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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父皇加好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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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归第一天见的,是一个姓何的老兵。
何老六,五十多岁,在漕运上混了三十来年。
他的脸被运河的风吹成酱紫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草绳扎着,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
他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是半碗稀粥,米粒稀稀拉拉,能照见人影。
慕容归在何老六身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卤牛肉,递过去。
“老人家,吃肉。”
何老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慕容归脸上扫了一圈。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
慕容归把油纸打开,卤牛肉的香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拈起一片送进嘴里嚼了嚼,“好吃,您尝尝。”
何老六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拈了一片,慢慢地嚼。
嚼了几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好多年没吃过肉了。”
他的声音沙哑苍老。
慕容归笑了笑,把那包牛肉放在他手边,自己也在石阶上坐下来。
运河的水在脚下缓缓流淌,带着泥沙的棕黄色,偶尔漂过一截枯枝或几片菜叶。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腥的,潮的,黏糊糊地附在皮肤上。
“老人家,庚字库去年夏天漏雨的事,您知道吗?”
何老六吃肉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慕容归也没有催他,只是望着河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漕船,看那些纤夫光着膀子一步一步往前拖。
号子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
“知道。”
沉默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何老六终于开口了,“六月十五那天下暴雨,库房漏了,泡了十几石粮食。管库的孙头儿不让说,连夜把那批粮食运走了。运到哪里去了,不知道。”
慕容归点了点头,又问:“工部那边,去年修船用的木料不对,这事您知道吗?”
何老六把最后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知道,用的不是楠木,是杉木。杉木便宜,容易烂,修好的船用不了几年就得再修。管工事的赵大人收了人家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慕容归看着他,“这些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何老六摇了摇头,“没有,不敢说。说了就得罪人,得罪了人就没饭吃。”
……
慕容归来扬州的第七天晚上,出了事。
那天他正在花厅里比对三组的核查结果,双喜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殿下,出事了。”
慕容归抬起头,看着双喜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什么事?”
“庚字库的账册,对不上了。”
双喜的声音压得很低,“周主事那边今天核对最后的数字时发现,庚字库实际存粮比账册上少了三成。他把殿下和几位主事都叫过去了,正在库房里重新清点。”
慕容归放下手里的报告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往外走。
他跟着双喜穿过廊道,走出衙门后门,来到庚字库的库房。
库房里灯火通明,十几盏油灯把每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陈粮的霉味和灯油的烟气,混成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周主事蹲在一堆麻袋前面,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脸色铁青。
他见慕容归进来,连忙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慕容归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麻袋。
麻袋上印着“庚字库”三个字,墨迹有些模糊,边角磨得起毛。
他伸手拍了拍,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麻布和里面硬邦邦的、颗粒分明的谷物。
“少了多少?”
他抬起头看着周主事。
周主事咽了口唾沫,“回殿下,账上记的是三万两千石,实际清点下来只有两万两千石左右,少了一万石。”
一万石,相当于十万两白银。
慕容归站起来,在库房里走了一圈,麻袋堆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
他走到库房的角落,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地上有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拖痕,像是麻袋被拖走时留下的。
拖痕很新,边缘还带着没有被灰尘覆盖的清晰的纹路。
他把双喜叫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双喜点头,转身出去了。
慕容归回到库房中央,看着周主事和那几个主事,“诸位大人,今天的事,先不要往外说。周主事辛苦,继续清点,把每一笔出入库的记录都找出来,我要看到从去年到现在所有的单子。”
周主事连连点头,“是,殿下。”
慕容归走出库房,站在廊下。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影影绰绰。
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冷得他浑身发僵。
他在廊下站到月亮升到头顶,双喜才回来。
双喜跑得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喘着气压低声音说:“殿下,查到了。那个举报的老兵姓赵,叫赵老四,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的粮。他说他前天晚上看见有人从庚字库往外运粮,用马车拉的,一车一车的,拉了好几趟。运粮的人穿着衙门的号服,带头的是仓大使孙德胜。”
慕容归听着,月色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赵老七人呢?”
