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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休止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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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着下了三天。
周三早上,许燃踩着上课铃进教室,头发还滴着水。他把湿透的校服外套甩在椅背上,溅起一片细小的水雾。
“燃哥。”程晓阳从后排探过头,压低声音,“赵明那傻逼在传你闲话。”
“传什么?”
“说你和齐修远...”程晓阳推了推眼镜,“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许燃往第一排看了一眼。齐修远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正低头记笔记。晨光从窗外斜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让他传。”许燃掏出课本,“能传死我还是怎么着。”
话是这么说,但一上午,他总觉得有视线黏在背上。回头时,总能撞见几个迅速移开的目光。林妍坐在斜前方,课间时转过好几次头,每次嘴角都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第四节是数学课。老李抱着卷子进来,往讲台上一放:“随堂测,四十分钟。”
教室里一片哀嚎。卷子传下来,许燃扫了一眼,大部分题都见过——齐修远上周给他讲过的类型。他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算。
写到第三题时,一张纸条从右边传过来。是林妍,叠成很小的方块。许燃没理,用笔把纸条拨到地上。但林妍又踢了一脚,纸条滑到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摊开了一角,能看见里面用粉色荧光笔写的字:「后台洗手间,哮喘,药」。
许燃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许燃。”老李在讲台上点名,“专心答题。”
他把纸条踩在脚下,继续写题。但脑子里那行粉色的字挥之不去。
下课铃响,老李收卷子。许燃把卷子递上去时,老李多看了他一眼:“有进步,这几道基础题都做对了。”
许燃没吭声。他回到座位,弯腰捡起那张纸条,展开。
除了那句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想知道更多,放学后器材室见。」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午休时雨停了,天空露出一点惨白的光。许燃没去食堂,爬上教学楼天台。那儿有他藏的半包烟,塞在水管后面。
他刚点上烟,天台门又开了。
齐修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看见许燃,他顿了一下,但没走。
“你怎么上来了?”许燃问。
“透气。”齐修远走过来,把其中一个塑料袋放在水泥台上,“你的。”
袋子里是食堂的盒饭,还有一瓶可乐。
许燃盯着那瓶可乐看了几秒:“你买的?”
“嗯。”
“为什么?”
齐修远打开自己的那份饭:“顺便。”
两人坐在水泥台边上吃饭。风很大,吹得塑料袋哗哗响。许燃扒了两口饭,突然问:“你哮喘的事,还有谁知道?”
齐修远的筷子停住:“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传纸条。”许燃从兜里掏出那个纸团,扔过去。
齐修远展开纸条,看了很久。风吹得纸角簌簌抖,他手指按着,按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谁写的?”他声音很平。
“林妍。”许燃说,“她约我放学后器材室见。”
齐修远把纸条叠好,装进自己口袋:“别去。”
“为什么?”
“她父亲是校董会的。”齐修远盖上饭盒,没吃完,“她想从你这儿套话,然后去我爸那儿告状。”
许燃盯着他:“你爸怎么了?”
齐修远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嘭,嘭,嘭,很有节奏。
“我爸讨厌一切‘不完美’的东西。”他说,“哮喘是,弹琴弹到忘我也是,跟...”他顿了一下,“跟不该来往的人来往也是。”
“谁是不该来往的人?”
齐修远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铁栏杆锈得厉害,一摸一手红。他扶着栏杆,背对着许燃:“下午别去器材室。”
“那你呢?”
“我有办法。”
许燃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操场,还有远处灰色的教学楼。雨云又开始堆积,天阴沉沉的。
“齐修远。”许燃说,“你是不是活得很累?”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齐修远侧过头,眼镜片反着天光,看不清眼神。很久之后,他才说:“习惯了就不累。”
放学后,许燃还是去了器材室。
他不是想听话,就是觉得该去。器材室在体育馆地下室,平时没人来。推开门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林妍已经到了。她靠在排球架上,手里玩着手机。看见许燃,她笑了笑:“还真来了。”
“有话快说。”许燃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
“急什么。”林妍走过来,“我就是好奇,你跟齐修远到底什么关系?”
