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狐谋笑》离颐

35、冲冠 裴玉朗金屋

　　施杳杳在赵盈身旁落座，柳绵为她整理好压皱了的氅衣。她放眼看去，下座皆为朝廷官员，程止也在其中。
　　程止见到她坐在公主帐中颇有些意外，遥遥地朝她笑了一下，又向她身边的赵盈一拱手。

　　赵盈这时看起来倒不像方才那般无精打采了。施杳杳默默地在两人之间看了一个来回，拿起桌上的热茶掩唇抿了一小口。

　　再往下的一个大帐中，裴玉朗捂着一个汤婆子瞧着上方的施杳杳，老久没动弹，直到一只葱白的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他这才回神，他“嗯”了一声，扭头看向身侧的女人。

　　卿窈一袭粉色冬衣，跪坐在旁边的厚蒲垫上，轻声道：“郎君，热茶。”
　　裴玉朗伸出一只手来拿起来喝了，又见她小幅度地左右探着脑袋，不知道在找什么。

　　还没等卿窈看清楚，两侧脸颊倏地就被一股大力道捏住，把她看向别处的脸掰了回来，接着就对上裴玉朗不温不凉的眼神，“窈娘找谁呢。”

　　卿窈结巴了一下，“彭郎君……没来吗？”
　　裴玉朗眯了下眼睛，手下的力气大了几分，捏得卿窈皱了一下眉，“你还挺想他的啊。”

　　卿窈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只是害怕见到那人，就听裴玉朗接着说：“合着那人我白揍了。”

　　卿窈自知惹了裴玉朗不快，一双杏眼在裴玉朗的注视下眨了几下。她抬手，轻轻地放在在裴玉朗捏她脸的手上。
　　娇白纤细的手柔若无骨，裴玉朗垂眸看了半晌，顺着卿窈把他手往下拿的力道松开了她。

　　裴玉朗手心朝上放在卿窈手心里，他掀起眼皮看她，“做什么。”
　　卿窈脸上扬起一个柔软的笑，“多谢郎君。”

　　“唔。这还差不多。”裴玉朗把手拿了回来，“手这么凉，郎君给你暖暖啊。”接着便将怀里的汤婆子丢到她手中。

　　赵烬不多时便到，一阵衣料摩挲声后，是众人齐齐的问安声。赵烬广袖一挥，在正上方的龙椅上落座，“众卿平身吧。”

　　等众人坐好，杨内侍给了早已准备好的司仪阁门官一个眼神，阁门官这才宣读：“两朋立定！”
　　“左朋御东门，右朋御西门——”

　　自场地两侧分别走出两列队伍，分别由皇亲和世家子弟领头。皇家黄襕，世家紫襕，皆骑于高头大马之上。

　　“御球入场，先得三筹者胜，诸朋驰击——”阁门官话音刚落，便有奏乐随之而起，金鼓齐鸣下，球杖齐挥。
　　阁门官转身朝赵烬行一礼，“击鞠将启，请陛下观就。”

　　世家子弟素来嚣张，但遇上的是皇亲怎么着也得礼让三分，第一筹毫不意外的是黄襕得筹，阁门官高唱：“左朋得一筹！”
　　赵烬面露笑意，与众同乐，拍着手说了声“好”。

　　裴明谦这时才现身，不急不慢地落座。他的暖帐在赵烬的左侧，他刚一坐下便朝赵盈这处看来。施杳杳捂着汤婆子的手倏然收紧了一些，她莫名地感觉，裴明谦看得是她。

　　裴明谦也只看了一下，转而又朝向赵烬，语调轻缓，仿佛只是说着家常，“怎么没见康王殿下？”

　　赵盈伸手拿桌上的果子却不小心碰上了正在炭火上煨着的热茶壶，她轻呼一声，瑯浣连忙上前查看伤势，被赵盈挡了下来，“本宫无碍。”

　　赵烬听到裴明谦的话，也扭头看来，问道：“是啊，怎么没见垣儿？”

　　赵盈被烫到的指尖有些发麻，痉挛般地抽动两下。她将手缩回袖中，抬头看向赵烬，道：“回皇兄，近日寒气未消，垣儿不慎着了风寒。今日马球大赛宾客众多，臣妹担心他将病气过给诸君，便让他在犀宁宫里歇着了。”

　　裴明谦脸上带着些担忧，问道：“可找太医看过了？太医怎么说。”
　　赵盈看着他，慢慢开口：“有劳裴相挂心，太医说垣儿现在身体虚弱，不宜见外人，多静养些时日便好。”

　　接着赵盈又向赵烬说道：“皇兄，垣儿向来贪玩，功课是臣妹逼着才肯做的，这一病得有些日子不能见人，但臣妹还想请皇兄准许，让程大人继续入犀宁宫做垣儿的先生。”
　　“臣妹会为程大人备好隔帘，不会让病气过给程大人。”
　　赵烬点头准了，“还是柔嘉想得周到。”

　　施杳杳安静地缩着身子，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兄妹俩还有一个外人的对话。不知道裴明谦是不是真的担忧康王的身子，但她肯定，赵垣现如今人不在宫里。
　　所以赵盈这日的魂不守舍也有的解释了。

