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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执手并行(四十六)   宇文靖 ...

  •   宇文靖是认真的,那刀刃已贴在萧正则的脖颈之上。

      “阿靖,你听我说……”容鹿鸣止步,宇文靖真的会孤注一掷,将她带出祖陵,或是三人一起死在这里。
      这二者都将引起多大的风波!

      她想劝说他,或许是徒劳地,不以挚友,而是以长辈的身份,不论生死,她都是这西戎的皇长公主,他宇文靖的小姑姑。

      “阿靖,放开萧正则,你速速离开,带着银甲军,还有我手下的这些阴兵,回于阗京,自宇文奕手中夺下皇位,你当是这西戎的新君!阴兵若离祖陵禁地,只有七十二个时辰,时辰一到,立变枯骨。快,你的时间不多了……”

      “不!”宇文靖打断她,难以置信似的望着她,“容鹿鸣,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甚至因我而死!事到如今,你仍认为皇位当属于我吗?”

      “那么,告诉我,阿靖,你悔过了吗?”容鹿鸣问。

      她立在他面前,像一道月光,甚尔不能被他盈盈一握。只能缓缓消散在这风雪里。

      “我深悔,鹿鸣,我愿代你去死,叫你那些阴兵去解决宇文奕那个老贼吧。我或许下不了手,他毕竟是我叔父,血色婚礼之时,他没有纵容手下杀我。儿时,他亦待我不坏,不像你,我的小姑姑。”

      宇文靖笑着,眼底却浮动隐然的泪光,“那个时候,你在哪里?阿父阿母突然薨逝,我被送进深宫,说是养在阿尼膝下,实则是什么?是忧心我长大后恐将不驯,提前关到那黄金的笼子里去罢了。那时暗无天日,我如同个皇室的奴隶一般长大,那个时候,你在哪呢?我的小姑姑。”

      容鹿鸣不能回答。她失去了儿时的那些血腥记忆,被带到萧郡主身边,成了她与右丞容止的小女儿。
      真是馨香美好的一段好时光。
      而后,入军营,长大、杀敌,而后忆起那些旧事。

      除去萧正则,无人知晓她于穹心阙枯坐的那一个个日夜,她险些离了尘世,去做个苦行僧。

      那些极苦极苦的记忆困在她心里,棱角锋锐,折磨着她。
      用了很多很多时日,她才能豁开心口,让长风与朗月入怀,冲淡那些折磨。

      久在战场,她方才懂了,什么是真正的折磨。
      死生一瞬,她杀人,也会被人所杀。
      多少次自尸骨堆中爬出来,擦去溅在脸上、眼睛里的血,看清来路,执起长刀,踉跄着往回走,身后跟着拼杀过后、幸而未死,手中刀与执刀人皆鲜血淋漓的,她的将士们。

      朝廷的旌表会说他们容家军又胜了,容少将军年少有为、智谋无双。赐下许多赏赐。
      而她眼里的获胜不是这样,却是平淡得多——要活着,护下所护之人,仅此而已。

      她长久被旧伤、新伤折磨,疼痛像耳鸣一样缠着她。
      疼得难以忍耐时,她会想,还好,仍活着。

      于死亡边缘带伤而行,儿时的回忆和恨意渐渐不那样锐利了,可以不再划出伤口地拼进心底。

      活着是一件极好也极痛的事。世事无常,当珍惜,当宏阔,仇恨不是唯一要去做的事。

      当然,她会要一个结果。不过,既然来了这一遭,既然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之上,不若跳出“我执”,将这众生相看尽。

      面前的宇文靖却不同,他被仇恨困住了。
      她不会同他讲自己经历过的那些生死,讲自己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她不是不管他,她也在自己的深渊里苦苦挣扎,至今仍是半明半昧,一半魂魄尚在其间。

      许多的话,倘若说出口,就如同是托词,容鹿鸣只道:“阿靖,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鹿鸣,我这里过不去”,他指指自己的心口。

      宇文靖从不承认自己妒忌,他自认是个谦谦君子,此时出口的话却是:“萧正则这样一个王室弃子,却被你教养成这个样子,你在他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而我……容鹿鸣,若非我挑明,你甚而不会说出我们本是血亲……所以,我与萧正则有私仇!若不是因为他,你会对我不闻不问,对西戎王室之事不管不顾?天下大乱又如何?我就是要杀了他,报仇!”

