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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烈日回声 ...

  •   一片树叶被热风卷着,落在两人之间。齐文渊没接话,只是深深看了许燃一眼,转身走了。皮鞋踩过那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教导主任脸色铁青地走过来:“许燃,你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李已经在等着。电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你知道刚才那是谁吗?”教导主任拍桌子,汗珠从额角甩出来,“那是齐文渊!教育局都挂名的人!”

      “知道。”许燃站着,背挺得很直。

      “知道你还敢那么说话?”主任气得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吱呀响,“他一个电话——”

      “主任。”老李打断他,递过一杯凉茶,“喝口水,慢慢说。”他转向许燃,眼神复杂,“你先回教室吧。这事儿...我来处理。”

      许燃转身要走,老李又叫住他:“许燃。”

      “嗯?”

      “论坛的帖子,学校会处理。”老李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些事...你别掺和太深。”

      许燃没应,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热得像蒸笼。他走到三楼拐角,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然后他看见了齐修远——靠着墙站着,低着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那道浅色的印子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你爸来找我了。”许燃走过去,声音因为干热有些哑。

      “我知道。”齐修远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他说让我离你远点。”

      “你怎么说?”

      “我说好。”

      许燃的呼吸滞了一下。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像无数把细锯在锯着耳膜。

      齐修远终于抬起头。他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得起皮。

      “许燃。”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以后别管我的事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爸说得对。”齐修远的声音平得像晒裂的土地,“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继续弹你的吉他,我继续考我的第一。这样对谁都好。”

      他说完转身要走。许燃一把抓住他手腕——皮肤滚烫,脉搏在指尖下跳得又急又乱。

      “你他妈再说一遍?”

      “放手。”

      “我不放!”许燃把他按在墙上,瓷砖被太阳晒得发烫,“齐修远,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说你真这么想。”

      两人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齐修远的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睛很空,空得像被烈日晒干的井。

      “我爸答应我了。”他说,“如果我不再跟你来往,他就撤掉论坛的帖子,也不追究赵明。”

      “所以呢?你就答应了?”

      “不然呢?”齐修远笑了,笑容干涩得像要裂开,“我能怎么办?跟他闹?闹到最后,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这学校待不下去。许燃,你妈不在,你爸那样...你要是被开除了,去哪?”

      许燃的手指慢慢松开。蝉鸣声淹没了一切。

      “你爸威胁你?”他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不是威胁。”齐修远说,重新戴上眼镜,“是交易。我听话,他保你平安。”

      “我不需要!”

      “我需要。”齐修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蝉鸣盖过,“我需要你平安。”

      许燃说不出话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永远站得笔直、永远一丝不苟的优等生,突然发现他肩膀在微微发抖,像烈日下快要融化的冰雕。

      “齐修远。”许燃说,声音哑得厉害,“你活得太累了。”

      “我知道。”齐修远转身,白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出一片深色,“但这就是我的命。”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蝉鸣的海洋里。

      许燃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第二遍,他才慢慢走回教室。

      那之后,齐修远真就没再跟他说过话。

      不是刻意回避,是彻底的漠视。走廊遇见,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音乐教室,他再也不去;午休时,他都改去图书馆了——那里空调开得足。

      程晓阳悄悄跟许燃说:“燃哥,齐修远是不是中邪了?他现在跟赵明他们走得挺近。”

      许燃没吭声。他看见过几次——齐修远和赵明他们一起从办公室出来,有说有笑。赵明的手搭在他肩上,他没躲。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黏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周三下午,许燃去了趟乐器行。

      陈老头正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修一把二胡,看见他,抬了抬眼皮:“来了?”

      “嗯。”许燃把琴包放下,店里的冷气让他打了个激灵,“吉他弦又松了。”

      “不是弦松。”老头放下工具,从老花镜上方看他,“是你心不静。”

      许燃没反驳。他在柜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看老头修琴。松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着旧木头和陈年油漆的味道。

      “您儿子呢?”许燃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玻璃。

      “出国了。”老头说,用小刷子清理琴筒里的积尘,“在德国学音乐,不回来了。”

      “为什么?”