　　但康王也只是个闲散王爷，他若出宫去，应是不必向赵烬汇报的，赵盈为何如此紧张，康王到底去哪了？她还没想明白，思绪突然被被一阵喧闹声打断。

　　抬头向下看去，见到了一身红色大氅的裴玉朗正站在那，怀中虚虚地揽着一个娘子。
　　正是卿窈。

　　就在方才，球场上的世家子弟连得两筹，最后一筹两队争得面红耳赤时，世家子弟中的一个郎君又抢到了球，球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击中了被抛在空中的球。

　　就在众人喝彩之际，这球却拐了个弯，径直地朝席中飞去。以这球的速度和力道，若是砸到人身上，可有他好受的了。

　　球是朝着卿窈去的。
　　眨眼间球便直击面门，卿窈躲不过去，便抬起胳膊挡住脸。没等她挡严实，胳膊便被人一把抓住，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提着站起来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裴玉朗的大氅下摆翻飞而起，将那球拦下，又轻而易举地一脚踢了回去，力道比方才要猛上两倍。

　　一道钝声响起，场上的一个郎君被从马背上掀了下去，他脸上布满血迹，鼻腔里还有鲜血不住地往外喷着。
　　正是方才击球那个人。

　　其他人惊呼着下马，想要将人扶起。
　　“成文！”
　　“彭衙内！”
　　“彭兄！”
　　“……”

　　卿窈惊魂未定，双手紧抓着裴玉朗胸前的衣裳，呆愣着看向场下。
　　裴玉朗揽着她的胳膊放下，将她的脑袋拨回来，“你裴郎君方才英雄救美，你不看我看他？”

　　卿窈这才回神，连忙松开手，又替他抚平胸前的褶皱，欠了下身子，“多谢郎君。”
　　“只是……彭郎君伤成这样，比赛怎么办？陛下会不会怪罪。”

　　裴玉朗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皇帝看个热闹而已，场上是彭成文还是什么其他人，他根本不会在意。

　　“又不是就他一人是世家子弟。”裴玉朗解了大氅，丢给卿窈，上前几步，对着上位行了个礼，扬声道，“陛下，臣方才失了力道，不慎伤了彭兄。臣这就顶上，望陛下莫要怪罪！”

　　赵烬并未怪罪下来，而是笑着问裴明谦：“朕没记错的话，这是裴相家的小郎君吧？”
　　裴明谦全程没看裴玉朗，悠闲地拿过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才回道：“犬子不才，让陛下见笑了。”

　　施杳杳看得倒是起劲，那个糊了满脸血的彭成文和裴玉朗之间的龃龉，她之前就从柳绵口中听到了一些。
　　上次说裴玉朗金屋藏娇的娇，便也是这位卿窈娘子。

　　这事柳绵也是从雀生那里听来的。
　　裴玉朗每每去环钰坊都要喊了卿窈来弹琴，年前有日去的时候，却被告知卿窈那日接了其他客人，不能来陪他了。

　　卿窈算得上是裴玉朗的人，没有人不长脑子敢要了去。偏偏这个彭成文仗着自己父亲是户部尚书，平日里没少被人巴结，行事颇为无赖。
　　可裴玉朗是什么人，那是从小到大一丁点亏都不吃，更何况这次彭成文明显是跟他对着干来的，裴玉朗也自是不必给他留情面。

　　雀生用脚尖踢开了屋门，裴玉朗就摇着他那把折扇，不疾不徐地迈了进去。等雀生搬来了凳子，他便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卿窈弹琴的手愣是停在弦上，彭成文马上要挨着她肩膀的手也收了回来。裴玉朗像个没事人，将两人看了个仔细，抬着扇子朝前一点，“继续啊。”

　　“裴玉朗你干什么！？”彭成文终于反应过来吗，袖子一甩，指着裴玉朗的脸怒口而出。

　　“啪”的一声，裴玉朗用扇柄把他的手打开，站起身来，与彭成文迎面而立，比彭成文高出了半颗脑袋，他声音微凉，说道：“不继续了？行。”

　　“什么？”彭成文满脸疑惑，不等他再说什么倏然感觉眼前一黑，裴玉朗的拳头已经招呼了上来。

　　哪怕上次的一拳没将人打出事来，这次的一球也能给他脸上砸个窟窿。

　　赵盈知道施杳杳与裴玉朗交情不浅，便问道：“裴郎君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施杳杳眨了下眼，“嗯”了一声含糊过去。
　　裴玉朗是不是为红颜她不知道，但那个彭成文一而再地挑衅，算是彻底惹着裴玉朗了。

　　裴玉朗上场后打得凶猛，球杖挥得起风，最后一场先得两筹，在对面脸色烂如猪肝时才停手，骑着马在场上溜了两圈，让了一球。

　　要顾着皇家颜面，所以最后的胜者必然不是裴玉朗他们。施杳杳撑着下巴，看着球场上打得并不尽兴的世家子弟，只觉无趣。

　　这个天下还是要一些孤贞抗俗之流。

　　若是让俞礼来，必然要让对面一局不胜，皇家颜面扫地后，他还要拘着礼向赵烬说：“击鞠者，雅而不靡，武而不暴，上可荐于宸庭，下可通于市井，诚乃大郦之盛世大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