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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执手并行(四十四)   “据说 ...

  •   “据说,这书是一个叫沈昭的人写的自述。字体潦草,很多地方墨迹洇开,像是写的人手一直在抖。开篇的第一句话就叫她后背发凉:‘吾生平所见,无可怖于斯者。彼非鬼,然人何以至此?彼非兵,然战何以能胜?三十年来,午夜梦回,犹闻其哨音。’她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了那两个字‘阴兵’。”

      宇文靖猛得看向他。
      萧正则还是那副不喜不怒的样子,问:“你可听说过阴兵之事?”

      “并未。”宇文靖说谎了。

      萧正则徐徐讲到:“建康城破的那天晚上,这个沈昭被关在太仓地窖里已经整整两天了。

      他是叛将刘子勋的记室参军,城破之后本该掉脑袋的,但看管他的士兵迟迟没有动手。地窖外面乱成一锅粥,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偶尔还有火烧的焦味从地窖口飘进来。

      没有人顾得上他。他缩在地窖角落里,把耳朵贴在潮湿的土墙上,听外面的动静。他听出了至少两拨人在交战,兵器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但渐渐地,那声音变了。

      先是人声没了。
      交战的双方突然都不喊叫了,只剩下兵器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很快,兵器声也变了——不再是刀刃相碰的脆响,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是砍在什么软东西上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哨音。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呜咽。不是一个,是一片,几十个、上百个这样的声音同时响起,汇成一股诡异的声浪,从远处的街巷里涌过来。

      随着哨音而来的,是脚步声。

      整齐的脚步声。一、二、三,一、二、三,踩得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伺候过两任刺史,见过不少精兵悍将,但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脚步声——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活人走出来的。

      哨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他不敢动,蜷缩在地窖最深处的角落里,用一堆发霉的麻布裹住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地窖口。

      地窖口有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脚步声在地窖上方停下了。
      哨音也停了。

      安静了大约有十息。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从地窖口的缝隙里垂下来。

      是一缕头发。
      又黑又长,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垂在月光里轻轻地晃。

      他屏住了呼吸。
      头发越垂越多,接着是一张脸。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他差一点叫出声来——那张脸的颜色是青的。不是惨白,不是蜡黄,就是青的,同传奇里写的僵尸一模一样。脸上的五官僵硬得不成样子,嘴巴半张着,嘴角挂着一道黑色的东西,不知是血痕还是别的什么。

      最让他胆寒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眼白浑浊,没有任何焦点。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那张脸在地窖口停了几息,像是在嗅什么,然后慢慢地缩了回去。

      哨音重新响了起来,脚步声也重新动了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用尽全力咬住自己的手腕,让疼痛压住惊叫。那股腐臭的味道,还有那张青色的脸,在他脑子里来回翻腾。

      他在窖里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时分才被人从地窖里拖出来。

      拖他出来的人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卒,浑身是血,但活下来了。老卒把他扔在地上,用刀指着他的脖子说:‘文官不杀,给我把昨天晚上死的人收了。’

      他被押着去收尸。
      走进街道的时候,他腿都在发抖。建康的街道他不陌生,他在这座城里住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朱雀大街。但眼前的街道已经不像街道了,像一条屠宰场的水渠。
      到处都是死人。

      他蹲下来,忍着恶心去翻看那些尸体,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大部分尸体上的伤口都不像是正常兵器造成的——有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器反复撕扯;有的伤口发黑,流出来的血颜色不对,像是中过毒。

      还有一些尸体的表情极度扭曲,像是死之前遭受了巨大的恐惧,五官挤在一起,手指抠在泥土里,指甲都翻了起来。

      ‘吓死的’,老卒跟在他后面,冷不丁说了一句。
      ‘什么?’他没听懂。

      老卒用刀尖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脸说:‘这个是吓死的。胆吓破了,脸发青,跟昨晚上那些东西一个颜色。’

      他的手停住了。
      ‘你是读书人’,老卒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你比我聪明,你来告诉我——昨晚上那些东西,到底是人还是鬼?’