“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林妍举起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艺术节后台,齐修远撑着洗手台咳嗽的背影,“但关齐叔叔的事吧?”
许燃盯着那张照片:“你偷拍的?”
“碰巧拍到而已。”林妍收回手机,“齐叔叔最讨厌儿子有‘缺陷’。你说,要是他知道齐修远瞒着他哮喘的事,还跟个...”她上下打量许燃,“跟你这种人混在一起,会怎么样?”
许燃没说话。他看着林妍,突然觉得这女孩很可怜。她眼睛很大,妆化得很精致,但眼神空洞,像两个黑窟窿。
“你想要什么?”他问。
“简单。”林妍笑了,“离齐修远远点。他是要考清华北大的,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话你跟他说去。”
“我说了没用。”林妍走近一步,身上香水味很浓,“但你可以让他讨厌你。很简单,做点他最受不了的事就行。”
“比如?”
“比如把他书包扔进厕所。”林妍眼睛亮起来,“或者在他书上乱画。他最讨厌脏乱了,肯定会烦你。”
许燃看着她,突然很想笑。他想起齐修远擦钢琴上可乐渍的样子,那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神圣仪式。
“你知道吗,”他说,“你这人挺没劲的。”
林妍笑容僵住:“什么?”
“我说你没劲。”许燃转身拉开门,“想威胁人,也得有点像样的筹码。”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地下室走廊很长,灯坏了几盏,一段亮一段暗。走到楼梯口时,他看见墙角蹲着个人。
是齐修远。
他蹲在那儿,背靠着墙,头埋在膝盖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在这儿?”许燃问。
“怕你出事。”齐修远扶着墙站起来,动作有点晃。
许燃这才注意到他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在用力。
“发作了?”
“嗯。”齐修远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蓝色小瓶子,手抖得厉害,对了几次才对准嘴。
吸完药,他顺着墙滑坐到地上。许燃蹲下来,看见他额头全是冷汗。
“林妍拍了你照片。”许燃说,“后台的。”
齐修远闭上眼睛:“猜到了。”
“你不怕她告诉你爸?”
“怕。”齐修远说,“但更怕你...”
他没说完。但许燃听懂了。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体育馆里篮球落地的回声。昏暗的光线里,齐修远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许燃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在开学典礼上演讲的样子。那时候觉得这人真装,站得笔直,说话滴水不漏,像个假人。
现在这个假人坐在地上,喘着气,校服领口歪了,眼镜也滑到鼻尖。
“喂。”许燃说,“你其实没必要这样。”
“哪样?”
“装得那么完美。”许燃也靠墙坐下,肩膀挨着齐修远的肩膀,“累不累啊。”
齐修远没说话。很久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像呵气。
“累。”他说,“但习惯了。”
那天之后,齐修远三天没来上学。
程晓阳说,他请了病假。但许燃知道不是病假——周三下午,他在校门口看见齐修远父亲的车。车窗摇下一半,能看见齐文渊的侧脸,很严肃,正在说话。齐修远坐在副驾驶,低着头。
车开走了,溅起一片水花。
周五早上,齐修远回来了。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坐得笔直,还是第一个交作业。但许燃注意到,他左手手腕多了条浅色的印子,像戴过什么箍得很紧的东西。
午休时,齐修远没去食堂,也没去图书馆。许燃在教学楼后门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墙根下,盯着地上的一窝蚂蚁。
“看什么呢?”许燃走过去。
“蚂蚁在搬家。”齐修远说,“要下大雨了。”
确实,天阴沉得像晚上。许燃在他旁边蹲下,看见蚂蚁排成长队,正往高处搬白色的卵。
“你这几天干嘛去了?”
“在家。”齐修远捡了根枯枝,轻轻拨开蚁群,“我爸给我请了假,说要‘调整状态’。”
“调整什么状态?”
