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狐谋笑》离颐

36、土亘 但大郦没有

　　俞礼此行从禁军中挑了十六个作为护卫，在十七日早上抵达了府州南境。
　　此时天微微吐白，他坐在马车中支着脑袋休息，听到有人在马车外汇报，“俞大人，我们现在启程，不到午时便可以到达折府。”

　　俞礼眼睛缓缓睁开，带这些惺忪，听那人继续说道：“还有一事……”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腕，问道：“何事。”
　　“俞大人您还是亲自下来看看吧。”

　　俞礼下了马车走到后边，听到几个禁军议论声不休。
　　“真的假的？你确定吗？见过康王殿下？”
　　“真的……我之前在东郊校场的时候见过康王殿下，错不了的。”
　　“……”

　　俞礼长眉微蹙，他大概猜到发生什么不太妙的事情了。
　　本来还有的几分希望，在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彻底没了。

　　赵垣穿着紫衫军校服，正靠着一棵树站着，旁边还没发现什么异样的禁军还在和他搭话，“唉，这几日一直瞧着你怪面生的，你新来的啊？咋站我旁边来了，我记得我旁边因该是空着的啊。”

　　赵垣看了他一眼，这个蠢蛋。
　　一共十六个禁军，一个给俞礼驾马，十五个跟在后边骑马，他站在最后一排，旁边当然没人了。
　　他点点头，“嗯，新来的。”

　　“行。你叫啥？”
　　行啥行。赵垣想了一下，还是回了他：“程土亘。”
　　宋归：“啥？程土根儿？”
　　赵垣：“……”

　　宋归又道：“行。土根儿你以后就跟我吧！”
　　赵垣吓一跳，这禁军蛋子还真是口直，他扭着脖子看过去：“你说什么?”
　　宋归突然站起身来，一脸神秘，“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几个这次去府州，多半是要留在军营，跟着折氏打仗的。”

　　“……”这个赵垣知道，不然他跑来干什么，他刚想说什么，余光却瞥到了一抹白，俞礼裹着件大氅站在那正抱胸看着他。

　　宋归还在喋喋：“我之前在军营里待过。我瞧你年纪不大，到了军营，你跟着我……”

　　“有人会下棋吗？”俞礼突然开口，吓了宋归一跳。
　　赵垣不太敢看俞礼，他死命地低头，想让兜鍪遮住脸，没看到俞礼这句话正是对着他说的。

　　几个禁军左看右看没人应，过了片刻一个人举了举手，“大人，我会。”
　　俞礼挂了一个温和的笑，转头看向那人，“你会？”
　　禁军被他和煦的笑看的有些发毛，突然就改了主意，摇着头说：“不太会不太会。”

　　“这位小兄弟，你会吧。”俞礼继续笑着，看着赵垣。
　　赵垣没抬头，宋归倒是好心地推了他一把，“嘿！大人叫你呢。”

　　赵垣没法子，只得抬头，却看到俞礼转身走了，只留了一句“跟我上车来”。
　　赵垣抬脚跟上去，又听到俞礼走到前边禁军的位置，突然停住了脚步，轻声道：“各位禁军兄弟只是跟着我来了府州，并不是天高海阔任鸟飞了。”

　　言下之意，他们只是出京城了，不是死了，嘴上要有个把门的，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马车内，俞礼没给赵垣把主位让出来，他继续支着脑袋闭眼休息，赵垣则坐在侧边双手放在腿上有些拘谨。
　　瞧着俞礼半晌不讲话，他开口问了一句：“不是下棋吗？”

　　俞礼闭着眼都没忍住紧了一下眉头，他掀起眼皮子懒懒地看了赵垣一眼，总算想明白了为什么赵盈当时要亲自出宫抓人了。
　　真真蠢得没边际。

　　俞礼问：“长公主殿下知道吗。”
　　赵垣有些心虚道：“没人知道。”

　　俞礼笑了：“程大人也不知道？”
　　赵垣摇头：“不知道吧。”

　　俞礼：“那你怎么出来的。”
　　赵垣：“程大人给我上完课，走的时候……我偷偷跟出来了。”

　　俞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欣慰的表情，赵垣看他神色还以为他要夸自己，没想到却听见他说：“您可真是一下子害一群人啊。”
　　赵垣：“……”

　　他问：“怎么说?”
　　俞礼：“……”

　　“昨日是正月十六，宫里办了马球赛吧。”俞礼跟他解释，“可您没去，也没提前和陛下告假，这样一来，长公主自然要替您编个谎，比如染了风寒不宜出门。”

　　“就不说您身边的随从了。”
　　“单说程大人作为你的先生，口径也得同长公主一致，免不得落一个欺君之罪。”
　　“至于我，即便不知情，被有心人治一个私携殿下北上的罪名也是轻而易举。”

　　“怎么这样啊……”赵垣听愣了，“我不就去府州吗？”

　　俞礼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倒了一杯热茶自己喝了。
　　他不继续同赵垣分说。自古后宫与前朝就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济州陈氏与先帝之间的嫌隙与猜忌他不是没听说过。但有些事情赵盈没和他讲，那是为了保护他。
　　而他作为天子朝臣，没资格也没理由去跟他解释其中的利害。

