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狐谋笑》离颐

37、书信 今若不告而

　　“此行为的是视察北地边防实情，朝中安排我落脚在折府。”马车已进城，正往折府去，俞礼说完，掀了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嘱咐道，“待会殿下与我同去，还要委屈殿下做小厮装扮。切记，少言少行。”

　　折万忠是府州知州，又是抵御北牧的主将，现如今陛下疑心折氏，那便是寒了忠将的心。

　　君臣之间生出龃龉，夹在中间听命办事的俞礼，自然是被当做派来讨伐的走狗，讨不到好的。

　　俞礼的马车抵达折府时，府门迎接的只有一个男人。

　　此人身着青衫，面相儒雅，马车在他面前停下，他俯身作揖，说道：“小人折彦安，见过俞大人。”

　　车帘掀开，已经换了一身素色布衫的赵垣率下弯腰出来，继而伸着胳膊替俞礼掀着车帘。
　　俞礼见着折彦安身后空无一人，微微挑了下眉，“折郎君不必多礼。”

　　折彦安愧然一笑，解释道：“家父营中有事，着实抽不开身，知今日午时俞大人会到，便着小人前来迎接。俞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可先去后院修整片刻，午宴已经备下，稍后便可开席。”

　　俞礼颔首道：“有劳了。”

　　府中下人引着俞礼往后院去，赵垣跟在身后做随从模样。折彦安行礼相送，又抬头朝两人的背影看去。
　　郦朝探花不仅看的是才学，更是要一等一的相貌。他想，此言不虚，眼前这位朝廷命官看起来果真不凡。

　　折府并不像京州城中大户官员的府邸那般华丽，后院布景只设假山，流水亭台一律未置。

　　俞礼暂住的院子在后院西侧，院内只有两个仆从。

　　俞礼随口问道：“知州大人每日都要去军营吗？”
　　下人回道：“回大人，并不是。家主是今儿上午才去的。”

　　俞礼抿嘴笑着，那就是专门避着他了，“本官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等人从院里退下，赵垣才忍不住道：“这折万忠也真是太不把你放在眼里了，竟然只让府中庶子来接你？”

　　俞礼有些意外，在屋里找了椅子坐下，“殿下还知那折彦安是庶子？”

　　赵垣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邀功似的说道：“程大人同我讲过。关于北地，我了解得可不一定比你少呢。”

　　俞礼抬眼看他，亲自给他斟了一杯热茶，“说说？”

　　赵垣道：“折氏是我朝的开国元勋，后又自请携带家眷前往府州世代镇守北疆。所以这折氏不同其他地方的科举官，他的官位是世袭下来的，到折万忠这已经是第四代。”

　　“折万忠的正妻是府州名门赵氏，育有一子一女，分别是嫡长子折彦舒和嫡长女折彦欢。折彦舒是要继承折万忠衣钵的，如今在军营中除去折万忠外，有能力的将领就是他了。至于那个折彦欢，传言说她凶悍无比……”

　　赵垣思索了一下，又解释道：“哦，我不是说她不好啊，我的意思是，她的武略不输男儿。”

　　俞礼听他找补，倏然笑了一下，不愧是从小跟着长公主长大的，虽说有些不谙世事，但好在知性懂礼，也不傲慢。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他还有一妾室，是折夫人的陪嫁丫鬟，生了个庶子，就是折彦安。她原本靠着儿子在折家也是能立住脚的，可偏偏折彦安身子不好，上不了马也拉不动弓，请了大夫说是娘胎里带的病，没法治。”

　　说到这，赵垣语气有些惋惜，“武将的儿子不能打仗，那讲出去挨笑的是折万忠，所以折万忠便一直不待见这个儿子，连带着也疏远了那位姨娘，久而久之，那姨娘便郁郁而终了。”

　　俞礼听他净讲了些后宅之事，忍俊不禁道：“是程大人只讲了这些，还是你只对这些感兴趣？”

　　赵垣立刻给他最敬重的先生正名，“才不是！我这不先给你讲些铺垫吗。”

　　赵垣又喝了口茶，润了下嗓子，“程大人还讲过，府州地处北疆，地幅虽广但不适农桑。好在有南北走向的通源河连贯，所以基本上所有的粮食供应都通过漕运来自南方的宁桃、泗水和丰游……”

　　“从开宁府河段开始，冬日里河水都会上冻，所以每年要等开春之后河水化凌才能运新粮来。”赵垣停了下，算了算日子，“也快了。”

　　俞礼支着下巴仔细听着，这些他都知道，既然要来府州，他必然早就去了解了这些。但他没打断赵垣，只是眼神飘向了窗外。

　　屋内新生了碳炉，正敞着窗户透透烟气。

　　院里并无栽树，从窗内可以毫无遮挡地看到一整片天，有只通体乌黑但嘴巴是红色的鸟从东边振翅而过。

　　俞礼眯了下眼，定睛再看，那鸟已无踪迹。这鸟他在其他地方并未见过，北地还真是有稀罕物。

　　一支羽箭自林间飞出，准而猛地射中了一只信鸽的喉颈，信鸽直直地掉了下来。

　　琮决上前几步将鸽子捡起，解下了绑在它腿上的纸条。
　　“郎君。”他将纸条递给旁边的周惊素。

　　周惊素正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在泥地上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
　　“念。”他没接那纸条，反而从琮决另一只手中将那死了的鸽子捞了过来，放进了坑中。