      他没有说话,注意到地上有一串脚印。那些脚印很浅,走得却很整齐,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像是被人量过的。
      他用手指丈量了一下。七寸三分。
      每一步都是七寸三分。

      老卒看他在量脚印,嘴角扯了一下:’别量了,我也量过。我看了一辈子兵,没见过哪个活人能走这么齐的。但我也杀了一辈子人,我不信鬼。’

      老卒站起来,把刀杵在地上,‘想知道那是什么,跟老子来。’

      他跟着老卒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被烧毁的大宅前面。宅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认出来了——这是苏峻的旧宅。

      苏峻,一百三十年前死的东晋名将。他读过史书,知道苏峻当年在历阳起兵,差点打进建康,最后被温峤、陶侃联手剿灭。苏峻死的时候,他的部下全部被坑杀,尸体填了整整三个大坑。

      老卒踢开烧塌的门板,走进去,在废墟里翻了半天,最后掀开一块烧焦的地板。
      地板下面是一个地窖。

      比关他那个地窖大得多,深得多。老卒点起火把,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大概两丈深,火把的光照出了地窖的全貌。

      他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僵在原地。

      地窖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空间,四面墙上钉满了铁环,每个铁环下面都有一具骸骨,手腕被铁链锁在环上。粗略一数,不下三百具。骸骨的姿势都一样——坐在地上,背靠墙壁,头垂在胸前。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害怕的。
      最让他害怕的,是骸骨身上的东西。
      每一具骸骨都穿着盔甲。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盔甲,用藤条和白布编织而成,外面涂了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盔甲覆盖了骸骨的全身,包括脸,只露出嘴巴和眼睛的位置。

      而在每一具骸骨的嘴巴位置,都塞着一个东西。

      沈昭走近一看,是一个铜制的哨子。哨子的一端插在骸骨的咽喉处,另一端从嘴巴里伸出来,已经被锈蚀得不成样子。

      ‘这地方,六年前被人打开了。’老卒举着火把走到地窖最深处,那里有一面墙和别处不同——上面的铁环还在,但骸骨不见了,只剩下断掉的铁链挂在环上。

      数过去,一共空了三百个铁环。
      老卒用刀背敲了敲铁链:‘苏峻活着的时候,在历阳养了一批死士。史书上没写,但他有个幕僚写过一本笔记,说苏峻手底下有一支‘哑兵’,上阵之前先服哑药,割了舌头,嘴里含一个铜哨。打仗的时候只吹哨,不说话。那药不光让人变哑,还会让皮肉发硬,刀砍上去不容易受伤,但活不长。苏峻死了以后,这批人据说被他埋在了建康。’

      老卒转过身,火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宇文靖打断萧正则,“这不就是南朝宋明帝刘彧的‘鬼部队’吗?”他表情淡淡,却无意识地将手中刀柄紧紧握住,“野史杂说而已,又不是真的鬼。”

      “是吗?那些‘士兵’被埋了百余年,犹可上阵杀人。”

      宇文靖没再多言,他想起西戎古籍上那些关于祖陵禁地的记载,面色微变。

      萧正则也沉默了,只是饮茶。
      过了很久,两人的视线皆望向窗外。
      他们都在等,那由洞穴进入圣山的一队银甲军,怎么还未有人出来?

      冬日已至末尾,虽说积雪仍未化,夜风却也不再那样凛冽。

      听风、等人,把玩茶盏。

      却听凭空一声惊雷,皎白的月华暗了、乌云遮日。

      宇文靖立即跃下马车,眼前的情景同古籍中说的一模一样!

      地底轰隆作响。有什么醒了、要挣脱束缚冲出来!

      地动山摇,众人已站立不稳。

      香樟枝子上的雪和叶子簌簌砸下来,砸到头上、脸上。那种辛辣的冷香沾得到处都是。

      “是雪崩!”有士兵高喊。
      “不!看那边!”又一道声音压过来。

      圣山之上,白雪依旧,仿佛雪落已百年,还要这样覆着,再百年。

      而圣山山阴,突然地陷。
      冷硬的土地似乎突然变软了,被融化了,而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下去……

      有什么醒了,即将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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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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