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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无所求 “我希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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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了三月十五日。
消息传遍朝野那日,商霁院中的某只花正好落尽最后一瓣。
商霁立在廊下,看宫人们抱着大红绸缎匆匆而过,脚步声里都带着喜气。
大家也渐渐忘却三月十四日是何日子,毕竟,好多年了。
商霁自己也没提。
她照常起身,但未吃早膳,照常翻了几页书,却又倒下休息。
窗外日光晴好,殿中那几盆新移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阵漫进来,倒也不觉得冷清。
竹钰一早就被调去长公主府帮忙了。
走前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商霁只摆摆手:“去吧,别误了姐姐的事。”
午时刚过,长公主府的礼送到了。
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白玉兰簪,簪头镶着一颗圆润的东珠,下头压着一张小小的花笺:
「此簪贺吾妹芳辰。
阿姐字」
商霁的指尖在“芳辰”二字上轻轻抚过,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
有人还记得。
那就够了。
…
…
院中。
前些日子让人移来的几株海棠活得很好,新抽的枝条上甚至冒了几个花苞。
商霁蹲在花圃边,指尖拨弄着叶片上的露珠,裙角沾了泥也浑然不觉。
院子是她精心打理过的。
角落的竹架爬满了忍冬,石缸里养着几尾锦鲤,青石小径两旁种满了她喜欢的茉莉与晚香玉。
无人来访的时候,她便与这些花草相伴,倒也不觉得寂寞。
只是今日,似乎格外安静了些。
她浇完花,洗净手,在廊下的竹椅,枕着满院的花香小憩。
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繁密的海棠花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春深似海的日子,她趴在国子监的窗边看江骁练字,看得入了神,连他搁笔走到面前都没发觉。
“阿霁。”他当时这样叫她,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再看,我可要收润笔费了。”
她那时怎么回的?
好像是……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回忆。
商霁微微一怔。
…
…
她从榻上坐起身,理了理衣襟,拿起帕子擦擦方才小憩时出的一层薄汗。
商霁的步子比往日慢了些,或许是因为刚从睡梦中醒来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
夕阳正好,漫天霞光像被打翻的颜料,泼洒在院中每一寸土地上。
来人背光而立,周身镀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眉眼被光影勾勒得格外分明。
剑眉星目,唇角微扬,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如松。
商霁忽然恍惚了一下。
那一瞬间,眼前的少年与记忆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十七岁的江骁站在国子监的梅树下,也是这样被阳光照着,也是这样望着她笑。
“阿霁。”
他开口,嗓音低沉了许多,可那声调里藏着的温柔,和当年一模一样。
“生辰吉乐。”
…
…
商霁还在发愣。
江骁却已经拿出两样东西:一封信,一枚平安符。
那封信的样式她太熟悉了。米白的宣纸,右下角压着一朵极小极淡的玉兰花,和八年来每一封一模一样。
商霁的指尖微微一顿。
八年。每年生辰,她都会收到这样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她一直以为是阿姐托人送的。
可此刻,信从江骁手中拿出来。
她忽然想起那些年觉得怪异的地方,阿姐的字迹什么时候变得那样生涩?
或许是因为一些事,她没办法细想,直到今天。
原来从来不是阿姐。
是他。
可他怎么送的?她离宫那年,只告诉了阿姐自己的大致位置,让阿姐有急事就传信到那里。
她忽然明白了。
他以为她在宫里,只是不愿见他了。
所以他每一年的信,都是托阿姐转交的。阿姐再派人送到她手上。
商霁垂眸,看着掌心那封信,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八年了,他不知道,她根本不在宫里。
只是笨拙的写下一封封信。
…
…
“你笑什么?”江骁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不自在地紧绷,“不喜欢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匆匆补了一句。
“平安符,是我之前去祈周围最灵的庙子里为你求的。”
商霁抬眸。
祈。
她知道那个地方。
安庆最北的雪山,终年积雪不化,传说中,雪地里会开出一种花,叫雪祈花,只在最冷的日子里绽放,见过的人都说,那花像雪凝结成的魂魄,十分美丽。
还有人说,那里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没人说得清是什么,却引得无数人前去探寻。离祈最近的村子,也因此热闹起来,聚集了各方来的医者、药商、求药的人。
“你去那儿干什么?”商霁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江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生气。
“随队伍一起去的。”他顿了顿,“到的时候那几天风雪大,便在村子里留了几日。”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那是他紧张时惯常的小动作。
“我问了村里的阿婆,”他继续说着,声音低缓下来,“问他们这里最灵的庙子在哪儿。”
商霁静静望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却让眉眼都柔和下来:
“然后我就去了。”
他抬眸,直直望进她眼底,那目光干净得像祈山顶上新落的雪。
“我希望你平安。”
他说。
“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