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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赵兰辞继续一路南下,他还是只能走凡间的道路,就和少年他去求道时一样。背着行囊一路坐船,在码头换船,上了岸再沿着大路走到下一个码头,运气好的话可以碰上马车,或者和人凑钱挤一辆,可以省些脚程。

      直到了与终南府临近的海岛上,那里有师兄师姐接应,才能坐上真正去往仙岛的船只。

      赵兰辞双脚踏上地面,像个普通仙客一般四处张望着,这处与陆地接壤的半岛竟没有多大变化,围绕着宗门建立的集市还是那般热闹,只不过熟悉的面孔早就不在了。

      那时的师兄弟们,也早就变成了话本里的一桩笑谈,或许名扬天下,或许没入江湖,当时言笑晏晏的少年,现在也只是背着行囊的疲惫旅人。市集上有许多年轻的弟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谈笑玩闹,赵兰辞的目光跟着他们,默默飘去好远。

      其实他那时很少来半岛上的市集,一来是修炼课业太重,二来是没钱,也没人陪他一起逛。他脑子里乱乱的,一会想起陪他去酒楼的纱冠供养人应雪晴,一会又想起前呼后拥的师兄段无秋,若是年少时的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和他们……如此那般,会不会唾弃自己。

      赵兰辞对进府的路还是很熟悉的,就算没有灵力,他用脚走也能沿着脆弱的浮桥走到仙岛上去。他扶着熟悉的铁链走了一阵,眼前出现了熟悉的海滩,那是他年少时常呆的,他可以尽情地看海思考未来的地方。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果然看见了海滩上几个散落的大大小小圆球,那些都是他喂过的玄武幼兽!

      “小黑、浪花、慢慢,还有墨团!”赵兰辞恢复了些少年心性,蹲下身来,喊着它们的名字,抚摸它们圆圆的龟壳。玄武的寿命很长,它们会长久地处于幼年期,不知道有多少代弟子持续饲养着它们,或者是给他们起了些新名字。

      一只最小的小玄武四条腿拨弄着沙子,笨拙地向他跑了过来,赵兰辞认出了它背上的花纹:“墨团!你还记得我!”

      墨团是那时候一窝小玄武里长得最慢最弱的一只,总是抢不到食,其他弟子都说如果它先天不足,不如让它自生自灭去,适者生存,一窝里总有几只长不大,像这种就算长大了也是白费功夫。赵兰辞总是偷偷给它开小灶,说不定呢,说不定就多活几天,弟子们不在意,它自己一定在意的。

      小玄武依旧亲热地咬他的袍角,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离过。就算是最小的一只,也有半张书案那么大了,赵兰辞想要把他抬起来抱在怀里,使了半天劲,却连撬都没撬动它一点,他气喘吁吁地说:“我现在可是抬不动你啦。”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经常把你翻过来,肚子朝天。”赵兰辞想起自己少年时干的坏事,有些愧疚,还有些遗憾,主要是因为不能再干一遍了。

      如果他修习了兽语的话,他就会知道,墨团现在在说: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翻过来呢?

      李竹霜是一个很不靠谱的师尊,至少赵兰辞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他教外门弟子照顾玄武幼兽的时候,亲自察看他们每一个人给玄武准备的食物,李竹霜说:“玄武养得好,陪人陪到老,是能给主人送终的。”

      他审视了每个人手里的铜盆:“你们看,赵兰辞做得就很好,他把肉上的碎骨头都剔得很干净,这样不会划伤玄武幼兽的食道。主人与灵兽之间的感情是真诚相护的,灵兽有时候能为主人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笑什么,生死怎么不可说?说不定你的灵兽就是最后时刻陪伴在你身边送终的那一个!有何不好?”

      不管怎样,论年纪的话,怎么也该是先给师尊你送终吧!赵兰辞在心里默默腹诽。就是这样整天把生死挂在嘴边的不靠谱师尊,反而收了他这么个修医道的弟子。

      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墨团,”赵兰辞拍拍它的脑袋,“你好像真的要给我送终啦。”

      墨团抬起小小的脑袋,歪头看着他,它尚且听不懂赵兰辞在说什么,可是它的灵性能让它理解赵兰辞语言中的伤感,对它漫长的寿命来说,它以为它的朋友一瞬间就已经苍老下去。

      海风吹动赵兰辞的面纱,吹得他双眼发干,也送来远海海鸥的鸣叫,赵兰辞在海浪的徘徊中站起身来,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师尊住的潇湘隐走去。一路上遇见些没见过外人的弟子,都只当他是客人,要为他引路,都被他笑着回绝了。

      赵兰辞来到潇湘隐外,麻烦一位弟子代为通传,这么久的时日过去,他都不知道师尊有没有收新的师弟师妹。

      “竹霜真人今日不便见客,赵公子请回吧。”那弟子恭敬说道。

      “你有没有和他说我的名字?”赵兰辞不敢相信,师尊怎么会不见他?!

