见零星的爆竹声。
谢府书房里燃着一盆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谢衍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是漕运全图。
从通州到杭州,运河两岸的府县、闸坝、仓场,密密麻麻标了一片。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偶尔在某处停下,便凝神思索片刻,再继续往下。
慕容归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茶盏的热气氤氲上来,在他脸前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他透过那层白雾看谢衍真,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茶盏,把手伸到炭火盆上烤了烤,指尖被热气烘得发痒。
“师傅,”
他开口,“咱们在江南那边,当真一个人都没有?”
谢衍真没有抬头,“没有。”
慕容归把手翻过来烤手背,炭火的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那万一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所以不能出事。”
谢衍真说。
慕容归笑了一下,笑的眼睛弯起来,便泄出几分从前那种秾丽的意味,“有师傅在,出不了事。”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说得像是天经地义。
谢衍真没有应声,手指停在舆图上某处——
扬州,漕运总督衙门的所在。
他的指节在那两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收回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这次去江南,你要带多少人?”
慕容归掰着手指算:“陈锋肯定要带,他是我的侍卫长,不带他说不过去,双喜也要带,日常琐事离不开他。纤云留在京城,她在宫里还有些关系,能帮我们盯着动静。文官那边,户部派了三个主事,工部派了两个,加上兵部的两个人,一共七个人。”
“这七个人里,有信得过的吗?”
慕容归想了想,“户部的周主事,在兵部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人还算实在。其他几个,不好说。”
他顿了顿,“师傅,你的意思是,他们中间可能有人已经被收买了?”
谢衍真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边缘摩挲着,“不是可能,是一定。”
……
二月的京城,风还是冷的,但已经没有了腊月那种刀子似的凛冽。
慕容归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静思堂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双喜和陈锋,从侧门出去。
马车是普通的青帷小车,车帘厚实,遮得严严实实,驾车的马匹是寻常的驽马,毛色灰黄,混在清晨稀疏的车马人流中毫不显眼。
慕容归穿着石青色暗纹杭绸直裰,外罩玄色漳绒氅衣。
杭绸的质地轻薄挺括,走动时会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漳绒厚实保暖,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貂毛,风灌进来的时候,那圈毛会微微拂动,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白皙精致。
氅衣的袖口收得窄,骑马的时候不会灌风,腰间系着素布腰带,头发用一根乌木簪绾住。
没有佩玉和荷包,通身上下干净利落。
他对着马车壁上那面小铜镜照了照,弯起嘴角把铜镜扣过去,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长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门板一块挨一块紧紧闭着。
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从巷口出来,担子里的青菜上还挂着露水。
远处的城楼在晨雾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马车驶出城门时,天光才渐渐亮起来。
慕容归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眼。
运河从通州开始,一路往南,经过天津、沧州、德州、临清、济宁、徐州、淮安、扬州,最后到杭州。
全程三千多里,要走将近一个月。
他要在漕运总督衙门、户部、工部之间来回周旋,查账、对账、核账。
谢衍真在他出发前,已经把漕运相关的历年账目、人事关系、潜在风险全部梳理了一遍,写成一份厚厚的册子,让他带在路上看。
那册子他昨晚又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见谢衍真用朱笔写了几行批注——
漕运之弊,不在账目,在人。
账目可伪造,人言可收买,唯事实不可更改。
你此去,不要只看账册上的数字,要多听、多看、多问。
那些在漕运上讨了半辈子饭吃的老人,比衙门里的账册更可信。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辘辘声。
慕容归在摇晃中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见谢衍真坐在案前批文书,烛火映在他脸上,侧脸清隽如画。
他想叫一声“师傅”,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急得满头大汗,猛地睁开眼,车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一小块明晃晃的光斑。
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被阳光晒得微温的皮肉。
他渐渐从梦中回神,笑了一下,把手缩回袖子里。
陈锋策马走在马车旁边,腰间的佩刀在阳光下一晃一晃。
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颧骨处有两团红褐色的晒斑,眼睛却依旧锐利,像山里的鹰。
慕容归掀起车帘,探出半个脑袋,“陈锋,到哪儿了?”
