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天界上神后》银龙金鱼

64、第 64 章

　　是段无秋，他从一开始就都知道，还是他到现在仍旧蒙在鼓里？浮世魇尊，就算是他亲爹和枕边人，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文颂祺笑了笑，便说自己出来太久，该回去宴席了，外面只剩下段无秋赵兰辞两人。

　　“我有点想回去了。”段无秋黏糊糊地凑过来搂他，“一点意思都没有，等你把我娘的珠子拿上我们就回房去吧。”

　　赵兰辞被他搂在胸膛前，场面太正式，这下弄得他有些无法收场了，他咳了一声，打算先和段无秋说清楚：“段无秋，我本来没打算在这么正式的场合，用你想的那种身份见你家人。”

　　段无秋沉默了一阵，手滑到他的腰上，搂着他慢慢摇晃：“你别理她们，她们听风就是雨，说笑一番便忘了。”

　　“那珠子我也不能拿。”

　　“那个就是普通的碧玉扣，跟我给你的没什么区别……”

　　“哪是没什么区别，不能拿就是不能拿！我已是将死之人，你平白起哄还添麻烦做什么，很有趣吗。”

　　“好亲热啊。”林路之背对着正厅，站在阴影中，嘴角在笑，那笑意却未直达眼底，如鬼魅一般，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少去。

　　“赵前辈，什么叫‘将死之人’？”他看向赵兰辞，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段无秋冷冷地看着他，赵兰辞感受到了他胸腔下压抑的恼怒，急忙拉住他：“让我和路之单独说几句。”

　　段无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看向林路之。

　　林路之站在那，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兰辞，什么叫‘将死之人’？”

　　“无秋……”赵兰辞按住他胸口，“你先回去。”

　　“再亲一个。就一个，必须。”段无秋搂住他的腰，硬是要凑过来，赵兰辞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这么亲昵，他向后仰，直到退无可退，被他隔着面纱吻了一下上唇，段无秋才安心走了，还没忘睨林路之一眼。

　　林路之也不理他，只走向赵兰辞。

　　“好久不见。”林路之站在月色与灯光构成的影中，风在他淡金袍角上掀起松涛，他抬手指指赵兰辞的脸颊，“脸怎么了？”

　　赵兰辞摸了摸面纱，似乎是在确信它还在脸上，才回答：“受了点伤。”

　　“我能看看吗？”林路之伸手，想要触碰他放在脸上的手指，又似乎是想揭开那层纱幔。

　　赵兰辞后退了一步：“很丑，还是算了。”

　　“就是这个，让你受了重伤？”林路之的手僵在空中，他虚空握了握便尴尬放下，转而碰了碰自己的鼻子，“你是不是因为这个伤，才委身于段无秋？”

　　某种意义上他猜对了。但是赵兰辞不想让他猜对。

　　“什么委身不委身……我、我与他就算是、是两情相悦吧……总之和你无关。”赵兰辞结结巴巴地撒谎。

　　林路之却不依不饶：“你和我说说是什么伤，还是奇毒，又或许是蛊虫？我去为你寻名医方士，天下之大，总有个治好的法子。”

　　“路之，你如今初登大宝，又恰逢雪灾，天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立威之际，帝王的权力不是给你这样乱用的。”赵兰辞实在听不下去。

　　他从怀中找了找，摸出一枚云游卷轴来，对林路之说：“这东西，还给你，不过盒子怕是没了……”

　　这玩意是耗灵气的，他就算留着也用不了，这些零散细软物件能从迎应雪晴的那一战一直跟着赵兰辞到如今，只毁了个盒子已是万幸。

　　“我不要你还我！”林路之后退了一步，“我既给出去了，便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你当时辗转托红药给我，我无法回绝，我只是……”

　　“都说了不要！”林路之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就算拿去撕了扔了，掷进水里听响，做什么都无所谓，我就是不要你还我！”

　　赵兰辞也沉默了，林路之再度开口，眼里有压抑的水汽：“你又不是迟钝的人，我不信你不明白我的心意。”

　　赵兰辞无言片刻，迟疑地缓慢开口，谨慎措辞：“你那段时间在栖灵山遭遇了人生巨变，心神激荡，才会把前辈师长当作憧憬与安神的对象，此乃人之常情，等你以后长大，见过更多的人，你才会知道什么是真心相悦，到那时……”

　　“你也心悦过你的师长吗？”林路之突然询问，似乎赵兰辞说那么多，他就只听见了自己想听的那部分。

　　“呃……即使是我也不能免俗，但我并没觉得这是私情，而是更多地投身于修炼本身……”赵兰辞为了安抚他敏感的内心，决定以身作则，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过亲身经历的好榜样。

　　“是谁啊？”

　　赵兰辞顿时觉得一捧苦口婆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就那么一说。”

　　“哦。”林路之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下一句话还是让赵兰辞十分尴尬，“所以你的确是真心和段无秋两情相悦了？”

　　赵兰辞低下头，算是默认。

　　“你们也同过房了？”

