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边惊世》漱墨

14、生于尘嚣 替跑

　　三千米长跑的人数并不多，五组比完之后，便快要轮到下一个项目了。

　　先前丢下的地理试卷纸扇已经被李宇轩征用，沈惊世手上闲不了，便拆了包薯片，正吃着东西时，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倏忽间偏头看向夏辞淮，语气很严肃：“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二战？”夏辞淮已经学会了抢答。

　　“我可没有背笑话的习惯。”沈惊世看了眼正闹着的一班众人，压低了声音，“当然，我也是随便问问，不重要的啊……好了我问了——你总是这样一个人，不觉得有什么吗？”

　　“你不是人？”夏辞淮反问。

　　沈惊世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虽然明白夏辞淮的意思并不坏，他却还是不由得笑了笑——一半是苦涩：“……我就不应该一时想不开来问你这种东西……”

　　夏辞淮看着他，眼睫轻轻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惊呼声，沈惊世扭头看去，便见潘尔东处围了一大圈人，偶尔还有几句混乱的“我操体委你别倒啊”“体委你走了一班怎么办啊”传入耳中。

　　“怎么了？”沈惊世往前去凑热闹，随口问了一句。

　　李宇轩因为没能挤进核心圈，便是注意到沈惊世的问话，退了一两步，站在沈惊世身边，叹了口气：“都是我惹的祸啊。呃……怎么说呢，就是我带了一套三国杀，三千米跑好像没我们班的是吧？所以我就拿出了牌跟他们玩……”

　　沈惊世本来想说夏辞淮跑的就是三千米，不过看着李宇轩专注讲故事的样子，还是忍住了，听他继续说。

　　李宇轩望着骚乱的人群，接着道：“潘尔东不知道是不是开了透视，把把手气都特别好，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啊，然后到第四把的时候，体委不知道是不是惹了幸运女神，那个手气巨他妈差，潘尔东就把他虐得妈都不认识了，到最后出局的时候，体委应该是太激动了，一下子站起来，结果崴到了脚，一下子摔了下去……”

　　沈惊世闻言不由得看向那方，心中一惊：“头着地？”

　　“要是头着地的话那体委不早去了吗。”李宇轩说，“体委福大命大啊，用发达的肌肉支撑住了身体，不过双腿受伤还是很严重的，为这个不幸的男孩祈祷吧……”

　　王老师接到报信匆匆赶来，通过围观群众自觉让出的通道中走到体委身边，只看了一眼就大皱眉头：“怎么伤到的啊？这么不小心啊。”

　　体委还是很义气的，即使已经痛得在嘶气了，却还是坚持不把三国杀的事出来：“看比赛太激动了……嘶痛痛痛……一下子站起来然后就崴脚了痛痛痛……”

　　王老师简单检查了一下情况，随后嘱托了几个同学带他去校医室：“我待会跟你家长说一下，如果情况严重的话就带你去医院看看。”

　　沈惊世摇了摇头，有些看不得此类人间疾苦：“体委有报什么项目吗？”

　　“项目？……啊对啊！”李宇轩忽然爆发出一声高喊，“我操下个项目是不是就是一百米了？体委特地报了这个项目装帅的！……最重要的是这个项目就他一个人报了啊！”

　　他一下子跑到王老师跟前，再次把后者吓出了魂：“老师！我们班一百米就体委一个人啊！！”

　　王老师往后退了几步，看着还很镇定：“没事啊，就只是一个项目而已，参加不参加都没关系的。”

　　一班的人天生讨厌跑步类运动，每个项目都只报了一个人，其他的堪称爆满。而学校为了节省时间，通常会同时进行好几个项目，是以现在班里的人不是刚参加完项目的，就是即将要参加项目的，完全匀不出人手去顶替体委的空缺。

　　“哪里没关系了！运动会全勤能加十分！要是别的班都有，就我们班少了，那是多大的差距？”李宇轩作为一班最重视班级荣誉的人，就没王老师看得那么通透了。

　　“人要学会放下……”

　　沈惊世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争吵，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句其实他还没报项目。

　　于身体的角度来说，他是不好参加什么激烈运动的，但根据上次他拉着夏辞淮逃命的经历，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连千八百米的都撑得住，一百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李宇轩低着头想了好一阵，倏而开口，同王老师道：“要不我去吧，也就一百米，顶得住。”

　　沈惊世一下拉住他：“你腿不是还酸着吗？”

　　李宇轩拿过一旁的矿泉水喝了一口，颇有一种豁出去的悲壮感：“不重要！”

　　“……”沈惊世脱口而出，“我没报项目，就我去。”

　　“这怎么能的？”王老师估计是真有点担心，手搭在沈惊世肩上，表情忧虑，有什么话要说却不能当着李宇轩的面说。

　　沈惊世知道他想提醒的是自己是个病人，不过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虽然医生并不推荐，但这不代表他是完全不能。

　　他面上露出一个笑，宽慰王老师道：“我在家测过一千米，没事。”

