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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声与琴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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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许燃的吉他声混在雨里,有点发闷。齐修远坐在钢琴前,手指按在琴键上,没动。窗外天色暗得很快,音乐教室那盏老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得人脸色发青。
“这遍行了吧?”许燃把吉他往旁边一搁。
“转调的地方还是硬。”齐修远翻开谱子,“你从G调转到降B,中间少了过渡。”
“要什么过渡?”许燃摸出烟盒,叼了根在嘴里,“啪”地点上,“直接切过去不行?”
“理论上行。”齐修远合上谱子,“听起来像被人掐了脖子。”
许燃笑了,烟从他嘴角斜斜翘起:“你说话一直都这么难听?”
“实话都难听。”
雨声大了起来,打在窗玻璃上噼啪响。许燃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吗,降B大调最适合雨天弹。”
“为什么?”
“不知道。”许燃把烟按灭,“就是感觉。”
齐修远没接话。他起身走到窗边,雨丝被风吹进来,沾在他镜片上。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戴回去。许燃这才发现他不戴眼镜时眼窝很深,眼神看着有点散,不像平时那么锋利。
“你多少度?”许燃问。
“左眼275,右眼300。”
“那还能看清谱子?”
“看不清。”齐修远把眼镜戴上,“但能看清大概。”
两人都没再说话。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手机震动打破了沉默。齐修远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许燃瞥见他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父亲。
“喂。”齐修远接起来。
许燃听不清那头说什么,只看见齐修远的背一点点绷直。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嗯。好。知道了。”
通话不到一分钟。齐修远挂断后,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划痕。
“有事?”许燃问。
“没事。”齐修远转过身,“继续练吧。”
但许燃听出来了——他声音里多了层东西,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壳。
艺术节那天是个阴天。
礼堂后台挤满了人,脂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许燃蹲在角落给吉他调音,校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那道疤露在外面。是去年打架留下的,缝了七针。
“紧张?”有人在他旁边蹲下。
许燃抬头,看见齐修远递过来一瓶水。不是可乐,是矿泉水。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矿泉水?”
“上周体育课你买了一瓶,喝了半口就扔了。”齐修远自己也拧开一瓶,“你说没气儿的水跟尿似的。”
许燃笑出声:“你记性真好。”
“记性好不是好事。”齐修远喝了口水,“有些事忘了比较好。”
外面报幕声传来,轮到他们班了。许燃站起来,吉他背带滑了一下,齐修远伸手帮他扶正。手指碰到肩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凉。
“你手怎么这么冰?”
“冷的。”齐修远收回手,插进兜里。
舞台灯光亮得晃眼。许燃走到麦克风前,台下黑压压一片。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琴弦。
前奏响起的瞬间,他就知道不对劲。
吉他的声音发空,像隔了层东西。他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E弦松了。不是自然松的,弦钮被人动过,松了整整两圈。
台下开始有议论声。
许燃脑子里空白了一秒。他看向钢琴后的齐修远,那人也正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齐修远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然后钢琴声响起。
不是谱子上的前奏,是一段完全陌生的旋律。低沉,急促,像暴雨前的闷雷。齐修远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得飞快,每个音都砸得很重。
许燃听出来了——这是给他垫的。用钢琴声盖住吉他的空弦音,给他争取时间调弦。
他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拧紧弦钮。台下的人可能以为这是设计好的环节,居然没人起哄。三十秒,齐修远弹了三十秒的即兴,一个音都没错。
弦调好了。
许燃抬起头,吉他声切进来。钢琴声默契地退后半拍,变成伴奏。两人谁也没看谁,但每个气口都接上了,像练过无数遍。
台下安静下来。
唱到第二段副歌时,许燃才敢往台下看一眼。评委席上,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坐直了身体,眼睛盯着台上。许燃认得他——市音乐学院的刘教授,去年在电视上当过选秀评委。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响起来。
许燃鞠躬时,手心全是汗。
后台,许燃把吉他往墙边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谢了。”他说。
齐修远正在擦眼镜:“不用。”
“刚才那段即兴,你怎么想的?”
“没想。”齐修远戴上眼镜,“手自己动的。”
许燃笑了:“你也会说人话啊。”
齐修远没接话。他从包里拿出水杯,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他盯着那摊水渍看了几秒,从兜里掏出纸巾,蹲下去擦。
擦得很仔细,从外往里,一圈一圈。
“你没事吧?”许燃问。
“没事。”
“你手在抖。”
“冷的。”齐修远站起来,把纸巾团成一团,“我去趟洗手间。”
他出去后,许燃在椅子上坐下。后台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他掏出手机,想给程晓阳发消息,手指却停在屏幕上。
刚才在台上,齐修远弹琴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弹琴像完成任务,每个音都精准,但没温度。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像在砸东西,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砸在琴键上。
许燃想起他接父亲电话时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晓阳发来的:「燃哥牛逼!刘教授刚才跟我班主任打听你!」
许燃盯着屏幕,心里那点模糊的东西慢慢清晰起来。
走廊传来咳嗽声,很闷,像憋着。
许燃走出去。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齐修远撑着洗手台,背弓着,咳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喂。”许燃叫了一声。
齐修远没回头,抬手示意他出去。但许燃看见了——洗手台边扔着个蓝色的小瓶子,像眼药水,但又不是。
咳嗽停了。齐修远拧开水龙头,捧水洗脸。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校服领口湿了一小片。
“哮喘?”许燃靠在门框上。
齐修远动作顿了一下:“嗯。”
“严重吗?”
