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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执手并行(四十五) 士兵们 ...
士兵们终于站稳了。
久经沙场,屡经变数。他们抑住心中惊惶,抹去眼里、脸上残雪,随宇文靖一道,拔出腰侧钢刀,警惕地注视着那个方向。
是风?
他们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哨音。
“大地陷,阴兵出,哀哨鸣……”古籍中如斯记载,余下的内容,宇文靖不敢细想。
他对身旁侍卫大声道:“你,点齐三十人,随孤一道去看看。”
“是!”
“萧正则!”他四下找寻,萧正则居然昏倒在马车里。
“醒醒。”他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探了探他脉搏,竟然是真晕了。
他亲自将捆缚萧正则双手的绳索又紧了紧,叫人卸下马车的一块木板,做了个简易的雪橇,把萧正则放在上面,令两个亲卫拉着,一起往那地陷处走。
一个亲卫问:“王爷,何必带着这么个累赘?”
宇文靖答非所问,“是筹码也不一定。”
那亲卫被惊得后退半步,非为他突兀的话,而是因他脸上淋漓的杀意。
靖王向来仁德谦逊,即便是亲卫,也鲜少见他残忍的模样。
宇文靖心里是清楚的,“大地陷,阴兵出,哀哨鸣……”后面的内容是禁忌,他却翻看过,是他孤寂儿时的一段噩梦。
那后面的内容是:“史巫以身为祭,成鬼帅,开祖陵……”
“容鹿鸣已经死了吗?”他无声自问,心里疼得像是豁开了个口子。
他是最谨慎的人,本不该亲自去那诡异的地陷之处。
可这一刻却放下了所有戒心。
什么皇位、传国玉玺,都远了,他只想着,若容鹿鸣死了、真的死了,他总要同她诀别。再将她的尸骨带回来,埋在宫内那棵玉兰树下。
儿时,他们常在那里玩耍。后来重逢,虽未认出彼此,却也是在那棵树下。
皇宫?对,皇宫。他要坐上那个位置,再将她埋在正殿之前,日日相对,这怎么不是一种常相伴?
看了一眼昏迷之中的萧正则。
古籍有言,“鬼帅”于祖陵之内为“鬼”,倘离了祖陵,即颓为尸骨。
他要拿萧正则的命跟她换传国玉玺,也换她自己的尸骨。
“鬼帅”心有执念,若其不允诺,谁也不能将其带走、入土为安。
可祖陵之内多冷寂,他想将她带走、陪在她身边,不管她是人是鬼,是红颜或是枯骨。
面上热热的。宇文靖以为是刚刚树枝砸落,划伤了额角,血淌下来,淌过眼角。
他伸手去擦。
不是血,竟是温热的泪,他自己的泪。
不能叫外人看见,他遮住脸,于雪地之中疾行。
心里的伤口好深,缝不好了,他自己缝不好的。
快意地期许,若迎面一队阴兵,抽刀刺入他心口,他便能不再疼了——所有执念湮灭,他就化作一缕魂烟,附到容鹿鸣尸骨的袍角,与她一道呆在这阴冷的祖陵,生生世世。
总有那两道执念驱使着他,反复撕扯、不能停止片刻,他要皇位、也想要容鹿鸣。
月色昏暗。
映着雪光,有些灰白的影子自地陷处往这边移动。
又是那哨音,凄厉无比。
那些影子旁边绕着星星点点的光,仿佛是夏夜的萤火。
可这大雪之中,难道是……
众人反应过来,那是枯骨上的磷火。
亲卫之中,有些贵族子弟,或听族中长者提到过“阴兵”之事。见此景,不由得停下脚步。
宇文靖也停下了,望向那个方向。
有人在颤抖,他却不怕。
那些灰白的影子渐近,看清楚了些,其中一个影子坐在肩舆之上,被其他影子簇拥着。
“随孤一道赶过去,看看那究竟是什么?”
“靖王,古籍有言,‘祖陵阴兵’……”
“勿妄言!”宇文靖打断那士兵,疾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越来越近。
可以隐隐看出,肩舆上那个鬼影是他熟悉的身形。
那影子执起长弓,张若满月,朝他们这个方向射来。
利箭划破长风,声若龙吟。直直射落宇文靖头盔上的一点羽饰。
箭落雪地,众人皆叹服:数百步之外、暗夜之中,可射中这一星曳动不息的雉羽羽尖,当是何等箭法!
待看清了这支箭,白檀的杆,上刻龙纹,箭头若鹰喙。
士兵们连忙捧起此箭,望箭而拜——书中有载,此乃西戎高祖皇帝的白龙箭,深藏于祖陵之中,几百年不曾现世。
什么人能带着高祖皇帝的宝物,自圣山祖陵而出?