“心理状态。”齐修远说得很平淡,“他觉得我最近‘不稳定’,需要反思。”
许燃盯着他手腕上那道印子:“他打你了?”
“没。”齐修远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就是聊了聊。”
“聊什么?”
蚂蚁搬完最后一粒卵,雨点落下来。先是几滴,砸在地上变成深色的圆点,然后越来越密。
齐修远站起来:“聊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们跑回教学楼时,雨已经很大了。走廊里挤满了躲雨的人,吵吵嚷嚷。两人湿透了,站在楼梯拐角,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你吃饭了吗?”许燃问。
“不饿。”
“我饿了。”许燃拽着他往小卖部走,“请你吃关东煮。”
小卖部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许燃要了两杯关东煮,挑了很多鱼丸和豆腐。齐修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瓢泼的雨。
“喂。”许燃把一杯推过去,“不吃就凉了。”
齐修远拿起竹签,戳了一个鱼丸,慢慢吃。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规矩,小口小口的,不发出声音。
“你爸到底跟你说什么了?”许燃问。
齐修远放下竹签。热气升腾起来,蒙在他眼镜片上。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他说,我最近分心了。”他说,“弹琴分心,学习分心,连呼吸都分心。”
“什么叫呼吸分心?”
“就是哮喘。”齐修远重新戴上眼镜,“他说,如果我能集中注意力,就能控制身体反应。哮喘是心理问题,不是生理问题。”
许燃想骂人,但忍住了。他咬了一口鱼丸,烫得直吸气。
“他还说,”齐修远继续道,“我不该跟‘不良影响’来往。”
“谁是不良影响?”
齐修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燃懂了。他放下杯子,塑料杯底磕在桌上,发出闷响。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想?”
窗外雨声哗哗,玻璃上全是水痕。小卖部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我不知道。”齐修远说,“我从小到大,所有事都是他安排的。上什么学校,学什么才艺,考多少分,交什么朋友。”他顿了顿,“我以前觉得这是对的,因为他总是对的。”
“现在呢?”
“现在...”齐修远看着窗外,“现在我在想,如果我一直做对的事,为什么还这么难受。”
雨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许燃想起艺术节那天,他们在台上即兴合奏时,齐修远弹琴的样子——那种砸东西一样的弹法,像要把什么砸碎。
也许他想砸碎的,就是这份“对”。
周末,许燃去了趟城西的乐器行。
那家店很老,招牌褪了色,上面写着“陈记乐器”。推开门时,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个老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修什么?”老头问。
“吉他。”许燃把琴包放在柜台上,“E弦总松,弦钮可能坏了。”
老头打开琴包,把吉他拿出来,架在腿上。他调了调弦,又拧了拧弦钮,动作熟练得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弦钮没事。”老头说,“是你上弦的方法不对。”
“怎么不对?”
“太急了。”老头把弦松开,重新绕,“上弦要慢,一圈一圈,不能图快。快了就吃不住劲,容易松。”
许燃靠在柜台边,看老头的手指绕弦。那双手很老,关节突出,皮肤松垮,但很稳。
“您在这儿开店多久了?”他问。
“三十多年喽。”老头说,“我儿子都比你大了。”
“那您会修钢琴吗?”
“钢琴?”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得找专门的师傅。不过简单的小毛病我也能看看。”
许燃犹豫了一下:“钢琴盖上有划痕,能修吗?”
“划痕?”老头笑了,“那得看多深。浅的打磨一下就行,深的就得补漆。怎么,你的琴划了?”