　　“城郊悱园。”琮决念道。

　　周惊素填土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看向琮决，两人相望片刻，他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利索地将鸽子埋好，这才起身对琮决说道：“去找没藏术吧。”

　　他又补充道：“现在就去。”

　　看着琮决的身影彻底隐入林中，周惊素收回目光，扭头看向方才埋鸽子的地方，那个并不是特别突兀的小土堆，旁边躺着一具穿着黑衣的男尸。

　　周惊素蹲下，伸手在尸体上摸索了一阵，在他腰间摸到了一块铜质的令牌，上边凸起的大字是一个“非”。
　　他拿在手中看了一会儿后，翻手将它收进入了袖中。

　　冬日午后易困，施杳杳用过午饭就卧在了窗下的软榻上。
　　有些刺眼的光穿过窗棂照在脸上，她懒懒地抬手搭在眉骨上，还没见到周公就被柳绵给晃醒了。

　　施杳杳翻了个身，掀起一只眼皮看她，柳绵小声道：“小放来了，说是有事同娘子讲，眼下正在后门等着。”

　　施杳杳闭了闭眼睛，站起身来，心想，许放一般不会来施府找她，除非是真的有什么不得已的事情。

　　柳绵抱来一件兔毛镶领的大氅给她披上，“也不知是什么事，这么冷的天他倒是热得满头汗。”

　　见到许放时，施杳杳瞧见他果真如柳绵说的那般，满头是汗。

　　她拿了手帕在许放的脑袋上按了几下，问道：“你跑来的？什么事这么着急来找我，也没借阿琮的马来。”

　　“周郎君给您的。”许放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他还要我告诉娘子，近些日子都不要去京郊了，灵禧寺和悱园，都不要去。”

　　末了，还加了一句：“周郎君说娘子不要问为什么，只管听他的就是。”

　　许放后退一步，朝施杳杳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信封鼓鼓囊囊的，上写着“杳杳亲启”，她心中一阵犯怵，不踏实的感觉漫延开来。

　　“承娘子善心，阿素与琮决二人方能留于悱园多年，感念已久，无以为报。事发突然，我二人须离开京州城，去向不明，归期未定，来不及与娘子讲说缘由，隐瞒之处不求谅解，日后再见必将如实托出。”

　　“阿素之过失致悱园渐危，扰了一方清静之地。现诸位郎君已让琮决遣散，娘子不必忧心其生计，皆已安置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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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若不告而别，他日恐生怨怼。故一纸书信抵送施府，愿娘子读之展颜，万望珍重。”

　　看完信上的内容，施杳杳将纸靠到香炉中点燃了，看着簌簌灰烬落入炭盆。

　　又拿起信封中一并装来的令牌看，这令牌上只有一个“非”字，她在裴玉朗身边的护卫身上见过。

　　她发了会楞，问道：“今日是正月十七？”

　　柳绵答道：“对。怎么了娘子？”

　　“你去给裴玉朗捎个话。”施杳杳停了一下，“就说后日我想赏花，在悱园。”

　　柳绵问：“什么花呀？”

　　施杳杳道：“山茶。”

　　“这个时候，京州城的山茶花怕是还没开呢。”柳绵皱着眉头，“上哪看山茶花呀。”

　　施杳杳拿着香箸轻轻拨了拨炭盆中的灰烬，将他们都弄散，再也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裴玉朗会让它们开的。”

　　从周惊素前段时间经常出门，还突然要教柳绵做酥油鲍螺开始，她就知道了周惊素有事瞒她，她也猜到可能与他的来处有关。

　　再加上俞礼莫名其妙地问起过周惊素是哪里人，还有中岳庙会无意撞见裴明谦与北牧人的密谈时，突然出现的周惊素。

　　看周惊素如此匆忙的样子，还拿到了裴家的令牌，想必是已经是接触到了裴明谦的人，等裴明谦查到悱园，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周惊素的离开和许放的报信说明这次的麻烦并不小，以周惊素一人之力恐怕不能善终。

　　而悱园是施览先给她建的，各种立场都代表着施览先，如今这件事情最糟的结果就是会牵扯到施家。
　　所以悱园不能出事。

　　周惊素让她近日不要去京郊，为的是她的安危。可悱园在那，躲着不能解决任何麻烦。

　　即便周惊素真的是裴明谦要找的那个人，现如今他们也离开了，只要在悱园找不到人，那就没有人能给她和施家扣帽子。

　　施杳杳定了下心，让柳绵现在就去找裴玉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