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 73 章 ...
-
他们回到了赵兰辞旧时候的家,惊蛰还没说什么,赵兰辞自己反倒先失落了一番。
这里早就没人住了,与梓潼镇中尚有一段距离,周围杂草丛生,完全变成了荒地。赵兰辞想过自己曾经的家会变成一片荒凉,家具一概被搬空,房屋塌了一半,但他没想到的是……
在这几十年间,有许多未知的人前来住过,到处是陌生的残垣断壁,老屋被族亲或是后人修缮多次,几度易主,早已看不出原来的痕迹,他原本心还砰砰直跳,担忧自己回想起诸多前尘往事触景伤情,再平添烦恼,不过现在想来……赵兰辞看着地上层层叠叠的脏污苔藓,无奈地皱了皱鼻子。
他家两间草屋,还带一个前院一个后院,赵兰辞记忆里后院外不远处有一条小溪,多年过去可能是溪流改道了,只剩被踏平的泥土。惊蛰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蹲在院子里摸了摸土地说:“你的家很好。”
惊蛰自己出去玩了。赵兰辞惆怅了一会,便开始里里外外地收拾起来,从前土砖垒成的床倒是还没坏,屋子里住了许多不请自来的“家仙”,可惜修为不够高,在他的淫威之下四散奔逃,他又到镇上去借了工具,梓潼城中倒还是没怎么变,依旧是那些红砖彩瓦,天神除魔的故事仍绘在窗棂上,只是定睛一看,那上面的缤纷色泽却如同窗子后面的脸庞,已老了几十年。
赵兰辞想得有些入神了,一不留神对面过来一个男孩子,撞了他一下,连忙作揖:“公子,对不住。”
赵兰辞笑了笑,那男孩立马就想溜,转头就被他拎着后颈拽回来:“小崽子,以为我是外来客呢?”
他这是梓潼本地话,这么多年都没忘记,那男孩一下便慌了,赔着笑脸:“啊呀,公子……小人有眼无珠!”
赵兰辞翻开那男孩的手掌心,里面躺着他的荷包,里面也就那个铜疙瘩,正是梦叶书变的,他见赵兰辞面生,又一直驻足观景才下了手,可惜赵兰辞一路逃亡过来,身上没几个灵石铜钱,他可算是偷错人了。
赵兰辞把铁疙瘩抢回来,在手里把玩着,将他提溜到路边去,细细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
“我……他们都叫我阿来,就住东头。”这男孩估计也是老手了,一脸的满不在乎,还好奇地盯着他脸上的布巾瞧,“我看您也是仙人之姿,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
“你还能认得出修道之人,那我问问你,这城中都有哪些道门方士?”赵兰辞顺口便问道。
阿来咧嘴笑了:“不瞒您说,您问我是问对人了,我也差点入了那仙门的外门选拔哩!有活了百年的王半仙,去九霄阁进修过的吴道长,还有几年前讨饭来的大头和尚……”
他说得夸张,赵兰辞半听半猜,已经把本地与仙门有关的事摸了个底。
梓潼家家敬神礼仙,甚至每村落之间拜的神仙都不一样,各家都有自己的说法,走在街上还能看见有人家墙上挖出了小的神龛,里面放上画像或小塑,浅敬三支清香,街上处处能闻见梵香气味,夹杂着敞开的院门中飘来肉汤粗米的香气,半城烟火半城仙宫。
赵兰辞看向阿来:“那你怎么没去修呢?”
阿来挠了挠后脑勺:“除非是上等灵根,其余都得递钱才能被他们带走,我娘说什么也拿不出来,最后人家也没要我。”
“所以你就在大街上晃悠,无所事事到处偷窃?”
“公子,我这是在下次道长们来选拔之前修炼呼吸吐纳呢……”
“还敢狡辩!”赵兰辞捶了他的脑袋,眼珠一转想了想便说,“你若是想赚两块灵石,就来将功抵过,若是不想,喏,眼前就是庙,我们到庙里去问问神仙怎么办。”
阿来苦哈哈地捂着脑袋:“别别别,您让我干什么都成!就是别进庙里去,那些道长肯定又要我跪那!”
赵兰辞站在庙门外,透过院落看见两棵古树之间便是一道红漆的大门,那大门敞开着,里面露出一座神像的一半,他便问:“这里面供奉的是哪位?”
“好像是个什么帝君。一共三个呢,最大的那个是玉什么……”阿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玉尘子。”赵兰辞怔怔地说。
“对对对,是这个!”
赵兰辞看见那是一座欲飞的鹤相,张开双翼,几乎横跨了四扇窗格,羽毛漆得雪白,鹤身下是木雕的底座,上面隐约可见层层繁复祥云飘带,还有举着神幡彩练的小仙童、四方土地、风伯雨师,粗略一看没刻出几百也有几十,面目皆是模糊不清,每一个都化成同一张微笑的崇敬的脸,进来参拜之人,只会看见那上面的俨然白鹤。
阿来看他思索,蹑手蹑脚想跑,被赵兰辞又一把拎回来:“干活去!”