“不是我的。”许燃说,“一个朋友的。”
老头没再问。他上好弦,调好音,把吉他递回来:“试试。”
许燃接过来,弹了几个和弦。声音很稳,不再发空。
“多少钱?”他问。
“十块。”
许燃掏钱时,老头又说:“你朋友那钢琴,要是想修,可以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好。”
走出乐器行时,天放晴了。街道湿漉漉的,积水里映着破碎的天光。许燃背着吉他,慢慢往公交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齐修远发来的消息,很简单:「下周数学联赛,要集训,晚上不练琴了。」
许燃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知道了。」
公交来了,他跳上车。车厢里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把吉他抱在怀里。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商店、行人、红绿灯,都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
他突然想起齐修远说,习惯了就不累。
放屁,他想。习惯了只是麻木了,不是不累了。
数学联赛集训在实验楼五楼,一个小教室,只坐了十个人。都是年级前二十,除了许燃。
他是被老李硬塞进来的。老李说,既然有进步,就去听听,听不懂也没关系。
许燃坐在最后一排,前面就是齐修远。集训老师讲得很快,板书写了一黑板,全是符号和公式。许燃听了十分钟就开始走神,在本子上画五线谱。
课间休息时,齐修远转过头:“听不懂?”
“嗯。”
“哪部分?”
“全部。”许燃放下笔,“我连符号都认不全。”
齐修远沉默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这是基础公式,你先看。”
笔记本很厚,字迹工整,每个公式后面都有例题。许燃翻开,看见第一页写着:“给需要的人。”
“你专门给我写的?”他问。
“不是。”齐修远转回身,“以前整理的,没用了。”
许燃知道他在说谎。笔记是新的,墨迹都没干透。但他没戳破,只是说了声谢。
第二次课间,许燃去了趟厕所。回来时,在走廊听见说话声。
是赵明和另两个男生,站在楼梯口抽烟。
“...装什么装,还不是靠他爸。”赵明的声音,“听说这次联赛,他爸跟出题组的打过招呼了。”
“真的假的?”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次次第一?”赵明弹了弹烟灰,“许燃那傻逼还跟他混,笑死人了。”
许燃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他想冲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
“不过说真的,”另一个男生说,“齐修远最近是有点怪。以前从来不跟许燃那种人说话。”
“谁知道呢。”赵明笑了一声,“说不定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你们没听说吗,他哮喘的事...”
后面的话,许燃没听清。他转身回了教室。
齐修远还在看题,眉头微微皱着,很专注。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许燃坐下,翻开那本笔记。第一道例题是函数求导,步骤写得很详细,连怎么代数字都标出来了。
他突然觉得有点难受。那种难受说不清道不明,像心里堵了团湿棉花。
下课后,人都走了,就剩他们俩。齐修远在收拾书包,许燃突然问:“你爸真跟出题组打过招呼?”
齐修远动作停住:“你听谁说的?”
“赵明。”
齐修远拉上书包拉链,声音很平:“没有。”
“那你...”
“我每天做三套题,每套三小时。”齐修远站起来,“三年,一千多天,除了生病没断过。你觉得我需要打招呼吗?”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但许燃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一种很深的、压抑的疲惫。
“对不起。”许燃说。
“不用。”齐修远背上书包,“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许燃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回响。下到三楼时,齐修远突然停下,手扶住栏杆。
“怎么了?”许燃问。
“没事。”齐修远说,但声音有点抖。他往下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
到二楼时,他晃了一下。许燃抓住他胳膊:“喂!”
齐修远整个人往下沉,许燃撑不住,两人一起坐倒在楼梯上。齐修远低着头,肩膀耸动,呼吸声又重又急。
“药呢?”许燃去摸他口袋。
“没带...”齐修远抓住他手腕,抓得很紧,“在书包...”
许燃拽过他的书包,手忙脚乱地翻。课本、笔记、文具盒,最后在夹层里找到那个蓝色小瓶子。他拧开盖子,塞到齐修远手里。
齐修远的手抖得厉害,对了几次才对准。吸完药,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气。
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许燃坐在地上,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想起林妍手机里那张照片。
“你这样多久了?”他问。
“小学开始。”齐修远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但以前没这么频繁。”
“因为压力大?”