　　这问的是什么话！赵兰辞皱眉瞪着他：“和你无关！”

　　“我从小就认识他。”林路之说，“你根本不是真心爱他，也没什么两情相悦。他飞升了，后来又归家，无所事事，行迹顽劣，我那时还是个孩子，但我知道，此人并非良人，你和一个浪子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个也和你无关，你有多了解我？我若说我偏喜欢坏人呢。”赵兰辞将头扭过去不再看他。

　　“赵前辈，我赠你卷轴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能和你重逢，有些话我怕我现在不说，以后永远也没有机会，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要你以后只要回忆起我，不，只要想起这段记忆，就会记得有一个凡人曾真心实意地爱过你，不管你是不是把这种爱理解为敬仰，还是感激，还是仅仅为凡人对神明的崇拜，只要你因为我，心旌有过一瞬动摇，我便满足了。”

　　“就像你现在，你宁可胡言乱语也要推开我，正说明我已不是你眼中的无名者，我已经觉得……很开心。”林路之忽然凑到赵兰辞耳畔，笃定地说，带来一股龙涎香的味道，赵兰辞记得林路之身上原本不是这种气息的，可是是什么气味呢，他也不太记得，依稀是皂角与青草鲜果、晒过的衣物气味。

　　他还不知道。赵兰辞猛地一推他胸膛，深吸一口气：“路之，我早已不是神了。”

　　“……什么，你……”林路之很是惊诧。

　　“路之，你难道感觉不出？我现在的修为……”赵兰辞艰难地说，“只相当于普通修士吗。”甚至连普通修士都不如。

　　“你不是神了……”

　　“如你所见，现在的我与你没什么不同，我和你在厅堂中看见的侍女、道童，外面那些贩夫走卒都没什么不同，路之，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忘记，待你以后高居庙堂，会有更多人辅佐你、劝谏你、服从你，更何况我还和魔尊不清不楚着，你不必再……不必再执着于我这么个毁了容的废人。”

　　“我回去了，这里好歹是段家，你过一会再进去，别再惹人生疑。”赵兰辞背对着他，一只手冲身后挥了挥，踏回宴席的灯光中。

　　段无秋见他落座，头偏了偏：“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没事，说开了。”赵兰辞低声说，低头搅动面前的汤盅，似乎是滋补效果极佳的仙草，可惜他现在没有心情，味同嚼蜡。

　　林路之不过一会也回来了，脚步像踩着棉花，段无秋笑了一下，歪头在赵兰辞耳畔亲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看着林路之，分明是炫耀。年轻的小皇帝眼里满是不甘，阴狠地盯着段无秋吻他的那张脸。

　　宴席过半，席间有人开始聊起小辈们年少的趣事，笑声阵阵，偶尔也有段无秋那些上树打鸟上房揭瓦的事，段无秋自己也跟着乐，偶尔还看看赵兰辞的反应，赵兰辞只是笑笑，也不说什么，在他耳边耳语：“有点累了，想去休息。”

　　“我和你一块走。”段无秋说。

　　“别，你陪家人，我只是想透透气。”赵兰辞想着，这么多人都在兴头上，他走了反而不好，兴师动众的。

　　“信风已去歇着了，你小心些，把床给我暖热乎了。”段无秋喝了醇酿，嘴上更没个把门的，他故意转了转手上的乳玉扳指，赵兰辞便全身抖了一番，从头顶颤到尾椎。这是在提醒他呢，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好不容易从席上出来，赵兰辞正想自己走走透透气，一旁立刻就有丫鬟跟了上来，要引路，让赵兰辞去段无秋的院子休息。

　　他不想去段无秋那歇着，他原本是想逃跑的，可谁知，今晚情况这么混乱，又是文颂祺，又是玉尘子的陨落，又是林路之搅局，赵兰辞心底想着，要不今天就先算了，只要得了段无秋的信任，他何愁找不到逃跑的时机。

　　赵兰辞被送进段无秋的房间，他屏退了丫鬟，让她们都去歇了，屋里亮着几盏小灯，东西倒都是半旧的，仍能看出陈设很是考究，墙上挂着一幅画功稚嫩的山水画，赵兰辞看了几眼，发现那上面翠绿烟霞，这画的不正是段无秋自己的魔域吗。

　　他若只是个富贵公子也就罢了，可他偏生还是个天才。不仅活得容易，连求道都容易。

　　赵兰辞越想越觉得机会难得，内堂无人，外府又人多口杂，不如一咬牙，跑路算了，想到这他吹熄了灯，在一片黑暗中走进内室，打开窗，四面观察一番，正要翻出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

　　段无秋自己定然不会敲门，赵兰辞回了一声：“是谁？”

　　一个梳着双鬟的婢女身影被门外的月光映照在屏风上。

　　不到万不得已赵兰辞不想这么做……他偷偷绕到屏风后，心下暗道了一声得罪，越走越发现不对劲，这婢女……也太矮了些。

　　赵兰辞出现在她面前，只见那婢女抬起头，道上名来：“罪仙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