      “他说这儿没意思。”老头笑了一下,皱纹堆在眼角,“规矩太多,束缚太多。他想自由自在地搞音乐。”

      许燃想起齐修远。想起他说,我爸已经安排好,高考后去北京读金融。

      “您不拦他?”许燃问。

      “拦过。”老头放下刷子,从铁皮盒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没用。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只能在后面看着,别让他摔太狠。”

      “那他摔过吗?”

      “摔过。”老头眯起眼睛,看向门外白花花的街道,“在那边第一年,被房东赶出来,睡了一个月桥洞。打电话回来哭,说想回家。我说,那你回来吧。他说不,我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老头转回头看着许燃:“你们这代人,都这德行。死要面子活受罪。”

      许燃笑了,笑容很短:“可能吧。”

      吉他修好了。老头调好音,递过来:“试试。”

      许燃接过来,弹了几个和弦。声音很稳,在凉爽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您会修钢琴划痕,对吧?”他突然问。

      “会。”

      “那...”许燃掏出手机,“您看看这个。”

      他打开相册,找到那天在齐修远房间拍的照片——钢琴盖上那道长长的划痕,在照片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老头凑过来看,眯起眼睛:“哟,这划得挺深啊。”

      “能修吗?”

      “能是能,但麻烦。”老头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得把漆磨掉一层,重新补。颜色要调得一模一样,不然更难看。”

      “多少钱?”

      “看情况。”老头说,“你要是急,我明天就能去。但我得先看看实物。”

      许燃犹豫了。他不知道齐修远还愿不愿意见他,甚至不知道那架钢琴还在不在——也许已经被齐文渊处理掉了。

      “我问问。”最后他说。

      走出乐器行时,热浪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在刺眼的阳光里站了一会儿,才背起吉他往公交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齐修远的微信,还停留在上周,他发的那句「知道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后他还是没发消息。

      再等等吧,他想。

      等什么呢?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齐修远自己想通?还是等这场漫长的、没有雨的闷热过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

      周五,数学联赛成绩出来了。

      早操时,校长在主席台上宣布:“我校齐修远同学,获得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

      掌声像热浪一样涌过来。赵明他们班叫得最响,有人吹口哨,声音尖锐地划破闷热的空气。

      齐修远上台领奖。他穿着整齐的校服,背挺得很直,双手接过奖状时微微鞠躬。闪光灯亮成一片——校报记者在拍照。校长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额头上全是汗。

      许燃站在队伍末尾,远远看着。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看不清齐修远的表情。

      但能看清他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嘴角上扬的弧度,鞠躬的角度,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恰到好处。

      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个在烈日下也不会出汗、不会融化的机器人。

      颁奖结束,队伍解散。许燃往教学楼走,在楼梯口被程晓阳拉住。

      “燃哥,你看这个。”程晓阳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在阳光下反光,看不清楚。

      许燃接过手机,走到阴凉处。是校内论坛的新帖子,标题是《实至名归!齐修远赛后采访完整版》。点开视频,齐修远站在镜头前,背后是学校的荣誉墙,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记者问:“对于之前网上的传言,你有什么想说的?”

      齐修远对着镜头,一字一句:“清者自清。我的成绩,是我用无数个日夜的努力换来的,与我父亲无关。”

      “那关于你与某些‘不良学生’来往的传言呢?”

      齐修远沉默了两秒。视频里能听见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还有远处操场上的哨声。

      然后他说:“那只是误会。我交友一向谨慎,知道什么人该来往,什么人不该。”

      视频到这里结束。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就说是谣言吧!」

      「齐神牛逼!打脸那些酸鸡」

      「所以他是承认跟许燃断绝来往了?」

      「早该这样了,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许燃关掉手机,还给程晓阳。屏幕上的热度还留在指尖。

      “燃哥...”程晓阳小心翼翼地说,推了推眼镜,“你别往心里去。他肯定是被逼的。”