“可能吧。”齐修远想站起来,但腿软,又坐了回去。
许燃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我背你吧。”
齐修远愣了一下:“什么?”
“你走不动,我背你。”许燃转过身,蹲下,“快点,一会儿来人了。”
齐修远没动。许燃回头催他:“磨蹭什么?”
“...脏。”齐修远说,“我身上有汗。”
“操。”许燃骂了一句,直接把他胳膊拽过来,架在自己肩上,“这时候还管脏不脏?”
他把齐修远背起来。不重,但也不轻。楼梯很长,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齐修远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热热的,带着药味。
“许燃。”快到一楼时,齐修远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许燃脚步顿了一下:“哪有为什么。”
“总该有个理由。”
“看你不顺眼,行了吧。”许燃推开楼门,傍晚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你这种优等生,就该吃点苦头。”
齐修远没再说话。但许燃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背上的重量,稍微放松了一点。
那天之后,齐修远又请了两天假。
程晓阳说,他爸来学校办了手续,说要“居家调整”。许燃去问老李,老李只摇头,说具体情况不清楚。
周四下午,许燃逃了最后一节课,去了市图书馆家属院。
他记得齐修远家的门牌号——三单元502。站在楼下时,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一步一步走上去了。
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还是没声。正要走时,门开了条缝。是齐修远的母亲,一个看起来很疲惫的女人,穿着家居服,眼睛有点红。
“阿姨好。”许燃说,“我找齐修远。”
女人打量他:“你是...”
“同学。”许燃说,“来送作业。”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药味。客厅沙发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杯凉透的茶。
“修远在房间。”女人指了指走廊尽头,“他...不太舒服。”
许燃走到房门口,敲了敲。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
房间和他想象中一样整洁,甚至更整洁——书按高矮排列,笔按颜色分类,连床单都没有一丝褶皱。齐修远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正在写什么。
“你怎么来了?”他没回头。
“来看看你死了没。”许燃走进去,关上门。
齐修远转过来。他脸色还是白,但精神看起来好点了。桌上摊着数学卷子,已经写了大半。
“你爸呢?”许燃问。
“上班。”齐修远放下笔,“我妈请假在家看着我。”
“看着你?”
“怕我想不开。”齐修远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许燃在床边坐下,床垫很硬,硌得慌。他环顾房间,视线落在角落的钢琴上。黑色漆面,很旧了,盖子上确实有道划痕,从左边一直划到右边。
“那划痕怎么弄的?”他问。
齐修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学六年级时弄的。”他说,“那次比赛,我弹错了一个音。下台后,我爸把琴谱摔在地上,说我不配弹琴。”他顿了顿,“我拿钥匙划的。就一下,很快。划完就后悔了,但来不及了。”
许燃想象那个场景:一个瘦小的孩子,站在钢琴前,用钥匙划下去。漆面裂开,露出底下的木头,像一道伤疤。
“后来呢?”
“后来我爸打了我一顿。”齐修远说,“然后找人补了漆。但补得不好,仔细看还能看出来。”
许燃走过去,摸了摸那道划痕。确实,表面是平的,但颜色有点不一样,深一点。
“我能修。”他说。
齐修远抬头:“什么?”
“我说我能修。”许燃转过身,“我认识个乐器行的老师傅,他说可以试试。”
齐修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的阴影越来越深。
“不用了。”最后他说,“留着吧。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齐修远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夕阳的光漏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
“许燃。”他说,“下周联赛,我可能不参加了。”
“为什么?”
“我爸觉得我状态不好。”齐修远说,“他说,如果我不能保证拿第一,不如不去。”
“那你就保证啊。”
“我保证不了。”齐修远转过来,背靠着窗,“我现在...连题都看不进去。”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但许燃听出了里面的绝望。那种认命的、疲惫的绝望。
“那就别去了。”许燃说,“去了又怎样?一个破联赛。”
“对我爸来说很重要。”齐修远笑了一下,很苦,“对我也是。这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方式。”
“证明什么?”
