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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她那时若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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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回娘娘,有消息说,陛下有意让九殿下年后去江南巡查漕运。”
淑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看了一会儿纸上那团洇开的墨迹。
然后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揉成一团,放在案角。
“消息可靠吗?”
“是御前的人传出来的,说九殿下今早去请安,陛下亲口说的。”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让她退下了。
碧桃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佛堂里只剩下淑妃,她跪在蒲团上,望着白玉观音那张慈悲的脸。
观音低眉垂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问她,你怎么办?
淑妃闭上眼睛,攥紧了手里的佛珠。
慕容归要出头了。
从前她只觉得那孩子是个累赘,是从污秽之地捡回来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前途一眼就能望到头。
如今那孩子成了气候,成了皇帝眼里的红人,成了几个皇子争相拉拢的对象。
而她呢?
她被夹在中间,左边是慕容玺日益焦躁的怨恨,右边是慕容归明里暗里的疏远。
她该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
而淑妃不确定的事,慕容玺却很确定。
消息传到慕容玺耳朵里时,他正在自己宫里练箭。
靶子立在院子那头,他站在廊下拉满弓,瞄准靶心松手。
箭矢破空而出,“噗”的一声扎在靶子边缘。
慕容玺皱了皱眉,把弓递给旁边的内侍,转身走进书房。
傅晗之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喝着茶。
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种笑眯眯的、和气生财的模样。
慕容玺在案前坐下,把没射中靶子的烦躁压了压,“傅先生,消息听说了吗?”
傅晗之点了点头,放下紫砂壶,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听说了,江南漕运巡查,这是个好差事。”
慕容玺的手指在桌面上叩着,“父皇真的要把这个差事给他?他才回来多久,在兵部才待了几个月,凭什么?”
傅晗之看着慕容玺那张写满不甘的脸,心里摇了摇头,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殿下,凭他是九皇子,凭他这几年在漳州立了功,凭他在兵部做得风生水起。陛下要用他,不需要凭什么,只需要陛下想用。”
慕容玺的手攥紧了。
傅晗之又说:“殿下,您现在要关心的,不是陛下为什么用他。而是……他得了这个差事,对您有什么影响?”
慕容玺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
江南,是财赋重地,也是人脉重地。
谁在江南经营得深,谁将来就有更多的银子、更多的人、更大的话语权。
他没有自己的势力,他的一切都靠母妃,靠二皇兄,靠那些看在淑妃面子上才敷衍他的人。
如果慕容归在江南站稳了脚跟,他以后……更不是慕容归的对手。
“傅先生,怎么办?”
慕容玺的声音有些急。
傅晗之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殿下,不急。这个差事还没定,陛下只是有意,九殿下能不能拿到,还不好说。而且就算他拿到了,江南那边也不是他说了算。漕运总督、户部、工部,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他在兵部待了几个月就想去江南搅混水,也得看看那些老狐狸答不答应。”
慕容玺听着,心放下了一些。
可那股不甘心还是堵在胸口,像一块石头,怎么都咽不下去。
傅晗之走了之后,慕容玺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
他想起慕容归在漳州的三年,想起他回来之后父皇看他的眼神。
想起母妃给慕容归做的那件袍子,想起纤云。
他越想越烦躁,把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砰”的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
守在门口的内侍吓了一跳,探进头来想看,被他一声“滚”吓得缩了回去。
……
腊月二十八,慕容玺在淑妃宫里用晚膳。
母子俩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
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糯米藕,都是慕容玺爱吃的。
可慕容玺吃不下,他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把一粒粒米饭戳得稀烂。
淑妃看着他的样子,放下筷子,“玺儿,怎么了?”
慕容玺抬起头看着淑妃,那张清秀的脸上,表情一点点变冷,“母妃,父皇要把江南漕运的差事给慕容归,听说年后就定。”
淑妃的心沉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还没定的事,不要听风就是雨。”
慕容玺冷笑一声,“母妃,你现在还替他说话?他要是真得了这个差事,将来还得了?”
淑妃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不甘和愤怒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这孩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争,什么叫抢。
如今他知道了,可他知道得太晚了。
“玺儿,”
淑妃的声音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孩子,“你听母妃说,你九哥的事,你不要掺和,他是你哥哥,你们……”
“哥哥?”