      “我知道。”许燃说,声音很平静。

      但他心里堵得慌。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东西——沉甸甸的,闷闷的,像这没有雨的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楼时,他碰见了齐修远。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奖状,还有一本厚厚的竞赛证书。两人在走廊里迎面遇上,都停住了脚步。

      周围很吵,课间时间,学生跑来跑去,带起一阵阵热风。

      齐修远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时,许燃听见他很小声地说:“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羽毛,瞬间就被人声和蝉鸣淹没了。

      许燃没回头。他继续往上走,走到五楼,推开音乐教室的门。

      热浪扑面而来——这间教室没有空调。他锁上门,世界并没有安静多少,蝉鸣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一波接着一波。

      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叫喊声、篮球砸在滚烫地面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很遥远。

      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累深入骨髓,让他想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太阳下山,坐到这闷热终于结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齐修远的母亲。能见一面吗?」

      见面地点约在学校附近的冷饮店。

      许燃到的时候,齐修远的母亲已经在了。她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冰柠檬茶,杯壁上凝满水珠。看见许燃,她招了招手。

      “阿姨好。”许燃坐下,背上的汗还没干。

      “你好。”女人打量他,眼神温和但疲惫,“比我想象中...要瘦。”

      许燃不知道该接什么,点了一杯冰可乐。服务员走后,女人开口了:“修远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他最难的时候,没放弃他。”女人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吸管,“我知道那篇帖子出来之后,很多人都躲着他。只有你还在。”

      许燃没说话,看着杯子里的冰块慢慢融化。

      “他父亲的事...”女人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很抱歉。文渊他...压力很大。他是大学教授,又是学科带头人,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修远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不能接受他有任何‘污点’。”

      “哮喘是污点吗?”许燃问,声音有些硬。

      女人愣了一下,苦笑:“在他眼里,是。”

      可乐上来了。许燃喝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刺激着喉咙。

      “阿姨,您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谢谢吧?”

      女人点点头。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信封很厚,边角有些磨损。

      许燃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大多是零钱,十块二十块的,叠得很整齐。还有一张字条,字迹娟秀:「报名费,我替他交。别告诉他是我给的。」

      “这是...”

      “音乐学院的自主招生报名费。”女人说,声音压得很低,“修远想去,但他父亲不让。他偷偷攒钱,但不够。我补上了,你帮我想办法给他。”

      许燃看着那叠钱。最上面是一张五十元,折痕很深,像是藏了很久。

      “您为什么不自己给?”

      “我给不了。”女人眼睛红了,慌忙低头喝了一口柠檬茶,“文渊管得很严,家里的每一分钱他都要过问。这是我偷偷攒的私房钱,被他发现,我们俩都完了。”

      她抬起头,眼眶湿润:“修远那孩子,从小就听话。让他学琴他就学,让他考第一他就考。但他从来没快乐过。只有弹琴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像活着。”

      许燃想起艺术节后台,齐修远弹那段即兴的样子。那时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光。

      “阿姨。”许燃说,把信封小心地折好,“您想让他去面试,对吗?”

      “想。”女人声音哽咽,但又强忍着,“但我不敢说。我说了,文渊会说我不懂事,会说我耽误孩子前途。我只能...偷偷地帮。”

      她把信封又往许燃这边推了推:“求你,帮帮他。”

      许燃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走的那天,眼睛也是这么红。她说:“燃燃,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有病,妈妈控制不了自己。”

      他拿起信封,装进书包最里层:“好。”

      女人如释重负,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慌忙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掉,挤出一个笑:“谢谢。真的谢谢。”

      离开冷饮店时,外面还是那么闷热。许燃把书包背好,走在滚烫的人行道上。

      他一直在想:怎么给?什么时候给?给了之后,如果齐文渊发现了怎么办?

      到校门口时,他看见了齐文渊的车——黑色的轿车,停在树荫下。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

      许燃想绕开,但车门开了。齐文渊从车里下来,手里提着公文包,正整理着西装袖口。看见许燃,他动作停了一下。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齐文渊的眼神很冷,像冰柜里冻了太久的铁。

      他朝许燃走过来。

      “又见面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许燃没吭声,手心开始出汗。

      “我听说,你还在接近修远。”齐文渊站在他面前,影子把许燃完全罩住,“我上次说的话,你没听懂?”