      自皇宫金贵而阴暗的角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宇文靖杀过不少人——若不杀他们,死的便是他自己。

      他心中总也不能平静,心中那丝恨意如同耳鸣,鼓噪不息。待杀了萧正则,若杀了萧正则,这个世界就安静了吧。
      只需将刀切进去,如将刀切进流水那样容易,然后血流出来,然后世界就会安静了。

      被自己的想法迷住了,他握紧了刀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意。

      “阿靖,我同你换!”
      “换什么?”宇文靖看向容鹿鸣,眼里仍燃着热切。

      容鹿鸣向一侧伸手,一个骷髅兵“咯噔、咯噔”走到她身边,恭敬地将一样东西交到她手上。

      她在宇文靖面前展开,是自藏在清和书坊之中的宸王衣冠冢内得得到的,当今西戎皇帝的罪己诏。
      皇帝自诬之甚,用词之卑微,令人不忍卒读。

      自诬过甚吗?
      容鹿鸣不以为然。
      虽说无人再敢议论,可事到如今,许多人都知晓,宸王之乱与宸王无关。她那时早已入主朝阳宫,是为西戎皇后,也已诞下嫡公主容鹿鸣。

      西戎皇帝欣喜异常,彼时皇子皆以单字为名,他却特地以两字为其命名,是为“月鹿”。

      西戎尚月神。此名一定,不少人即猜到,月鹿公主日后恐怕会成为镇国公主,或者,即位为女帝。

      有些人于是蠢蠢欲动。西戎皇帝已入中年,权力于他手中如同一个鬼工球,内里转动不停,他却已失去了玩赏的兴趣,只是紧紧握着。

      当皇帝怠于政事,那些人的权欲愈加膨胀。
      史官奋笔直言:奸臣当道!

      开始有人假借宸王之名谋事,多年来,她英名广传。她是史巫、勇将、能臣,有监国之权。众人汇集而来,有能臣、有奸佞,亦有投机者,号称“清君侧”。

      这明明是史书中数见不鲜的阴谋,可局中之人孰能分辨?

      宸王又知道些什么呢?
      她已成了皇后,成了母亲,被迫困于后宫之中。皇帝对她心存防备,朝中之事不叫她知道一点。

      他们逼宫的那个夜晚,皇帝亲手杀了宸王。真相大白后,又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屠杀,像是迁怒,或是悔恨。

      宸王有什么错?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皇帝确实心悦于她,爱宠之甚,言官曾以“情深不寿”劝谏。
      但归根结底,他最爱的,仍是权力,哪怕其上沾满至亲滚烫的血。

      由童年的那段失而复得的记忆,由阿娘的鲜血之中,容鹿鸣已然懂得,权力会让人变成鬼,也会让鬼变成人。

      她在宇文靖面前展开那道罪己诏。
      “鹿鸣,你这是何意?”
      他忘了她已为鬼,仿佛因着这样东西,她的存在又多了些尘世的重量。

      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撕开那罪己诏。

      罪己诏原是双层的,内里那一层展露于宇文靖面前。

      他容色立变!
      先前的狂热熄灭了,权力那金贵而沉重的力量落在他肩上,像白玉一样冷,他醒了过来。

      不必质疑真伪,他认得这内层乃是传位诏书,他认得这玺印和笔记。
      “传位于……”那里落下的,却不是他的名字。

      他抬眼看向面前人,眼里悲戚已去了一半,看向这个名字被写在传位诏书上的人。

      “你想要什么?”他又上前一步,仍钳制着萧正则,心里蓦地腾起几屡怀疑,权力会让人变成鬼,也会让鬼变成人,“容鹿鸣,你是真的死了吗?”

      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容鹿鸣没有回答,她说:“此诏书倘若落入旁人之手,必成大患。阿靖,我同你换。”

      “换什么?”
      容鹿鸣指向萧正则。

      宇文靖还想上前一步,但止住了,面色有些怪异。他感到有柄锐利的刃抵在他腰侧,是萧正则。
      不必怀疑,萧正则不是未经世事的皇室贵胄,他的刀法同他师父容鹿鸣一样好,从这个角度,可以轻易切入人的脏器。

      他不会知道,萧正则刚刚于马车之上假装昏倒,就是为了寻机挟持他,以其性命要挟银甲军放他们离开。

      当然,宇文靖自己手中也有刀,可刚刚注意力全在容鹿鸣那儿,无意之中,手中的钢刀离萧正则的脖颈远了。

      宇文靖不敢轻易动作。萧正则的匕首是否淬了毒?他师父容鹿鸣是用毒高手,他也是。
      现在,他手中的利刃可以随时切入自己体内,哪处要害、哪处血管,他可太清楚了。若匕首上有毒,自己根本无暇动手,立即就会去冥府报到。

      而执匕首的萧正则,却一副荏弱不堪的模样,头颅低垂,侧脸枕在宇文靖肩上,面露惊恐,似乎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宇文靖愈发气恼,“容鹿鸣,你想拿那份传位于你的诏书换萧正则,拿皇位换这个人,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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