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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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竹霜怔怔地立在原地，再见故人，千般眷念，万般关切，一捧痴心，满腹愧怍，一时竟不知从何谈起。
反倒是赵兰辞把面纱挂回去，轻松地看了看周围，低头笑道：“师尊这处潇湘隐，还是那么清静，只要回到这里，便会感到安心。”
李竹霜默默地点了点头，与他一同向前走着。
“我看，师尊也没给我收几个师弟师妹？”他探头探脑地看了看，也没发现别人，颇有些失落。李竹霜的小居就坐落在竹林间，一片清雅的水榭回廊，说是小居，在水上蜿蜒也有数十里，回廊通向饮酒阁、寝居、客居、习武场、剑阁，赵兰辞偶尔要去远些的藏经楼，还得摇上小舟。
李竹霜摇了摇头，唇边一抹无奈的笑：“自你之后就关门了。我年事已高，嫌他们吵，不如自己待着，写写剑谱。”
赵兰辞正回忆呢，自己当年入门的时候，不还传言是师尊第一个亲传弟子吗？怎的开门是他，关门也是他了？
这样一想，心中又有些雀跃。欢喜了一瞬，赵兰辞又觉得这不太好。
“乘舟吧，我来撑，走过去要很远。”李竹霜立上一艘柳叶小舟，扶着赵兰辞的手让他站上来，“直接去客居，你从前住的房间，没有新来的弟子，我也没有动过。”
赵兰辞伸手站上摇晃的小舟，李竹霜的手从他衣袖里摸进去，正好握住他的小臂，两人同时心念一动，突然各自撤了手。小舟微微摇晃了下，漾开一圈零落的竹叶。
“这次回来，打算住几日？”小舟在水面缓缓飘行，从落叶中分出一条路，李竹霜收了蒿，一撩衣摆坐在赵兰辞对面问道。
“那得看师尊什么时候烦我了，把我赶走。”赵兰辞托腮坐着，的眼睛在面纱上方笑得弯弯。
“我巴不得，你若是想，一直待在终南都可以。”李竹霜说着玩笑话，偷偷试探他的神色，“能有个医尊，治治那帮横冲直闯的剑修小崽子们，出一趟门，千奇百怪的伤。”
他凝望着赵兰辞的脸：“把那劳什子摘了吧，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一会我给你看看伤势，有什么好法子。”
赵兰辞依言取下了面纱，李竹霜细细望去，才发现那伤痕一直沿着脖颈没入衣领中，甚至横亘锁骨，深入引人遐想的肌肤深处，他没再伸手，也不敢再向下望。
赵兰辞也不避讳，反而撩开一小片衣襟，大大方方地给他看了锁骨下的空洞，那里晶莹剔透，被水一般的白玉包裹着，更衬得胸膛薄薄的肌肉白皙光滑。他对李竹霜说：“不用。我控制好了的。”
“那个是……段无秋的乳玉吗？”李竹霜竟认出来了。
“是。”赵兰辞有些惊诧。
“一看就是是幻修的东西，玄之又玄的，他在门中的时候就总提起自己的创想，现今世上除了他，恐怕没人会用这样的东西。你这到底是为何物所伤？你和他……你是怎么让他为你疗伤的？”李竹霜深呼吸了一口，转身去撑杆，他觉得这船走得也太慢了。
赵兰辞拢起衣襟，低头想着措辞：“我与他，现在应当算是……算是……”
“你们结为道侣了？”李竹霜的声音是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干涩。
赵兰辞照旧低着头没说话，权当默认。他们现在整日厮混在一块，没个名分，还没皮没脸地同房。
李竹霜低头笑了：“我身为师尊，竟一点都不知道，也没给你送过什么贺礼。同门师兄弟，本该是一段佳话的，是求道那会就情愫暗生吗？满门上下，可没一个看出来的。”
“……”赵兰辞也觉得挺没意思，和师尊说这些作什么。
“那伤又是怎么回事？”李竹霜坐回到赵兰辞面前，声色俱厉，“和我说实话，一五一十道来，你究竟是如何伤得这么重！”
赵兰辞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划到了潇湘隐浅湖的正中央，客居和寝居都在遥远的雾霭中，赵兰辞唯一能看见的只有长满竹林的湖上沙洲。怪不得要划船，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他跑又跑不脱，躲也躲不掉，只能直面师尊的盘问，直接被师尊审了起来。
“我……惹恼了上神，便被打出来了。”
“哪位上神？”
“……云中仙鹤玉尘子。”
李竹霜听到这个尊号却并不十分惊诧：“怎么惹的？”
“我们，意见相左。”
“他是天象之神，你是栖灵君，与你有什么意见相左之处？”李竹霜竟然知道神界诸多事。
“我……”赵兰辞眼看再怎么糊弄也瞒不过师尊的眼去了，只好一咬牙说了实话，“他强迫我。”
李竹霜听到这个答案愣住了，赵兰辞只好继续说：“我不与他同房，惹恼了他，他风雪灭世欲杀太阳，我为太阳挡了他一支羽箭！”
说完，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师尊……求你别问了。”
李竹霜在狭窄的小船上靠近他，忽然把他拥入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赵兰辞的脊背，理顺他长长了许多的头发，揉捏他颈后粒粒分明的念珠骨，像是在抚摸孩子：“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以为你……我不该逼你回想，别再说了，兰辞，别再说了。”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如刀绞！他捧在掌心护着爱着的唯一的弟子，离了他的门下，究竟过着什么群狼环伺的日子，先是玉尘子，后是段无秋，看兰辞的表情，恐怕又是说不清道不明一段孽缘。