      “听懂了。”许燃说,抬起头,“但做不到。”

      “做不到?”齐文渊笑了,笑容很短,很冷,“年轻人,你很有勇气。但勇气解决不了问题。”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许燃:“看看这个。”

      许燃接过来。纸张在手里微微发烫。他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是许燃父亲的交通事故记录。三年前,酒驾,撞了人,私了,留下案底。还有几份工作履历——都是短期工,最长的不超过三个月。

      “你父亲现在的工作,是我一个朋友帮忙找的。”齐文渊收回文件,动作慢条斯理,“货运公司,工资不低,还包住。如果我说句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许燃的手在身侧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齐文渊说,把文件放回公文包,“这个世界是讲规则的。你遵守规则,就能活得舒服一点。不遵守,就会很艰难。”

      他拍了拍许燃的肩膀,力道不轻:“离我儿子远点。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说完,他转身回到车里。引擎发动,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的滚滚热浪中。

      许燃站在原地,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那种被权力碾压、毫无还手之力的愤怒。

      蝉鸣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他掏出手机,给齐修远发了条消息:「今晚八点,音乐教室,有事找你。」

      发完,他关掉手机,走进蒸笼般的午后。

      晚上七点五十,音乐教室里热得像个烤箱。

      许燃把窗户全打开,但没风。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像烧过的炭。

      八点整,门开了。

      齐修远站在门口,背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表情。他走进来,关上门,在离许燃很远的钢琴凳上坐下。

      “什么事?”他问,声音很平。

      许燃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信封,扔过去。信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齐修远脚边。

      齐修远低头看了一眼,没捡:“这是什么?”

      “报名费。”许燃说,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有些飘,“音乐学院的。”

      齐修远的手僵住了。昏暗的光线里,许燃能看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变重,变急。

      “谁让你给的?”齐修远的声音绷得很紧。

      “你妈。”

      “她...”齐修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哪来的钱?”

      “偷攒的。”许燃也从窗台上跳下来,“她说,她想让你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只有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不会停。

      “我不能要。”最后齐修远说,声音哑了。他没去捡那个信封,只是站着,背对着许燃。

      “为什么?”

      “我爸会发现的。”齐修远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吓人,“他会查账,会问我妈钱哪去了。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许燃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打她?骂她?还是连你一起打?”

      齐修远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许燃走过去,蹲下捡起信封,然后抓住齐修远的手,把信封按进他手里:“齐修远,你听好。这是你妈用尊严换来的钱。你收了,她可能挨骂。你不收,她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齐修远的手指冰凉,还在抖,尽管教室里热得像蒸笼。

      “可是...”他说,声音破碎,“可是我爸...”

      “你爸你爸!”许燃火了,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炸开,“你爸是皇帝吗?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他说哮喘是心理问题你就信?他说你不能弹琴你就认?齐修远,你他妈是个人!不是他的提线木偶!”

      最后一句话在墙壁间碰撞、回荡。齐修远抬起头,昏暗中,许燃看见他眼眶红了,泪水在打转。

      “我能怎么办?”他声音哽咽,“我试过反抗,试过说不。结果呢?他撕了我的琴谱,摔了我的奖杯,把我锁在房间里三天!他说,我要是不听话,他就让我妈滚出这个家!”

      他喘了口气,声音碎成一地:“许燃,我不是你。我没你那么勇敢。我怕,我怕他真那么做,怕我妈因为我流落街头,怕我...”

      他没说完,但许燃懂了。

      怕自己成为罪人。

      怕自己毁掉别人的人生。

      许燃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钢琴上。琴盖被晒了一天,还是温的。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学校里不能抽烟。

      “齐修远。”他说,烟在唇间颤动,“你记得艺术节那天,我在台上唱的那首歌吗?”

