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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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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兰辞还没睁开眼睛,就已经被阳光晃醒。
“这是个坟包啊,你别是见了鬼吧……”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我才没有!道长,公子,你醒醒,你别吓唬我!”这个声音倒是耳熟。
“你别吓唬我们才对……”
好吵……
赵兰辞睁开眼睛,他哭了一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滚到了那个赵兰辞之墓的墓坑里蜷缩着,身下还把那个碎神像用衣服包着一起“随葬”了,他们在墓坑里相处不是很愉快,硌得他生疼。
“他醒了!”陌生的声音说。
墓坑上头竟然围了一圈脑袋,少男少女个个年纪都不大,蹲在墓坑边好奇地盯着他看。
赵兰辞的眼睛迎着阳光艰难地聚焦,认出了那个打头的:“阿来?你带这么多人来干嘛?”
阿来很殷勤地握着他的手把他扶坐起来,单膝跪地做了个揖:“我们想学道法!师尊,请受徒儿一拜!”
“师尊!请受徒儿一拜!”其余人跟着说。
赵兰辞仰面一倒,又躺回去了。
“师尊,师尊你别睡啊!”
“别这么叫我!”
赵兰辞十分后悔自己昨天交给他那些字纸,现在这些小孩子一致认定他是真仙人,脸上有神秘的伤,还比那些长胡子老头漂亮,便缠着他师尊师尊地喊。
赵兰辞发现,这些小孩本来也是街溜子,平日里无所事事,他们的父母忙于生计,半大孩子们便整日学着那些方士混迹街头,有的方士压根就是骗子,和那些宗门毫无关系,白白耽误地耽误人。
“我不收徒。”赵兰辞施施然说道,掸掸袖子,状似优雅地从坑里爬出去,转身进了屋子,关上破了一半的木门,虽然关了也和没关一样。那群小孩纯纯一群小无赖,就硬是撒娇耍滑插科打诨,在他院子里呆着不走。
他想起惊蛰说过的话,那张春分时期的千禾图还在他手上,他自己绘制过一遍,每一处都记得,他又摸出一张晒干的纸来,用炭条在上面简单地复刻了一些灵植地图,搁在桌上后,便眼珠一转,摇头晃脑地长吁短叹起来。
“唉……老朽若是能有翻土耕作之能,何愁不能享有天下灵植!可惜如今空有一张宝图,又有何用,罢罢罢!”说完,他就转了个身进里屋躺着装睡去了。
赵兰辞侧耳听着,过了一会,外面果然没了笑闹的声音,仅有些窃窃私语,随着吱嘎一声,还有些轻盈的小碎步,赵兰辞赶紧闭上眼,再过一会,外间已然安静了。
他等到过了晌午才起来一看,哪里还有“小徒弟”们的影子,桌上那张地图,果然也不见了。
又过了几日,梓潼城中便传出来有人在山上挖到灵草的消息,早有方士听闻买去了,甚至还想办法再要他们多挖些,这几个小鬼头自然想着孝敬师尊,赵兰辞嘴上将他们训斥了一顿,又“不小心”透露出了些以灵草块根播种的方法。
他们所发现的那种叫清心草,没什么威胁还易活,能拿来做些低等的恢复丹药,连凡人也能种。阿来他们尝到了甜头,热情高涨地跑掉了,梓潼街头也清净了不少。
惊蛰回来,她似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落脚点,带回了些雪白的梨花点缀院子里腐朽的木架子,还折了一支给赵兰辞横插起头发,和他一起坐在门前修好的新木台阶上,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
“嗯……连蒙带骗?”赵兰辞手里上下抛着一块灵石想了想说道。
“我看见,连一些会飞的凡人也开始沿着那些路线走了。”惊蛰说。
“嗯……会引起那些宗门的注意是自然,现在还只是一些散仙,再过些日子,恐怕那些大宗门也会来分一杯羹了。天下之大,其实大多适宜耕作的地方,早已有了凡人在此维生,能走的路,自然都有人走过了。千禾图上绘制出未开垦的地方,大多处于杳无人烟或者地势险峻之所。”赵兰辞分析道。
“不过……”他继续说,惊蛰歪头示意他继续。
“我知道有一群人,他们偏生就喜欢偏僻的地方,越是人迹罕至,他们越是会前去开拓;越是偏僻,越是喜欢在那里建立洞府。”
“你是说……”
赵兰辞看着手上的灵石,垂眸说道:“修真者。”
惊蛰要回神界几日,惊蛰节气到,她的述职日也到了。赵兰辞留在院子里,在第三次被他自己刨出来的土堆绊倒之后,他自己尴尬地去把那个墓坑填平了。
不过他把梦叶书和自己的神像留在了里面,这也算是自己的墓碑,或许他短时间内,不想死了,也得撑着暂时不能死了。
最先向他抛出三顾之诚的是九霄阁,梓潼城里那个吴道长做荐人,满脸堆笑,想要打听他是什么来头,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已经对付过文颂祺林路之那样的家伙,再看这些人简直是单纯得可爱。
凡间的官员也有下帖子请他的,但是赵兰辞知道,此时的自己宛如婴儿却怀揣重宝,此时不管是依附哪一边,都如同一块案板上的肉。既然无论如何也要借势,那不如借个更大的。
他得了些灵石之后置办了家具,也修葺了房子,家里不再是之前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知不觉,春天已经快要过去了。心里未竟的雪与窗外的雨一同降落,赵兰辞睡在床上,心里却一直不踏实。
惊蛰回来后……会带回应雪晴的消息吗?那他又该是问还是不问呢?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砸得赵兰辞喘不过气来,他躺不住,趴在床边咳了一会便汗湿中衣,可是手脚却冰凉,这是内虚之症,乳玉一直在流失,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多少天,至少得撑到他把谋划全部想出来,把自己还活着时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他喘得有些耳鸣,在床头靠了一会,听着窗外细密的雨声想要压下嗡鸣,他却从雨声中分辨出了不一样的声音,窸窸簌簌,像是猫又像是黄鼠狼。赵兰辞有点讶异,他光着脚下床,推开木门,只见雨中有一个黑衣人,正狼狈地蹲在他那个坟包前头。
那人听见声音,也同样惊讶地回头,满手都是泥土,那个没来得及扔掉的“赵兰辞之墓”木牌子被丢在一旁。
是段无秋。
赵兰辞有一肚子话想问,你怎么跑过来的,你怎么找到我的,你为什么要来?