      “说了的,您姓赵,名兰辞,竹霜真人说了,不见您。”

      “也就是说他今日就在门中,仍回话,不见我?”赵兰辞如遭雷击,沉默不语。

      -

      李竹霜从未觉得如此沉重过。

      他的潇湘隐坐落在一片雾气重重的竹林中,溪流分割出大小浮岛,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竹叶沿着各方水流飘落,水流打旋,竟是连上下游也难以分辨,这样正好他隐居终南,只偶尔传授剑术,不问世事。

      上一次这里来别的人,还是他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亲传弟子,那个少年不知怎么竟摸到了潇湘隐外,在那片竹林里,用自己的灵力催动竹子生长,制起箭来,那便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李竹霜现在仍能见到那日教他飞花碎叶时,在粗竹上刻出的痕迹,被抚摸过多次,仍不能愈合。木叶与人不同,受了伤,面上不显,可是伤口却永久地存在那里,就算后来壮大了,成熟了,也被永远地刻在年轮中,等到被割开的时候,才会被人看见:原来它一直背负着这个伤□□着。

      弟子往往都是生平第一次做弟子,可是师尊也是生平第一次做师尊。李竹霜那时哪能知道,赵兰辞飞升时本来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就被李竹霜自己顶着为他好的名头,亲手葬送。

      这让他哪有颜面对赵兰辞。

      更何况,就算作为一个师尊,他也是个混蛋。

      “师尊为何不愿见我?”身后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李竹霜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竟然罕见地被吓了一跳。

      赵兰辞就站在那,和当年李尹出现在少年赵兰辞身后一样。

      “这潇湘隐,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岂是几个弟子就能拦住的?”赵兰辞赌气似地说,又喊了一遍,“师尊明明在门中,为何连见我都不肯?是因为弟子愚笨,未能得求大道,成神也不曾护佑天下,赐福一方?没能给师尊门下增光?”

      “兰辞……”李竹霜一袭青衣,头发松散挽着,轻声唤他的名字,超然俊逸的面庞眉间,却笼着一层薄雾般的愁绪,像潇湘隐中终日弥漫的雾气或细雨。

      赵兰辞一撩一袍,远远地跪下:“师尊,请受不肖弟子赵兰辞一拜。”

      “不必拜我!”李竹霜衣袖一挥,转过身去,克制自己不去看他,可是心口却抽痛起来。

      “师尊……我无论如何也是你的弟子,是徒儿顽劣,愚钝,若无师尊教诲养育,徒儿怕是早已成枯骨一具!兰辞一生没有成就,没有声名,泯然众人有愧栽培,只想余年再拜见师尊一面,只求师尊堂下有愚徒一席之地,感念一世师徒之情!”赵兰辞面纱遮掩下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一双眼泫然欲泣,他没想到师尊竟然已厌恶他至此!

      李竹霜终于还是没忍住回过头来,那一具身体早已不复记忆中瘦弱单薄的少年形象,高了,也更俊秀了,却不让他看见真容,在宽大的衣袍下,被风勾勒出的身子还是如同薄薄的纸片,剔透的肩膀骨骼锋利得能割伤人,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飞去。

      他重重地重李竹霜磕了一个头。

      “你怎的清减这么多……”李竹霜怎么可能对他说什么重话,他率先败下阵来。

      紧接着他就看见兰辞冲他跑过来,那张记忆里的脸越来越模糊的同时也越来愈清晰,长发飞舞间,长大的赵兰辞已经闯到他的面前,饱满光洁的额头下眉峰平缓,如果用山峰来作比也只是踏青的小山坡,一双温和的杏子眼,眼尾下有着圆润的弧度,和少年时没什么变化,却因已经世事,又好像被岁月浸润出了惆怅的味道。

      李竹霜问也不问地伸出手去碰那块面纱,赵兰辞怔怔地看着他,一点不躲,直到被他掀开,露出小巧的下巴和一双粉颊,只不过李竹霜记忆中那张荔枝肉一样的腮,一侧已经布满裂痕,像美丽的冰裂玉镯。

      “脸……怎么了?”李竹霜听见自己的声音头一回有点发抖,触碰他脸颊的手指都不敢真的贴上去,只敢蜻蜓点水地碰一下便像被烫了一般地收回。

      “师尊……我……”赵兰辞不自觉地微微侧头,脸无意识地蹭着他的手,“我已被赶出天宫。现在……一文不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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