      “记得。”

      “那首歌,是写给我妈的。”许燃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动,“她走的那天,天气跟今天一样闷。她说对不起我,说她有病,说她控制不了自己。我说,那你别走,我照顾你。她说不行,她说她会毁了我。”

      他把烟塞回烟盒,金属盒盖合上的声音很清脆。

      “然后她就走了。”许燃说,声音很轻,“到现在,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死了。有时候又想,她活着,但在某个地方过得比我还惨。”

      他看向齐修远,昏暗中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

      “什么?”

      “我最后悔,那天没拉住她。”许燃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后悔我太懂事,太听话,觉得她走了是对我好。可我他妈现在明白了——她走了,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他直起身,走到齐修远面前:“所以你收下这钱。去面试,去弹琴,去做你想做的事。别等到有一天,你妈也走了,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齐修远站在昏暗中,很久没动。手里的信封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最后,他走到窗边。外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照亮他满脸的泪痕——没有哭声,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许燃。”他说,声音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

      “嗯。”

      “我害怕。”

      “我知道。”

      “我害怕失败,害怕让我爸失望,害怕让我妈为难。”齐修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我更害怕...更害怕我这一辈子,都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许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路灯下,飞蛾在盲目地扑打灯罩。

      “那就从今天开始。”许燃说,“为自己活。”

      齐修远擦掉眼泪,把信封小心地展平,装进衬衫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面试在下周三。”他说。

      “嗯。”

      “我还没准备曲子。”

      “现在开始准备。”

      “可是...”齐修远转头看他,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你能陪我练吗?”

      许燃笑了,笑容很短,但很真实:“废话。”

      那天晚上,他们练到很晚。钢琴声和吉他声混在一起,穿过敞开的窗户,飘向闷热的夜空。

      齐修远弹了他自己写的曲子,那首《降B大调前奏曲》。许燃给他配了吉他和声,很简单,但刚刚好——就像艺术节那天,他们在台上的即兴合奏。

      弹完最后一个小节,齐修远的手停在琴键上,久久没有抬起。

      “许燃。”他说,声音在琴声的余韵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如果...如果我爸发现了,要对付你...”

      “那就对付。”许燃放下吉他,琴弦还在微微震颤,“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是...”

      “别可是了。”许燃走到钢琴边,靠着琴身,“齐修远,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可怜,也不是因为我想当好人。是因为...”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琴盖:“因为那天在台上,你弹琴救我的时候,我觉得你这人还行。”

      齐修远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盛满了路灯的光。

      “就还行?”

      “不然呢?”许燃别过脸,耳根有点热,“你还想怎样?”

      齐修远笑了。那是许燃第一次听见他真正的笑声——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不是苦涩的嗤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声。

      很短,但很干净。

      “够了。”他说,手指轻轻按下中央C键,琴弦发出沉稳的共鸣,“还行就够了。”

      周三早晨,天空终于不再是那种闷闷的灰白,而是透出一点淡淡的蓝。

      齐修远请了假,去音乐学院面试。许燃陪他去的,两人在校门口集合,坐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齐修远抱着琴谱,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紧张?”许燃问,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嗯。”

      “正常。”许燃从口袋里掏出口香糖,递给他一片,“嚼着,能缓解。”

      齐修远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味很冲,冲得他皱起眉。

      “难吃。”他说。

      “难吃也得吃。”许燃自己也嚼了一片,“总比你咬嘴唇强。”

      齐修远低头,发现自己确实在咬下唇,已经咬出深深的印子了。

      音乐学院在城东,老校区,红砖楼,墙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面试在音乐厅,外面已经等了不少人。有家长陪着来的,有老师带着来的,都穿着正装,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齐修远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我是不是该换套衣服?”

      “换什么换。”许燃说,拍了拍他的肩,“你就穿这个,告诉他们你是逃课来的,多酷。”

      齐修远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的轻松。

      叫到他的号了。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早晨的空气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喂。”许燃叫住他。

      “嗯?”

