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天界上神后》银龙金鱼

77、第 77 章

　　“兰辞这次回来，正是为此事相求。请师尊派终南弟子出山，解千禾困局，助青灵拓土。”

　　赵兰辞与李竹霜相对坐在寝居两张蒲团上，敞开的拉门外竹叶森森，被框进门框里像一幅横展的竹林图，细叶摇动的沙沙声如涛如雨，茶炉上滚水沸腾，热气伴随着橘子和松果的香气满溢开来。赵兰辞熟练地用手帕捏住细壶把，倒进闻香杯中，倒扣品茗杯，素白手指翻转之间，茶香氤氲满室。

　　李竹霜熟悉他从家里带来这一手沏茶功夫，赵兰辞在家里和外门干活干惯了，到他这来也不闲着，整日洗洗这个擦擦那个，说了他也忍不住，慢慢地只好习惯了他。李竹霜拿起细长茶杯，沉吟片刻才道：“终南避世已久，怕是无能为力。”

　　赵兰辞低头，他明白的，世间仙门，有的与俗世联络紧密，甚至如风清门那样，以匡扶天下苍生为己任，惩恶扬善，劫富济贫，以侠自居，乃至有自封天道化身，左右王朝更迭。终南府代表的便是另一种做派，便是仙人极度地避世，只求飞升，不问王侯，万物归虚。

　　“你出去几年，看来想法也有变化了。”李竹霜看着那幅千禾图说道。

　　“我本就是凡人修来，眼见着天下大灾，又怎能不忧心？”

　　“这便是你心境不同了。不止终南避世，你若还在天上，不如看看，那些神仙有几个真对凡间之事上心的？若像你一样，心怀天下，早就无力承受，境界跌落了。”李竹霜这话说得怪冷漠，可也是实话。赵兰辞见过了神界，便再也不心存幻想。

　　“更何况……”李竹霜似乎还有话要说，“连我也……不愿你再为此事劳心劳力。”

　　“为何？”赵兰辞有些疑惑。

　　“我听你说的……那些事情，做山神时，你一身尚且有回转余地，待你做了执墨使，太阳钟也好，日月凌空也好，你眼下的千禾也好，桩桩件件，凭借无非一颗赤诚之心，于你个人又无甚益处。你自己仔细想来，若不是这些事，你哪至于……你又哪至于身受重伤！”

　　赵兰辞垂下眼睫：“我明白了，师尊是要我明哲保身么？”

　　李竹霜沉吟片刻：“我也并非此意，你说的千禾仙图，确实诱人，可是也意味着，一定不止一人、一方势力想要从你手中将其夺走。我知道你想要惠及天下凡人，可这又哪是手握一样神器便能做到的，我在你之前，也不是没有游戏人间，行走天下，我见过更多和你一样的人，他们撞得比你更头破血流，你又何必以身入世？”

　　李竹霜见他不言，便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就留在潇湘隐何尝不好？海上仙岛偏安一隅，你若想教习弟子便钻研道法，想出门云游总有归来落脚处，想收几个亲昵些的徒儿也……随你，不管外界如何变迁，潇湘隐总能护你周全。”

　　只需要躲进师尊的怀里，哪管外面洪水滔天。

　　赵兰辞沉默了，握着那闻香杯，直到掌心温度散去，茶香沾染衣襟，方才说：“我不能……师尊，我总安不下心来。”

　　李竹霜默默点了点头：“你没你看上去那么温吞，从前你还在门中时，我便知道。”

　　“我现在身后不止我一个人。”赵兰辞已知师尊定是不会出山的了，便把那图卷收起来，没有师尊与终南一臂之力，只凭他和惊蛰，他一样能去做，只是费心力些。

　　李竹霜看他收拾东西，又耍起小性子来：“怎么，不帮你，这就要走，说好了住些日子的呢？”

　　赵兰辞被逗笑了：“谁说要走了，还没从师尊这薅点宝贝，我哪里舍得走。”

　　“你不会要把潇湘隐搬空吧？”李竹霜看着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背着手东看西看，大有统统收回囊中的架势，那他这个师尊送走了小徒弟，可就真成光杆竹子了。

　　“师尊这的东西我还不一定全看得上眼呢。”赵兰辞毫不客气地和师尊顶嘴。

　　赵兰辞除了在潇湘隐里晃荡，还特意跑到了丹修那处去，借着给李竹霜取丹药的名头，他见到了终南府的几处灵田，倒是长势喜人。

　　终南府灵田不多，只能种植些基础资材门中弟子自给自足，毕竟更多的药草还是只能在山野中冒险求得，赵兰辞盘算着，若是能让青灵庭壮大起来，许多因药材难寻而开不出的方子，也能改良了。

　　赵兰辞发现，灵田与人间普通田地有一处最大的不同，便是灌溉，岛上四面环海，用来浇灌的水却少，弟子们常用水法阵或念个水咒引水上来，还有一样东西引起了赵兰辞的注意。

　　那看起来像个水车，可是比普通的水车大上不少，侧面有灵石的凹槽，代管灵田的弟子说，这种大水车便是由灵力驱动的，可惜不能大量用于凡间。赵兰辞看了半天，看明白那灵石只是起了一个推动的力气，若是换种更轻的木材，或许能带回梓潼去用。