　　思索片刻，他说道：“此行的禁军都是陛下分派来府州的，若是让他们护送殿下回去，只怕太过惹眼，让殿下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所以，殿下既然已经来了，那便老实待着，等我的差事办完，您同我一起回京。”

　　赵垣抿了抿嘴，没吭声。

　　犀宁宫内，瑯浣端着一个木制镶金的食盘走进来，将一碗八珍粥轻轻放在了赵盈面前，“殿下，快到午时了。奴婢刚吩咐小厨房做了八珍粥，您从昨晚就没用膳，先喝口粥暖暖胃吧。”

　　赵盈没动，秀眉紧蹙着，问道：“还没找到吗？”
　　瑯浣摇了摇头，道：“回殿下，康王殿下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并未找到。”

　　赵盈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瑯浣劝道：“殿下，您吃些东西吧……”
　　赵盈沉声道：“出去。”

　　瑯浣只好退下。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似是被凿空了一般虚无。
　　赵盈起初不愿想赵垣的去处，可找遍了京州也没能找到他，她如今不接受也得接受了——
　　赵垣跟着俞礼一行人北上了。

　　赵盈攥紧的手微微发抖，用力地将桌案上的东西扫到了地上，包括那碗渐凉的八珍粥。

　　银质小碗在地上滚了几下，停在了一双黑色靴鞋前。
　　程止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还在地上轻颤着，他抬眼朝殿内看去，赵盈神色无恙，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得出她脖颈处的筋脉因为用力而绷紧。

　　“是这粥不合胃口吗？”程止慢慢走上前，将倒在地上的一瓶红梅插花扶了起来。
　　赵盈没说话，程止又问：“那是粥太烫？”
　　程止神色温和，眉目间柔煦万分，赵盈看了他一会儿，说道：“程大人，本宫有话问你。”

　　犀宁宫后殿，赵盈背对着他站着，手中拿着一本《旧唐书》慢慢翻看着，旁边还放着赵垣做课业的一些纸张。
　　殿内静谧至极，只能听到赵盈偶尔翻书的响声。

　　半晌，赵盈开了口：“西北边防，军队粮饷。程大人平日里都让赵垣学这些吗。”
　　程止对上赵盈肃然冷漠的眼神，心中略有疑惑，“殿下……”

　　赵盈将手中的书不轻不重地放到了身边的案几上，继而说道：“他跟着俞礼去府州了。”

　　程止没有任何讶然，似是早就知道，“康王年纪渐长，也该担事了，此去府州未必是坏事。”
　　赵盈：“担事？我大郦无人了吗？还需要他来担事——”

　　“但大郦没有平勇侯了。”程止打断她，又温声同她说道，“康王殿下懂得兵法策论，又有武功在身，若是此次府州之行立了功绩，大郦便会多一位为国为民的忠将。殿下何必约束着康王呢……”

　　程止话音未落，就被赵盈沉冷带着讽刺的声音打断：“等着像平勇侯那样功高盖主遭杀身之祸么！”

　　程止倏地愣住，他眉头蹙起，问道：“什么？”

　　“陛下留在他在京州，且不喜他习武，你当时为了什么，为着陛下念及兄弟之情吗？”

　　平勇侯是怎么死的，北牧皇族寻仇？几十万精兵都没打得过济州陈氏，两个刺客就能将人杀了？
　　更何况当时的北牧皇族都死光了，剩下的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正统皇帝死了，他们正乐得重振朝纲，哪来的人寻仇。
　　不过是先帝的猜忌心害死良将罢了。

　　赵盈不想多说了，抬了下手示意程止出去，却被他一把握了住了手腕。

　　程止道：“殿下您受伤了。”

　　那是昨日观赛时不慎碰到茶壶烫到的，位于食指指侧，已经过了一夜，痛感并不怎么强烈，只是碰到时还会有阵阵钝痛。

　　“无事。”赵盈说着便要抽回自己的手，程止却用了几分力气，宽大的手掌贴着她纤瘦的腕骨，赵盈没抽动，却被带着热意的掌心抚平了几分心中的燥怒。

　　程止就着这个姿势，喊了瑯浣拿药膏来。

　　他拉着赵盈，带她去软榻处坐下，接了瑯浣递过来的药膏，轻轻地敷在烫伤赵盈烫伤的部位。

　　一只手拖住赵盈的手腕，另一只手替她将翻起的衣袖整理好，轻声开口：“殿下，平勇侯手下的二十万精兵已经归顺朝廷，康王即便成材，也无兵可用啊，陛下没必要疑心康王，所以殿下您不必过于担忧。”

　　看着程止恳切的神情，赵盈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

　　为了不让他人起疑，程止午后还是去了先前给赵垣讲学的茶室。赵盈独自待在后殿，对着一面书架出神。

　　若是赵垣日后真的无兵可用，他又怎会没有外放，赵烬又为何没给她修建公主府，而是让她一直住在皇宫大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