“在码头上,我让人看着了,跑不了。”
慕容归望着廊外那轮惨白的月亮,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弯起的弧度里有冰冷的愉悦,还有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出现的、隐秘的兴奋。
慕容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去查查那个孙德胜,看看他是谁的人。”
第二天一早,慕容归把三组的核查结果收上来,不出所料——
三组的结果对不上。
户部组说账目没问题,工部组说账目没问题,陈锋说码头上有人偷偷往外运粮。
三份报告摆在一起,矛盾一目了然。
慕容归把这三份报告各抄了一份,连同自己写给谢衍真的信,用火漆封好,交给陈锋,“你亲自回京,把这些交给师傅。”
陈锋接过信收进怀里,“殿下,你一个人在扬州……”
“我不是一个人。”
慕容归打断他,“我有双喜,有周主事,还有那些老兵。你去吧,路上小心。”
陈锋看了他一眼,抱拳行礼,转身出去了。
慕容归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案前坐下,铺开纸,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师傅,有人按捺不住了。
他们在账册上动了手脚,手法不算高明,可如果不是那些老兵告诉我实情,我也许真的会被骗过去。
慕容归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师傅,你放心,我会小心。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把纸折了收进抽屉里锁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吸进一股子清冽的甜——
不是江南的竹,是他心里那个人的气息。
……
陈锋是第二天夜里,回到京城的。
他没走官道,走的是小路,两天一夜急行军,跑死了两匹马。
到谢府时天还没亮,他浑身是土,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信,递给谢衍真,“大人,殿下的信。”
谢衍真接过信拆开,借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看了一遍。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隽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的目光在“一万石粮食凭空消失”那行停了一会儿,继续往下看。
他放下信,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某一页,密密麻麻写着漕运各衙门的人事关系。
他找到“孙德胜”三个字,又将其上下左右的人名看了一遍。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
“陈锋,你带一队人去通州,在运河边上守着,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盯着那些往来的漕船。”
陈锋抱拳领命。
“另外,派人去一趟扬州,告诉殿下不要急。账目的事慢慢查,先把那些在背后动手脚的人揪出来。”
陈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衍真坐在案前,望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想起慕容归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
师傅,你放心,我会小心。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短极淡,像雪地里被风吹出的一道浅痕,很快就被落雪填平了。
……
傅晗之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他以为慕容归只是个靠着师傅,在兵部混资历的年轻皇子,以为那些从京城带去的随行官员,都是酒囊饭袋。
以为只要在账册上动点手脚,就能让慕容归在漕运上栽个大跟头。
可他没想到,谢衍真比他想得更远。
那份伪造的账目,是在慕容归到达扬州之前就准备好的。
傅晗之的人,提前一个月就渗透进了漕运衙门。
傅晗之还安排了一个“证人”,是庚字库的书吏,姓吴。
此人在漕运上待了多年,对账目了如指掌,是被傅晗之的人重金收买的。
他的任务是在慕容归查出账目问题时,跳出来指证,说“九殿下为了邀功,故意捏造亏空”。
这一招毒辣——
不是让慕容归完全查不出问题,是让他查出了问题之后,反而被人指控诬陷。
你查出来的问题越大,你诬陷的罪名就越重。
可是,在吴书吏还没开口的时候,一道加急密折已经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密折上没有任何辩解喊冤,只是如实陈述了账目中的矛盾之处——
三组核查结果对不上,户部组说没问题,工部组说没问题,陈锋在码头上的清点,却显示亏空了一万石粮食。
密折上附了一式三份的不同核查结果,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皇帝不傻,看完三道折子明白过来,这是要陷害朕的儿子。
查不出问题是无能,查出问题来是诬陷。
他没有把这份密折发还朝堂,也没有召任何人问话,只是把它压在御案上,对刘公公说了一句:“去告诉归儿,让他慢慢查,查清楚了再回来。”
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把那份密折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慕容归工工整整的小楷上。
这孩子被人陷害了,没有急着喊冤,没有求朕替他做主。
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朕自己看。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变的沉稳靠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