　　若说到木头，有那张千禾图，自然更加好说，只是有一件事要记得，他手中的千禾图已是立春时期的，地上作物生长少不得会有些许变动，树木好说，禾苗要紧，若要拿来取用，还得尽快才行。

　　李竹霜知道他前前后后都在忙碌些什么，他知道兰辞不愿留下，他也留不下他，弟子长大，终有一日要放手，他能放手一次，就能放手第二次。

　　赵兰辞在潇湘隐住了几日，直到这日黎明，李竹霜朦朦胧胧中，剑修灵敏的耳朵听见外间有人在走动，穿着罗袜的脚踩在木板上，脚后跟与地板相撞，发出嗵嗵的声音。赵兰辞现在身子重了，不再像以前那么轻盈，伴随着衣料拖在地上的声音，也像鼓点。

　　他没有起身，只是默默听着，不过一会，便响起了炉火的噼啪声，小壶把被放下时轻轻敲在壶身上的声音。

　　李竹霜坐起来，透过大开的门扇，可以看见外面未明的天色，天蒙蒙亮，竹叶还是边缘清晰的剪影，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摇摆舞动的巫者。李竹霜走出内间，赵兰辞坐在门扇外面的回廊上煮茶，听见他走来的声音，只穿着中衣，披了一件外袍回头看他。

　　那件外袍松松垮垮，本来就从肩头滑了一半，随着他扭头的动作，另一边的头发也滑落下去，乌黑的长发紫藤萝一般垂在炉边，赵兰辞赶紧挽起耳边的头发，低下头鼓起小嘴吹小炉中的几块银丝炭。

　　“师尊怎么这个时间就醒了？不多休息会？”他轻声问。

　　“本来也没怎么睡。”李竹霜坐在门边，看着他煮茶，忽地道，“我记得你以前也经常这个时间起来煮茶，还一边背书。”

　　他一直记得赵兰辞起来煮一壶茶水，坐在炉子边背《金匮要略》《温病条辨》之类的经文，一会捏手指一会抬头看天一会扯头发的。

　　“那是因为师尊一醒来就要考，而我前一日又没看。”赵兰辞心虚地说。李竹霜虽然是剑修，可是医道的东西他也懂得不少，至少教赵兰辞这个弟子是绰绰有余的。世间求学的道理有许多都相通，正如剑修早晚功无论如何不能省略，医修背诵经文的部分自然也是要每日考校，李竹霜会每日在他晨诵的时候考他，师尊有时更像一个伴学的朋友而非老师，只是若是这考校没过，这一天都过得不痛快。

　　李竹霜似乎是想起他那时的样子，低头笑了笑：“现在想想，你是个多么聪颖刻苦的好徒弟。”

　　赵兰辞摇摇头：“恰恰相反，因为我天资愚钝，才需要每日晨起背诵，若是像师尊那样，根本用不着。”

　　李竹霜愣了愣：“我吗？”

　　“师尊藏书阁里的书，不都过目不忘吗？每日考我的时候，我背错一点都能复述出来，有时候一心二用都能听出不对来。”赵兰辞说。

　　“这倒是……哦，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李竹霜回想起自己求道的经历，剑招看一遍就会，经文看一遍就记得住，下山去遇见仇家两下就能制敌回家，所以整天招猫逗狗睡大觉，收了喜欢的徒儿之后也用同样的标准去要求自己的徒弟，他觉得一日背诵四页是很正常的事，他这时候才回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早起温书过。

　　赵兰辞用一种颇为幽怨的眼神看着他：“师尊才意识到啊。”

　　李竹霜干笑了两声：“那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赵兰辞低头揭开炉盖，热气扑了他满脸，睫毛上都沾了细密水珠：“我今早要坐船走了。想早起向师尊辞行。”

　　“……嗯。”李竹霜怔怔地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滚水咕嘟咕嘟地响，赵兰辞也不去取下来，只愣愣地盯着瞧。

　　李竹霜透过白色的迷蒙雾气，仿佛又看见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炉边把书页翻过去，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他的身影和今日垂着头的赵兰辞隐隐重合，像一个宽袍广袖的美人娃娃，磕碎了一次，两次，自己把自己拼一拼粘一粘，现在他又要站起来，动起自己瓷雕玉琢的小腿小手，自己走向那个广大而危机四伏的世界去了。

　　“你是一定要走的。”李竹霜说，好像在说赵兰辞，又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赵兰辞没言语，只冲他盈盈一拜，额头贴住放在地上的手背。

　　“我和你一起去。”李竹霜忽然说，赵兰辞还趴在地上，只露出脑袋顶的发旋，听到这话，满背长发都落到一侧，疑惑地一歪头。

　　“我改变主意了，我和你一起离开终南府。”李竹霜说，“不能让你安稳留在潇湘隐，那么就让我去你身边，护你周全，这点师尊还是有自信能做到的。”

　　他不能让赵兰辞留在潇湘隐，但是他可以让潇湘隐停在兰辞的身边。

　　他看见赵兰辞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何况，他也想见见他那个如今的“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