万语千言堵在喉咙口,赵兰辞看看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土堆,再看看段无秋,和他覆满泥土的双手,被雨淋湿的衣袍与黑发,他明白了,他想问他,你是不是把那个当成是我死在里面了?
段无秋站起来,他忽然笑了一下,紧接着这笑容在他脸上扩大,反而变成一个类似哭泣一样的表情,他在雨中对着赵兰辞举起一只手,给他看见拇指上那枚雪白的扳指,那丝丝细微的颤抖,正与赵兰辞心脏起伏的节奏相同,彼此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感应到赵兰辞在这里就跑过来,结果一进门就慌了,竟然连使用乳玉控制的能力都忘记,看见那个坟包就跑去用手挖,贵公子用来弹琴煮茶的手挖得指尖渗血。
赵兰辞也有点想笑,他一同踏进大雨里,被淋得湿透,脸上满是不知道是雨还是泪的水液,段无秋冲他走过来,沾了泥土的手抚上他的脸颊,爱抚他脸上那些花枝一样的裂纹,也不管泥土经由他的手被抹到赵兰辞的眼上、发上。
他将赵兰辞的头发尽数撩到后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赵兰辞看见雨水顺着他高挺的眉骨流下来,是不是任何人只要陷入爱情,就一定要被大雨浇淋一遍,就一定要像湿透的小兽一样狼狈?
段无秋突然狠狠地衔住他的嘴唇,赵兰辞顺从地张开了嘴,顺着他压过来的方向,与他的身体嵌在一起,唇舌在雨中交缠、撕扯,雨水顺着唇角滑进彼此的口腔,也流进衣领。赵兰辞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之间至少有一点爱存在,他只想这一刻努力地抬起头迎合,也不管他们的睫毛早已搅在一起,像在雨中飞不起来的蝴蝶。
花架上的白梨花已被打落大半,这仿佛无穷无尽的雨啊。
他们一同躺在赵兰辞简陋的小床上喘着粗气,结束一场久别后的酣畅情事,再加上淋雨,两个人好像都有一点过度兴奋导致的发热,不过谁也不想去提这件事。赵兰辞喘气顺畅了很多,段无秋用乳玉给他补了身子,他说自己来就是为了这个。
“这是不是你头一回主动?”段无秋搂着他光滑的肩膀问。
赵兰辞摇摇头:“不是。”
他笑了笑:“我是说和我。”
赵兰辞良久才点了点头。
“我上次给你用的乳玉,寿命快到了。我得时常给你换新的,你要是不想要我留下,我换完就走。”段无秋又在看那枚乳玉扳指,他闭上眼睛,把扳指放到唇边。
“你在做什么?”赵兰辞扬起一张香汗淋漓的脸问他。
“在感受你的心脉,跳得很有力。”段无秋闭着眼睛说,唇边有安心的笑意,“现在你也不算仙道中人了,不如跟我做一对浮世魔头。”
“至少现在我会努力撑着的。”赵兰辞拿开他的手,凑上去换成自己的嘴,轻吻片刻便离开。
段无秋把手伸出来握住赵兰辞的手腕,他手上正是那串段家的碧玉扣,在他腕上缠了两圈,段无秋将它褪下来,不容赵兰辞后退一点,通过相连的手把那串玉珠子挪到了赵兰辞手腕上,他臂围要细一些,段无秋便给他又加了一圈,缠在小臂上。
赵兰辞眼看推拒无用,只得无奈说:“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去哪?”
“我要回一趟终南府。”
“我和你一起去。”段无秋说。
“不,我要你留在这里替我守住家。”赵兰辞说,“何况,有些事,我得自己一个人去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