　　·

　　虽说临上场时突然换人是比较麻烦的一件事，不过经过一班众人对裁判老师不懈的游说，沈惊世最终还是站在了跑道上。

　　要问对于一中文化生来说最具吸引力的项目是什么，莫过于短跑赛道了。能用最少的力耍最大的帅，是比很不错的买卖。

　　自然，在这个项目中，也会遇到一些熟人。

　　譬如李宇轩的一生之敌，沈惊世完全没将其视作敌人的单方面仇敌——那位十班第一的尖子生也报名了这个项目，还恰好和沈惊世在一个组里。

　　李宇轩看到他的时候瞬间激动了，一下子站起来，说什么也要跑下去：“我操怎么是他！世哥你回来，换我上去！！”

　　王老师是真的怕他变成下一位校医室拜访者，同潘尔东宋怀葵二人联手将他拉住，堪堪使他没一扭脚脖子当场就去了。

　　潘尔东还能理性地劝诫李宇轩：“你冷静点！现在都要开场了，你再急也不能跑操场上把世哥揪回来了吧？本来体委因为玩三国杀太激动一下子把腿摔伤就很丢人了，你还跟见了老婆一样大喊大叫，我们一班的颜面何在啊？”

　　宋怀葵则是苦不堪言：“你吃什么了跟头猪一样重！我扯不动了！”

　　王老师的反射弧最长：“什么三国杀？”

　　跑道上的沈惊世也注意到了看台上的声响，看了一眼后他就失去了所有力气，有些说不出话。

　　准备的时间很快过去，体育老师高举信号枪，嘴里咬着个口哨，讲话有些含糊：“全体准备——跑！”

　　其实沈惊世对于运动倒没怎么排斥，他所厌恶的是一些持续时间长且极考验人耐力与意志力的运动，而短跑这种运动，对他来说是很不错的。

　　一百米并不长，每个人都卯足劲了在跑，沈惊世虽然没想消极比赛，但还是在潜意识里让自己把这当成平常的奔跑，对他来说，致命的不是由运动引起的快速心跳，而是因紧张而产生的抽痛。

　　奔跑时带起的微风轻抚着脸庞，有些畅快。

　　沈惊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耳边倏地变得很吵，应当是即将到终点了。

　　他本来都做好了垫底的准备，但没想到前面也才三四个人，再望向的一班应援团的地方，目光转向的瞬间，他险些脚下一绊给自己摔死。

　　——就在迎接选手的终点线后边，潘尔东站在一班队伍的最前列，双手展开，宛如一个要抱住初学走路的孩子的好父亲。

　　依照沈惊世现在的速度，要是突然停下来，他是完全没法稳住身子的，如果是潘尔东的话……他宁愿去校医室陪体委。

　　正思考着是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时，夏辞淮蓦然间从一旁走过，恰好挡在潘尔东面前，沈惊世也不管了，径直越过了终点线。

　　不知夏辞淮是早有准备还是反应很快，沈惊世扑过去的时候，他很自然地便接住了。

　　“世哥”两个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班的人像抢招婚绣球一样围了上来，本来是要按照惯例扯沈惊世的，但当看到夏辞淮时，却又很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以语言慰问选手：“世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沈惊世嗓子有点干。

　　说来也怪，夏辞淮这人大概从外到内都是冷的，这么热的天，光坐着看比赛都会沁出一身汗，他前一个小时才跑完三千米，现在身上居然是干的，甚至能闻到些许沐浴露的味道。

　　王老师赶过来，有些着急：“怎么样怎么样？需不需要去校医室看看？”

　　沈惊世摇了摇头，随后转向夏辞淮，声音有点低：“药在你身上吗？我吃一颗。”

　　夏辞淮从校服口袋中摸出药板子，拆出一颗，递到沈惊世嘴边。

　　沈惊世也没想太多，就着他的动作含下药，上下唇似乎轻轻擦过了指尖的皮肤。

　　“世哥！水！”潘尔东很上道地递来一瓶矿泉水。

　　咽下药片，喝完水，沈惊世总算是好了一点，拧好矿泉水盖子，很没有形象地坐了下来。

　　王老师阻止道：“刚跑完步不要一下子坐下来！你找个同学把你扶回看台上，走一会儿缓一下。”

　　李宇轩刚才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这会儿才回到应援队中，闻言便凑上来：“我我我！我扶世哥！”

　　他把夏辞淮的脸挡去了大半，沈惊世有些不大满意：“啧，不用。三点水——”

　　沈惊世向夏辞淮伸出手，后者明白他的意思，握住他的手，将其拉了起来。

　　沈惊世跟夏辞淮在前边走，一班的人就在后边跟着，像个不良团伙。

　　“哎李宇轩，你刚刚干嘛去了？”沈惊世倏地想起一件事，问了一句。

　　“去十班慰问了。”李宇轩笑了两声，“那个十班第一在你后边，就差零点几秒，现在估计都气炸了。”

　　“……”还好自己的优势在速度，要是比耐力的话准定会输得很惨。沈惊世想。

　　不过，也总算是为一班做了点贡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