慕容玺打断她,“他把我当弟弟吗?他什么时候把我当弟弟过!”
淑妃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她找不到话替慕容归辩解。
因为慕容玺说的是事实。
慕容归对慕容玺,确实只是表面客气,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亲近。
她沉默了,慕容玺看着她的沉默,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母妃,你从前不也不待见他吗?如今他出息了,你就巴巴地凑上去,他可曾领你的情?”
淑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那张委屈的、愤怒的、又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很多。
老得不想争了,不想辩了,只想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
可她不能,她是母亲,她不能不管儿子。
“玺儿,你听母妃说,”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九哥的事,你不要动。母妃会替你想办法,母妃去找你父皇,母妃……”
“母妃!”
慕容玺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里有泪水涌出来,“你去找父皇?你能说什么?让父皇不用慕容归,用我吗?父皇会怎么看你?又会怎么看我?!”
淑妃听懂了。
她去找皇帝,只会让事情更糟。
皇帝最恨后宫干政,她动一次,皇帝就厌她一分。
等到彻底厌了她,慕容玺的靠山也就倒了。
她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想起很多年前,慕容玺还小的时候趴在她膝上,仰着脸看她。
那时他眼睛亮晶晶的说,“母妃,我以后要当大英雄,保护母妃。”
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
可现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恨。
恨他的亲哥哥。
恨那个她曾经视而不见、如今却光芒渐盛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她保养得宜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慕容玺看着她的泪,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母妃,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味道,“儿子不该对你发脾气,可儿子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若输了,不只是我,母妃、景祥宫、舅舅一家,谁也跑不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母妃,你帮帮我。你不帮我,就没有人帮我了。”
淑妃看着儿子伏在自己膝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怎么也落不下去。
但最终她的手还是落下去,轻轻地、缓缓地落在慕容玺头顶上。
他的头发软软的,和小时候一样软。
她的手在慕容玺的头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
“你要母妃做什么?”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
慕容玺抬起头,“母妃手里,有几个人。王嬷嬷跟了您二十多年,宫里宫外都熟,各宫都有说得上话的人。张公公管着景祥宫的采买,每月进出宫好几趟,外头的消息他都能带进来。还有母妃娘家的几个表舅,在地方上做官的,在京城做生意的,他们手里有人有钱有路子。”
淑妃的手指蜷缩起来,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哪些人——
王嬷嬷是她从娘家带进宫的老人,张公公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从洒扫的小太监做到景祥宫的管事太监。
娘家的几个表兄弟,逢年过节都来请安。
她给他们谋过差事,替他们张罗过生意,他们欠她的情。
这些人,是她在这深宫里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几十年的经营,是她最后的底牌。
“玺儿,”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那边万一有个闪失……”
“母妃。”
慕容玺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近乎冷酷的坚定,“儿子不会让他们有闪失,儿子只是借他们的力,用完了就还。等儿子成了事,这些人都会得到好处,会更进一步……母妃难道不想更进一步吗?”
淑妃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的眼睛。
曾经那双眼睛里有天真、有依赖、有孩子气的狡黠。
如今那些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她认不出的陌生。
淑妃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慕容玺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又恢复了那副清秀温和的模样。
他朝淑妃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道里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淑妃目送慕容玺离开,想起慕容归刚回宫不久的时候,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叫“娘娘”。
那孩子眼睛里藏着渴望。
她那时若伸出手,真正的接纳那孩子,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可她没有。
如今她更没有选择了,因为她选了。
在慕容归和慕容玺之间,她选了慕容玺。
选了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孩子。
她没有别的选择,也不能有。
碧桃从外面进来,看见淑妃坐在那里发呆,眼眶红红的,连忙上前,“娘娘,您怎么了?”
淑妃摇了摇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没事。”
碧桃见状,扶着淑妃站起来,“娘娘,时辰不早了,您该歇了。”
淑妃点点头,由她扶着往后殿走去。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佛堂的方向。
白玉观音依旧低眉垂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问她,你怎么办。
淑妃看着她,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我没有别的法子。
她转过身,迈步走进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