      “弹你自己的曲子。”许燃看着他,“别弹那些老掉牙的。就弹那首《雨》。”

      齐修远点点头,转身走进音乐厅。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许燃在外面等。他坐在花坛的水泥边沿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弹得好,出来时满脸笑容,脚步轻快;有人弹砸了,哭着出来,被家长或老师半扶半拽着离开。

      时间过得很慢。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又放回去,反复几次。

      最后他站起来,绕着音乐厅走。走到后门时,听见里面传来钢琴声——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声音有些闷,但能听出来是齐修远在弹。

      弹的是那首《雨》。

      许燃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真的雨滴——但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没有雨。

      他能听出来,齐修远弹得很自由。那种齐修远从来不敢有的自由:节奏时有变化,力度轻重随意,甚至在某个小节,他即兴加了一段颤音——那不是谱子上的。

      曲子不长,大概五分钟。琴声停了,短暂的寂静后,响起掌声——不是礼节性的,是真正热烈的掌声。

      许燃睁开眼,笑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齐修远出来时,脸上带着许燃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是一种深深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怎么样?”许燃迎上去。

      “不知道。”齐修远说,但嘴角有笑意,“但我说了我想说的话,弹了我想弹的曲子。”

      “那就够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早晨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接下来去哪?”许燃问,“回学校?下午还有课。”

      “逃了吧。”齐修远说,语气轻松得让许燃愣了一下,“都到这儿了,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这回轮到许燃惊讶了:“你带我?”

      “嗯。”齐修远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老城区,青石巷。”

      出租车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间穿行。这里的建筑都很旧,墙皮斑驳,晾衣绳横跨小巷,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

      “这是哪?”齐修远问,看着窗外。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许燃说,“我妈没走之前。”

      车在一个巷口停下。两人下车,走进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

      许燃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门锁着,锁都锈死了,门板上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拆”字。

      “就这儿。”许燃说,抬头看,“三楼,窗户朝南的那间。夏天特别热,冬天特别冷。但我妈在的时候,屋里永远有琴声——虽然她弹得不好。”

      齐修远抬头看。三楼的窗户破了,用塑料布和硬纸板堵着。窗台上摆着几盆枯死的植物。

      “她教过你弹琴吗?”齐修远问,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教过。”许燃蹲下,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在手里转着,“但她自己弹得也不好,就会几首简单的。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学音乐。”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菜市场的吆喝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

      “她为什么走?”齐修远问,也在他旁边蹲下。

      “抑郁症。”许燃说,把落叶撕成两半,“严重的时候,她会整夜整夜不睡觉,就坐在窗边弹琴。弹同一首曲子,弹到手指流血。我爸嫌她吵,打她。她就抱着我哭,说对不起。”

      他把撕碎的落叶撒在地上:“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好了。给我做饭,送我上学,还说要重新找工作。那天晚上,她给我弹了最后一首曲子,然后收拾行李走了。她说,她要去找个地方治病,治好了就回来。”

      碎叶在地上微微颤动。

      “但她没回来。”许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爸说她死了,我不信。我觉得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还弹着琴——弹得比以前好。”

      齐修远也站起来,看着那扇锁死的门,很久没说话。

      “所以啊。”许燃转身,往巷口走,“你去面试,我挺高兴的。至少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能自由弹琴的人。”

      他走出几步,齐修远突然叫住他:“许燃。”

      “嗯?”

      “你妈叫什么名字?”

      许燃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沈月。月亮的月。”

      齐修远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记住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都很累,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许燃先醒的,发现自己的头歪在齐修远肩上,齐修远没醒,头也歪向他这边,眼镜滑到了鼻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许燃没动,就保持这个姿势,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梧桐树、自行车、卖冰棍的小摊、在树荫下打牌的老人。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停在这一刻,停在阳光里,停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停在这个人温暖的肩膀上——尽管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但车到站了。

      齐修远醒了,揉了揉眼睛,把眼镜戴好:“到了?”