“回殿下,刚过通州,前面就是天津卫了。”
慕容归点了点头。
他放下车帘,把那本册子从袖中抽出来,翻到漕运各衙门关系图那一页,又开始看。
运河上的风比京城大,带着水腥气和冰凌初融的寒意。
慕容归在马车里坐着,感觉到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
他把氅衣裹紧了些,把册子凑近眼前,一行一行地看。
扬州。
这两个字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漕运总督衙门设在扬州,总督姓孙,叫孙茂才,六十二岁,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坐了快十年。
此人面相和善,做事圆滑,朝中根基深厚,几个皇子都拉拢过他,他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
谢衍真在册子上批了一行字:此人可用,但不可信。
慕容归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记在心里,翻过这一页。
……
三月初,慕容归到了扬州。
运河两岸的柳树发了嫩绿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
码头上的船一艘挨一艘,桅杆林立,帆布在风中鼓胀。
纤夫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拖。
空气中弥漫着漕粮的气息,稻谷的、麦子的、豆子的,混着河水特有的腥甜,浓得化不开。
漕运总督孙茂才亲自到码头迎接。
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官袍,腰束金带,一张五官端正的方面,体面又有官相。
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显得颇为和善。
他身后跟着一群官员,穿红着绿,黑压压一片,站在码头上被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九殿下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孙茂才的声音洪亮,双手抱拳,弯腰行了个大礼。
慕容归从马车上下来,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笑容温和而谦逊,“孙大人不必多礼,学生不过是奉旨巡查,还要仰仗孙大人指点。”
他自称学生,把自己放得很低。
孙茂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睛里闪过一丝审视,随即笑容更深了。
“殿下客气了,下官在漕运上待了几年,略知一二。殿下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吩咐。”
两人寒暄了几句,孙茂才便引着慕容归往漕运总督衙门走。
衙门在扬州城北,占地极广,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漕运总督部院”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慕容归跟着孙茂才走进去,穿过大堂、二堂、三堂,最后被引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安顿下来。
厢房不算大,陈设却雅致,案上摆着一盆水仙,开得正好,花瓣洁白如玉,香气清冽。
他走过去低头闻了闻,抬起头对双喜说:“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双喜应了一声,走过去推开窗。
窗外是个小小的花园,假山、池塘、几丛修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幽静。
慕容归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案前坐下铺开纸,提笔给谢衍真写信。
他把沿途的见闻、孙茂才的态度、随行官员的反应一一写下。
写完后笔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师傅放心,我会小心。”
接着他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里,递给双喜,“派人送回京城,八百里加急。”
双喜接过信退了出去。
慕容归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那丛修竹,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师傅,这江南的竹子,长得比京城好,又绿又高还茂盛。
……
慕容归到达扬州的第三天,漕运总督衙门开始往他这边送账册。
不是一箱两箱,是一屋子。
码得整整齐齐的樟木箱子,从地面一直摞到房顶。
打开盖子,里面全是泛黄的纸页,墨迹浓淡不均,数字密密麻麻。
慕容归蹲在箱子前,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对双喜说了几句话。
双喜听罢眼睛睁大了一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七名随行官员被分成三组。
户部的周主事带着两个人核对庚字库的账目,工部的刘主事带着两个人核对漕船的修造账目。
剩下的两个人跟着陈锋去码头,查实收发数量,弄明白账册上的粮食是不是真的进了仓。
三组互不知情,各自独立。
每日傍晚将当天的核查结果密封送交慕容归,由他亲自拆阅比对。
分派完毕,慕容归站在花厅中间,目光从那七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有人低头,有人垂眼,有人迎上他的目光又迅速移开。
有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有人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慕容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诸位大人辛苦,这些日子要加班加点,本殿下知道。等事办完了,本殿下请诸位大人喝酒,扬州最好的酒楼。”
他笑了,笑容明亮而坦荡,眼神清澈,如同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
七个人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慕容归站在花厅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几丛修竹。
竹子是沉而温润的青,像浸透了江南的雨水,竹节处微微鼓起,有些白霜似的粉。
他把双喜叫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双喜点头,转身出去了。
户部的周主事四十出头,圆脸微胖,做事仔细,话不多。
他在兵部的时候和慕容归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不坏——
这位九殿下虽然身份贵重,却没有架子。
虚心求教,不耻下问,比他见过的其他皇子都好相处。
此刻他正蹲在庚字库的库房里,一本一本地翻着账册。
库房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气息和旧墨的酸涩。
他点了一盏油灯,凑近了看,一行一行地核,数字对得上,年份对得上,印章也对得上。
他翻完一本,合上放回箱子里,又拿起下一本。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一本庚字库的收支总账,记载的是永乐二十二年全年的漕粮入库和出库数目。
他翻到某一页,看到一笔数目,眉头微微蹙起。
又翻回前面几页,对照了一阵,把那本账册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傍晚时分,三组的核查结果送到了慕容归案上。
他一份一份地拆阅,一份一份地比对。
户部组的和周主事的意见一致——
账目清晰,数字吻合,没有发现问题。
工部组的结论也差不多——
漕船修造的账目虽然有些地方记录模糊,但大致对得上。
陈锋那一组最实在,他把码头上的仓房一间接一间地打开,一袋一袋地清点。
点出来的数字和账册上的数字差了不到半成,在正常损耗范围内。
慕容归把三份报告摊在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这三份报告叠在一起,放在案角,拿起笔开始给谢衍真写信。
他的信写得很简单。
账目对得上,对得太好了,好到像是刻意准备过。
但码头上有个老兵告诉他,庚字库去年夏天漏过雨,泡坏了十几石粮食,可账上什么都没写。
工部那边也有个老船工说,去年修的几艘船用的木料不对——
账上写的是楠木,实际用的是杉木。
周主事的人没查出问题,要么是他们查得不够细,要么是有人让他们查不出问题。
慕容归把信折好,封进信封里,交给双喜,“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接下来的几天,他按照谢衍真的指示,开始“不经意”地接触那些漕运上的老人。
这件事是陈锋替他安排的。
陈锋在来扬州之前,已经通过军中的老关系联系上了几个漕运上的老兵。
这些人退役后在漕运上讨生活,有的在码头上扛粮,有的在船上当纤夫,有的在仓房里当杂役。
他们对漕运的实际情况了如指掌,比衙门里的账册更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