“证明我有用。”齐修远说,“证明我不是个错误。”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了。两人都没开灯,就这么站在黑暗里。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还有谁家炒菜的香味。
“齐修远。”许燃说,“你听好。”
“嗯。”
“你弹琴很好听。”许燃一字一句地说,“不是那种‘技术很好’的好听,是那种...能让人听进去的好听。艺术节那天,我在台上,听你弹那段即兴,我就想,这他妈才叫弹琴。”
齐修远没说话。但许燃看见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还有,”许燃继续说,“你哮喘不是你的错。你爸说那是心理问题,那是放屁。我查过了,哮喘就是身体有病,得治,跟你心理怎么样没关系。”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乐意。”许燃说,“总之,你不是错误。你爸才是个错误。”
这话说得很重。许燃以为齐修远会生气,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儿,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像一尊正在融化的雕像。
最后,他说:“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联赛前一天,雨又来了。
许燃坐在音乐教室里,抱着吉他,没弹。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外面的世界割裂成碎片。
手机震了,是程晓阳:「燃哥,出事了。」
「说。」
「赵明在校内论坛发了帖子,说齐修远联赛作弊,他爸提前搞到了题目。」
许燃手指收紧:「链接发我。」
点开链接,帖子已经盖了几百楼。标题很耸动:《优等生的真面目——起底年级第一的作弊史》。主贴写得很详细,列了时间线,还有所谓的“证人证言”。下面跟帖什么都有,有不信的,有看热闹的,有跟着骂的。
许燃往下翻,看见一条回复:「他还有哮喘,平时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其实都是装的。」
发帖人是林妍。
许燃关掉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雨水敲打玻璃,啪嗒,啪嗒,像倒计时。
最后他站起来,背上吉他,走出音乐教室。
实验楼五楼,小教室里亮着灯。许燃推开门,里面只有齐修远一个人。他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卷子,但没写,只是盯着看。
“你看见了?”许燃问。
齐修远没抬头:“嗯。”
“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齐修远说,“我爸已经知道了。他在家发火,砸了东西。”
许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桌上有本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写满了公式,但有几个字写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为什么」。
就这三个字,写了很多遍。
“你信吗?”齐修远突然问。
“信什么?”
“信我作弊。”
许燃看着他:“你觉得呢?”
齐修远转过头。他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真的靠我爸。如果不是,为什么我每次都得第一?如果是,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他的声音在抖。许燃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得体的人,现在像碎掉的玻璃,裂痕从里面蔓延出来。
“齐修远。”许燃说,“你听我说。”
“嗯。”
“你每天做三套题,每套三小时,三年没断过,对吗?”
“对。”
“你练琴十一年,每天两小时,雷打不动,对吗?”
“对。”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的成绩是你爸给的?”许燃盯着他,“是你自己,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熬出来的。跟你爸有个屁关系。”
齐修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论坛上的帖子,我会想办法。”许燃站起来,“你明天照常去考试。考不好没关系,考得好也没关系。但你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你要证明给自己看。”许燃说,“不是证明给你爸,不是证明给赵明,是证明给你自己——你他妈靠自己也能活。”
他说完,转身要走。齐修远叫住他:“许燃。”
“干嘛?”
“...谢谢。”
许燃摆摆手,没回头。
走出教学楼时,雨下得更大了。他掏出手机,给程晓阳打电话:“晓阳,帮我个忙。”
“燃哥你说。”
“查赵明他爸。”许燃说,“教育局那个。我要他所有的黑料,越多越好。”
“燃哥你要干嘛?”
“不干嘛。”许燃看着漫天大雨,“以牙还牙。”
雨幕里,整座城市模糊不清。路灯的光晕开,像一颗颗发亮的泪滴。
许燃背着吉他,走进雨里。水很快浸透衣服,贴在身上,冰凉。但他没跑,就这么慢慢走。
他想,有时候雨会下很久。
但总会停的。
总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