“死不了。”齐修远扯了张纸擦脸,把那个小瓶子捡起来塞回口袋,“别跟人说。”
“你爸不知道?”
“知道。”齐修远戴上眼镜,“他说是我心理作用。”
许燃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两人在洗手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喧闹声很远,像隔着水。
“刚才在台上,”齐修远突然开口,“你调弦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小时候第一次登台,也出过岔子。”齐修远说,“弹到一半忘谱了,在台上愣了一分钟。下来后我爸说,再有下次就别学了。”
许燃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再没忘过。”齐修远转身往外走,“因为每次上台前,我会把谱子抄三十遍。”
颁奖时,《骤雨》拿了第二。
第一是赵明他们班的红歌合唱。赵明上台领奖时,特意朝许燃这边看了一眼,嘴角翘着。
许燃没理他。他盯着台下那个灰西装——刘教授正在跟校长说话,边说边往这边指。
散场后,刘教授果然找过来了。
“同学,你叫许燃是吧?”刘教授递来一张名片,“刚才的表演很有灵性。尤其是即兴部分,虽然不成熟,但有生命力。”
许燃接过名片,纸很厚,边角烫金。
“下个月我们学院有自主招生面试,有兴趣可以试试。”刘教授又看向齐修远,“你的钢琴底子很扎实,但太规矩了。有时候,破坏规矩才能出好东西。”
齐修远点头:“谢谢老师。”
刘教授走了。许燃盯着名片看了很久,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
“你会去吗?”他问。
“不会。”齐修远收拾书包,“我爸不让。”
“那你呢?你想去吗?”
齐修远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想不想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因为没用。”齐修远背起书包,“我想的很多事都没用。”
外面天黑了,雨又开始下。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雨幕把路灯的光晕开,一圈一圈的黄。
“今天谢谢了。”许燃说,“要不是你,我就砸台上了。”
齐修远撑开伞:“是你自己反应快。”
“我反应快什么?弦都调不利索。”
“但你接上了。”齐修远走进雨里,“我弹到第三小节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然后你就知道该怎么进了。”
许燃愣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齐修远的伞停在雨里,他回过头:“有时候,人不需要说话。”
许燃跑进他伞下。伞不大,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雨打在伞面上噼啪响,像在敲什么乐器。
走到路口要分开时,齐修远突然说:“下个月面试,你要去的话,我可以帮你练伴奏。”
“条件呢?”
“别逃课。”齐修远说,“至少练到面试那天。”
许燃笑了:“行。”
他转身跑进雨里,没回头。跑到一半才想起来,伞还在齐修远那儿。
算了,他想,淋就淋吧。
雨很凉,但心里有点热。那种热很陌生,像冬天里摸到一杯温水,不烫手,刚好能焐热掌心。
齐修远回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客厅灯亮着。父亲齐文渊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听见开门声,他抬了下头。
“回来了?”
“嗯。”
“演出怎么样?”
“第二。”
齐文渊点点头,没问细节。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下个月数学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准备。”
“我要你拿一等奖。”齐文渊看着儿子,“第二名没有意义。”
齐修远站着没动:“知道了。”
“还有,”齐文渊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音乐学院的面试邀请,我看到了。你没答应吧?”
“没有。”
“很好。”齐文渊把纸撕了,扔进垃圾桶,“这种东西,浪费时间。”
碎纸片飘进桶底,像死了的蝴蝶。
齐修远盯着垃圾桶看了几秒,转身上楼。回到房间,他反锁了门,书包扔在地上。
书桌上摊着数学卷子,但他没看。他拉开抽屉最底层,里面有一叠手写谱。纸已经有点发黄了,是他初中时写的。那时候他还敢写曲子,虽然写完就藏起来,但至少敢写。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谱子的标题是《雨声》,写于三年前的某个雨天。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讨厌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许燃发来消息:「伞还在你这儿。」
齐修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说,那你明天来拿。想说,雨还在下。想说,刚才在台上,你唱歌的时候,我听见雨声了。
最后他只回:「明天带给你。」
发送。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打开数学卷子。第一道题是函数求导,他读了五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雨声不停。他想起许燃说,降B大调像下雨前的气压。
他打开钢琴,没开灯,手指按在琴键上。弹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几个音,来回地弹。弹到第三遍时,他停下来。
黑暗中,他摸到那个蓝色小瓶子,吸了一口。
药味很苦,苦到舌根发麻。
楼下来电话铃响了,父亲接起来,说话声隐约传上来:“对,他没问题...当然,一等奖是底线...”
齐修远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好像要下到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