他碰都舍不得碰一下，赵兰辞刚刚拜入他门下时，如同一株瘦弱可怜的浮萍，在他的林子里被养成最亭亭玉立的一棵小竹子，李竹霜知道他为了成仙有多努力，到了外面去却遭受如此糟蹋蹂躏，连身子都缺了一块。
赵兰辞感受到师尊的喉结几次在他头顶滚动，结实有力的心跳声甚至能击破他的耳鼓，像盛夏轰隆的雷声。
“他还与我母亲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赵兰辞趴在他胸前说。
李竹霜搂着他的身子骤然僵硬了。
赵兰辞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容色平静：“我见到了钱雨桐，你可能不记得是谁，是我娘在终南府见到的，最后几个人之一。”
“兰辞……”李竹霜与他微微隔开一点距离，扶着他的肩膀，好像是在借着赵兰辞的身体才能稳住自己，“我……也有话对你说。”
“我已经知道了，师尊。”赵兰辞的表情仍旧平淡，像是身下无一丝涟漪的湖水。
李竹霜如遭雷击，他不敢再碰赵兰辞一下，向后撑着身子：“你……我……对不起，兰辞，是我对不起你……”
“不怪你，师尊，连我也想不通，我那时多想成仙啊。”赵兰辞看着远处的湖水，几只雀鸟从湖中沙洲上起飞，天际和回廊全部雾蒙蒙搅成一片，尽数化成蓝绿色的烟雾，“究竟是怎样极致的渴望，让一个人连爱都能忘却。”
“可是师尊，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就让我在母亲平静离世的谎言里，安然成神这么多年？”赵兰辞凝视着李竹霜的眼睛，后者仍旧不敢看他，二人地位骤然倒转，现在他成了退却的那个。
“兰辞，是师尊对不起你！你现在一定恨我！”李竹霜捶打着身下的木板，小舟在湖心剧烈地摇晃起来。
良久，李竹霜才平复了些呼吸，闭目说道：“我太怕你恨我了。兰辞，后来我才知道，你母亲死于那场风雪，我才意识到我都做了什么……可是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怕……”
他竟有些哽咽：“我怕你永远都不肯再见我，以至于怕到……我甚至不敢再见你。”
“这就是一开始师尊把我拒之门外的原因？”赵兰辞颤抖着声音说，换得李竹霜一个沉默的点头。
“兰辞，你恨我吧，你想让我做什么去赎罪都可以，我做了错事，又被自己的怯懦困住，错上加错，这一切却全都倾倒在了你的身上。我不配做一个师尊，更不配做……你的师尊。”李竹霜跪在小舟上，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赵兰辞面前佝偻下来，像是一瞬之间就苍老。
“师尊……”赵兰辞捧起他的脸，“别再折磨自己了。”
李竹霜被迫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赵兰辞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像是泪珠就能这样抖下来：“我不怪你，师尊！我只怪我自己，前半生庸庸碌碌，连自己想要什么，自己都没有想明白！满脑子只有成神飞升，如今大梦一场，才知道一生究竟什么不可挽回，究竟什么才真正重要！
我今日若没有爬回你的竹林里，没有把话和你说明白，我就是躺在土里，百年千年化成白骨，喉咙里也永远有一句话堵着，你呢？你这一生又该是怎样地，永生永世活在那件事的阴影下？”
他将头扭过去，不让李竹霜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睛，哽咽着说：“师尊，放下吧，我们之中，没有谁要背负罪过，如果有，一心飞升的是我，埋首苦修的也是我，赎罪的那个人也该是我！我已经在我自己的墓里哭过了，今日，便不会再哭！”
说罢，他用袖口抹了抹脸，眼尾和鼻尖泛红，眼睛却亮亮的，有那么一瞬间，李竹霜以为自己眼花，看见的是那个十六岁完好无损的赵兰辞。
可笑他为人师表，反而要被弟子安慰了，李竹霜苦笑着，上前将赵兰辞搂进自己怀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嘴唇轻轻地碰在他的发上，那几乎像一个吻。
小舟在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慢慢地漂流，已经漂出了充盈着雾气的竹林，远处能看见整洁的新庐，正是赵兰辞做弟子时曾住过的客居，与师尊的寝居只间隔一截短窄的湖上回廊。这一小截路，他不知走过多少次。
赵兰辞在师尊怀里呆了半天才艰难推开，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还被师尊这么搂着，太不好意思。
“此外，我回来，也不止这一件事要和师尊说。”赵兰辞从行囊中拿出了一卷画卷。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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