      “嗯。”

      两人下车,走回学校。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老李等在门卫室门口,脸色很难看。

      “许燃,齐修远。”老李走过来,压低声音,“校长找你们。”

      “什么事?”齐修远问,声音有些紧。

      老李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许燃,叹了口气:“你父亲来了。在校长室。”

      齐修远的脸色瞬间白了。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校长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让人起鸡皮疙瘩。

      齐文渊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看见两人进来,他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校长在旁边陪着笑:“齐教授,您看,孩子这不回来了吗...”

      “回来?”齐文渊站起来,看着齐修远,“回来得挺及时啊。面试完了?”

      齐修远低着头,没说话。

      许燃往前站了一步:“是我叫他去的。”

      “你?”齐文渊转向他,眼神像冰锥,“又是你。”

      “是我。”许燃挺直背,尽管手心在出汗,“他要不要去面试,是他的自由。您没权力管。”

      “我没权力?”齐文渊笑了,笑声很短,很冷,“我是他父亲!我生他养他,供他吃供他穿!我没权力?”

      “您有权力养他,没权力毁他。”许燃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想弹琴,您不让。他想学音乐,您不让。您想让他活成您想要的样子,但他是个活人!不是您的作品!”

      “放肆!”齐文渊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校长,这就是你们学校教出来的学生?!”

      校长连忙拿纸巾擦桌子:“许燃,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许燃豁出去了,声音在空调房里显得格外响亮,“齐修远有哮喘,您说他是心理问题。他想弹琴,您说他不务正业。他考了第一,您说是应该的。他但凡有一点不合您心意,您就威胁他、打压他、控制他!您这哪是养儿子?您这是养条狗!”

      齐文渊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着许燃,嘴唇在抖,半天说不出话。

      齐修远突然开口:“爸。”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那种决绝的光。

      “爸,我想弹琴。”

      齐文渊愣住了。

      “我学了十一年钢琴。”齐修远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您让我学,我就学。您让我考级,我就考级。您让我比赛,我就比赛。但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我喜不喜欢。”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父亲面前:“今天我去面试,弹了我自己写的曲子。弹完之后,评委老师问我:你为什么弹琴?我说,因为我高兴。他说,那就够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没擦,任由泪水滑过脸颊:“爸,我活了十八年,今天第一次觉得...我活着。”

      校长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

      齐文渊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到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凑。

      “修远。”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你知道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知道。”齐修远说,声音很平静,“可能考不上您想让我上的大学,可能让您丢脸,可能让您失望。”

      “那你还...”

      “但我更怕。”齐修远打断他,泪水还在流,但声音很坚定,“更怕我到了您这个年纪,回头看自己这一生,发现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平时那种标准的、量好角度的鞠躬,而是一个深深的、几乎要把自己折弯的鞠躬。

      “对不起,爸。这次,我想自己选。”

      他直起身,拉起许燃的手,转身走出校长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冷气,也隔绝了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世界。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齐修远的很快,很乱;许燃的也很乱,但乱得不一样。

      “你爸...”许燃开口,声音有些干。

      “不管了。”齐修远说,擦了擦脸上的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爱怎样怎样吧。”

      他们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上。早晨的阳光已经变得热烈,照在塑胶跑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接下来怎么办?”许燃问,手还被齐修远拉着,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齐修远说,终于松开手,在滚烫的跑道边坐下,“但至少...我不后悔。”

      许燃看着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痞气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舒展开的笑容:“行,够爷们。”

      两人在操场边坐下,看着阳光把影子越拉越短。

      “许燃。”齐修远说,声音还有些哑。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也谢谢你...之前做的一切。”

      许燃摆摆手,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齐修远又说:“其实我小时候,特别怕黑。”

      “现在呢?”

      “现在...”齐修远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现在觉得,黑就黑吧。反正天总会亮的。”

      许燃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片口香糖,分给齐修远一片。

      两人并肩坐着,嚼着口香糖,看着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在打球、在树荫下偷懒。

      阳光很烈,但风终于来了——带着远处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带着这个漫长夏天终于要过去的征兆。

      远处,教学楼的铃声响起。上课了,下课了,又上课了。

      世界在明亮的阳光里,重新开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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