有了这么个小贼帮工,赵兰辞轻松了不少,阿来擦洗的时候,赵兰辞就在那修葺屋顶。这小孩有几分意思,虽手脚不干净,拿了两块灵石后干活却不含糊,赵兰辞有几次绕到屋后,回来一看他也没跑。
等到日头西斜,赵兰辞叫住了他,把那小子吓一大跳。
“这个给你。”赵兰辞递给他几张叠在一起的粗纸,上面写了些东西,“你不是想学吐纳之法吗?我默了两页,不管你资质如何,凡人练了也有益处。”
阿来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抬头:“公子……我,我不怎么识字。”
“……我也画了示意图。”
阿来把那几张纸颠来倒去地看了几遍才找到哪面冲上,只好竖起大拇指:“公子真是画工精湛!”
赵兰辞:“……”
稍作整理之后,这间屋子,终于有了点赵兰辞记忆中的样子。
阿来走后,他一个人端详过每一块灰迹,每一道裂痕,他站在院子里,趁着夜色刨着土坑,他挖了一人多高的坑,挖出来的土堆成了小山。
赵兰辞找了一块木板,想了想自己给自己写“赵兰辞之墓”会不会有些可笑,若是再去找人来写……他自嘲地笑了笑,他谁也不想再麻烦了。
“赵兰辞之墓”就在他故乡家中的院子里,赵兰辞自己还是挺满意的,他摸出梦叶书那块铁疙瘩,作为自己唯一的随葬品和遗物,扔进了那个坑里,盖上一层薄薄的土,顽劣的梦叶不会孤独很久的,接下来只用等待自己也永久地睡进那个坑里就好。
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个飘荡的孤魂野鬼,他围着房子走了几圈,抹去残壁上的污渍,忽然,他摸到了什么东西。
原来这里也有一个小神龛,藏得极为隐蔽,再加上之前这里太过凌乱,赵兰辞都没有发现。他将手伸入墙壁中摸了摸,掏出几块碎石块,仔细一看,倒像是泥塑的碎片。
赵兰辞干脆跪下来,一块一块地从中挖出那些碎片,在陈旧的老鼠屎和香灰中,他摸出了那个碎裂的旧神像的头颅。
竟是他自己的样子。
他手忙脚乱地将那些碎块拼起来,连发式、衣物都与修真时的自己那么相像,上面还有着残留的蓝色颜料,这正是终南的弟子服色。
会是谁把他供奉在家里呢?
他颤抖着手看向神像底座,那里除了落款外还有四个字:吾儿兰辞。
除了他的母亲,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他回想起钱雨桐的那句话:她真的,很渴望让你成仙啊。
“娘……”赵兰辞手捧着那个拼起来的小神像,赵兰辞他自己的小像微笑着,可见请人做塑像时,这个供养人是如何描述的,赵兰辞几乎能想见她的神情,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也笑出来,把人家每一句夸奖孩子的客套都当真,还要说许许多多拜托工匠的好话。
幼年的赵兰辞还不知道什么是灵根,他跑到娘跟前,捋起她的袖子,说:“娘,我给你按摩。”用灵气浸润她的筋脉,直到被云游的道士发现。
在她眼里他是一个何等聪慧灵秀、善良温柔的孩子,仙岛路难,不能时时相见,她就做了这个小像,在家里时时供奉着,和他说话,她是那么坚定地相信着,赵兰辞一定能够成为仙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以至于连见一面都不肯打扰他,赵兰辞成了仙,却连母亲最后一面也没有看见,他甚至一无所知,只是以为她平凡地离去。
甚至一点神明的辉光都没有照在她的身上,她怀着希望与憧憬,死在回乡的路上。
成仙究竟为了什么呢?
一滴腥咸的水落在那个小像上,正好落在小像微笑的眼睛,顺着残缺的陶土流到神像的下巴,破碎的身体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酷似赵兰辞的容颜永远那么微笑着,越来越多的泪水雨一般滴落到它大大的笑脸上,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在哭泣,他们脸上的裂纹,一定有一道走势相同,在被铸造的那一瞬间就显示了今日的命运。
神像不再是神像了,神也不再是神了,他们一块被遗弃在这个他们诞生的地方,带着满身的裂痕。
可他们本来也只是土坷拉,本来也只是普通人啊。
或许有一滴泪也源自于那陶做的泥人吧,赵兰辞仰起头,他的眼泪,落得够多了。难道真的要在这里死去?在见过母亲为他铸造的小像之后?是天意如此吗,让他在今晚与过去的“自己”相遇?
赵兰辞不知道太玄所统御的天道,到底有没有在作弄他的一生,玉尘子的威压,何时会降灾到他的肩头,他只会在今夜疏冷的月光下记得,他的母亲,非常,非常的爱他。
外面那个赵兰辞之墓,正张着黑沉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