非神即鬼。
有的士兵垂下钢刀,有的反将刀握得更紧。
宇文靖加快了脚步——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容鹿鸣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她苍白得像一缕魂魄。
“何人犯我祖陵禁地?”她说,声音不大,又冷又锐,每个字却都能送进人耳中。
“鹿鸣——”宇文靖哀哀地朝她走去,手中钢刀已垂下,对于她的生死,心中已然明了,“是我。”
那月下的魂似乎还有些差异,“你怎么来了,宇文奕呢?”
“鹿鸣,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他不能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执拗地靠近她。即便她已死了,他也想再握一握她冰冷的手。
“我不是故意推你下去的,不是故意——”他被那些阴兵挡住了,那些森然锐利的指骨扣住了他手臂。
他觉不出痛来,也不停下。
百余阴兵,着藤甲,行于暗月之下。暗影之中,化去了血肉的白骨之上,仿佛泛着冷光。
空洞的眼窝之内,眼珠或许早已成灰。看得见什么,看不见什么?无人知晓。
只余颅骨之内,锐利的哨音。
其余士兵已不敢妄动,唯宇文靖一味地前行,不惧生死似的,非要行到容鹿鸣身边。
“人鬼殊途,你速速回去,勿要再闯圣地。”
“不!”宇文靖挣开身旁的阴兵,“我要将你的尸骨带回去,鹿鸣,不,小姑姑,你怎么忍心放我独自一人。日后,我要同你埋在一起。”
容鹿鸣似是笑了,她的面色比月光还苍白,嘴角脆弱地翘起,“我已是这祖陵的鬼帅,你莫要靠近,会死。”
一时,宇文靖瑟缩了。心头大患宇文奕还未处置……其若登基,战乱将起,国必乱。
还有事要做,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在此时。
将自己的生死考量进去,他在这样做。
却见一个身影奔了过来,抢在他前面,与那些阴兵推挤,奋力地要去扯住容鹿鸣冰冷的指。
容鹿鸣动容了,不论是生是死,她甚少动容。只见她凄哀地望着面前人,语气却决绝:“阿则,不要这样,你快走。”
宇文靖这才惊觉,萧正则已不躺在他们身后的雪橇上了。
刚刚的昏厥,他是装的。
他本要借着装昏做些什么?说不定是为了要暗中杀掉自己,宇文靖心想。
看他不顾一切地奔向已为鬼帅的容鹿鸣,宇文靖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手将刀收入刀鞘,一手死死拽住了萧正则。
虽即位不久,却已见出萧正则胜过其皇父,算得上是位明君,不能就这样死了。
“萧正则,你冷静些,人鬼殊途。她已为祖陵鬼帅,你若离她太近,沾上尸气,死期亦不远……”
“那可太好了”,萧正则道,眸子里透出着魔般的狂热,“家国之事我已安排妥当,此生夙愿,与她生死一处。”
萧正则挣开宇文靖的手,闯过那些阴兵,转瞬之间,就要握住容鹿鸣的手臂。
“别!”宇文靖以手臂卡住了他肩膀,转瞬地,抽刀抵在他脖子上。
生死之间,他想要赌一把,拿萧正则,同容鹿鸣赌。
容鹿鸣慌了,她藏得很深,若不是多年与她亲近,宇文靖是瞧不出来的。
“容鹿鸣,我拿他和你换,换传国玉玺,也换你的尸骸。”
“鬼帅若离祖陵,圣山即刻山崩。”
“那就让它崩毁,让这些人殉葬也无妨。你不要当那寂寂的鬼,让我带你走。”
“来不及了,阿靖。”容鹿鸣下了肩舆,走过来。
“放开他。”容鹿鸣冷冷道,一手亦执刀。
“不!我要你,也要传国玉玺。”
“离了这祖陵我就是一堆枯骨。”
“那也好过承受这祖陵禁地的诅咒。”宇文靖读到过,鬼帅当承受的——不能转世,日日痛楚若挫骨……
“让我带你走,不葬到那棵玉兰树下好了,就制一口螺钿的棺,放到朝阳殿里,你就住到那里。然后我每日去陪你,读书给你听。”
朝阳殿是西戎皇后的住所。
“宇文靖,你疯了。离开这里,我即刻变成一具枯骨,你不害怕吗?”
宇文靖竟笑了,像是听容鹿鸣说了个笑话,“你的骸骨,有什么可怕的?都说骸骨之中尚存一魂,我只想守着你那一魂。”
“我要守着你,也要皇位。宇文奕不能即位,他会挑起西戎与晋国的征战……生灵涂炭……把传国玉玺给我,不,你拿着玉玺过来,到我身边来,叫那些阴兵退下,否则……”
不再多言,他手中钢刀又贴近萧正则脖颈一分。
“你不会动手的,阿靖。若晋国的新帝死在这里,战乱立时便起。”容鹿鸣反倒平静下来。
“你敢不敢赌一把?”宇文靖开怀地笑了,“杀掉萧正则,我也死在这儿好了,哪管他身后史官如何记载、战乱如何横行,二十余年谨小慎微,我值得放任自己这么一次的吧。若能与你死在一处,我的小姑姑,于这祖陵之内,那真是件美好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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