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桌》木与火之歌

6、第 6 章 蒋猛有一双

　　这是邱瑜到盛京后第一次来酒局。

　　来之前，邱瑜已经在脑海预设出可能情形：1.自己坚持不喝酒，结果场面僵持不下，各方人马下不来台，搞得场面很难看，还得靠个精明人出面打圆场。2.自己顺其自然，结果被老冯徐涛刘厂长等人灌了个烂醉如泥，徐涛故伎重施给她弄个帅哥陪侍。

　　邱瑜想到昨天花臂壮汉，一阵战栗，想那还不如一刀杀了我痛快。

　　她肩负张琪重托，而张琪上头是天威难测的董事长。这趟差事她可是打起精神好好办的。岂能被这种酒色拿捏？简直看不起人。

　　邱瑜不屑。脑中花臂壮汉突然摇身一变，冒出来一张蒋猛的脸………

　　如果换作是蒋猛来公关，她……

　　邱瑜犹豫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不对，她居然犹豫了一下？

　　邱瑜暗自摇头，昨天经历太多事又没睡好，她意志薄弱，不宜经受任何人性的考验。

　　身处龙潭虎穴，哪怕是金城武来了，也得坐怀不乱。

　　遂打定主意，坚决不喝酒！

　　下午的考察匆匆结束，邱瑜跟着领导们握手言欢。

　　蒋猛得知她要去赶赴饭局，“啊？”了一声。

　　邱瑜知道蒋猛和她想到一起了，笑着调侃道“你帮我在一楼盯着，我可以被灌醉，但是不能被公关。”

　　邱瑜本想说“不能被睡了。”又觉得这个字有些粗俗。

　　蒋猛哈哈笑了，笑声如泉水清澈敞亮，露出一排整齐白牙。“我豁出去了，在大堂跟他打起来。”

　　他看出她今天的古怪，今天一天都有些沉闷，他几次从后视镜里观察她，一脑门子爬满了心思。

　　蒋猛能猜到是为了昨天的事，不管冯主任是不是被做局，一个女性撞见自己的上司如此不堪的一面，也是够隔应的。

　　他努力地大笑，逗她开心，也是给她壮胆。然后手机叮叮响起。

　　见蒋猛接电话，邱瑜转身走了。没走出两步，蒋猛就追了上来，有点喜悦，“姚总让我也去。”

　　瞄了一眼沉默的邱瑜，只当她还在担忧，安慰说：“不用担心了，有我在！”

　　你不在才好……邱瑜默默咬牙，坚定信念，今天一定不喝酒！

　　虽然比不上妈妈这位女中豪杰的酒量，不过也比邱爸爸三杯倒的酒渣好上太多，邱瑜的酒量没有半斤，三四两还是有的。

　　邱瑜好酒。不是应酬酒局，而是小酌怡情，她家饭厅的酒柜是自己打造的解压小树洞。加班太多，心情不好，和男朋友吵架，给自己库库整一杯加冰黑方，喝到微醺蒙头大睡，第二天又是一条好汉。

　　人生总是出其不意。三十分钟后，邱瑜专注地欣赏着刘厂长的歌喉，全场惊艳。

　　盛京的酒风痛快豪爽，刘厂长是土生土长的西北汉子，对于唱歌和喝酒都很有天赋。

　　“哥～想妹妹泪花花流，妹～送哥哥河沿沿走。”刘厂长一开口，邱瑜的五官都不由自主地震慑张大。被强大高亢的音量撼动，可容纳12人的大包间甚至在隐隐回荡着回声。

　　“九曲黄河十八弯弯绕，唤一声哥哥你莫回头～”

　　刘厂长精瘦黝黑的面孔透出发自内心的快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抖擞振作了起来。经历上午的事情，刘厂长本在这群人面前似乎矮人一等。而现在，他沉浸在自己的信天游歌声里，越唱越投入，腰杆越来越直，丢失的尊严被一个一个音符拾拣回来。

　　艺术使他过滤掉凡尘俗事，变得纯粹透明。他的调门宛如一根天线越拔越高，在座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开始嗡嗡地共鸣。

　　在卓越的艺术造诣面前，再傲慢的人类也会心悦诚服。

　　一曲唱罢，全场掌声雷动，连隔壁服务员都隔着小窗口偷偷张望。

　　邱瑜被刘厂长的歌声震撼，如果不掺杂对厂里的看法，此刻对这个大叔本人，不说钦佩有加，她也是高看一眼。

　　刘厂长左手端着分酒器，满满斟上一杯，举杯对众人，诚恳地说：“有句老话，家丑不外扬。各位领导来视察，额们也想高高兴兴迎接，真没想到出了岔子，丢了丑，也让领导们受了惊。额先自罚三杯！领导们见谅！”

　　盛京喝酒不讲究菜上齐，几个辣椒也能就酒。刘厂长空腹连喝三杯，白酒穿肠过，黝黑的面孔瞬间变了颜色。

　　冯主任带头鼓掌，连连叫好。

　　“厂里有厂里的难处，都理解！不谈这个了！”冯主任大手一挥，又握起大拇指，“刚才厂长唱得真好！不上星光大道是央视的损失！今儿晚上我们有口福，更有耳福，我提议，大家先举杯，谢谢刘厂长的招待！”

　　蒋猛老早就给邱瑜要了一罐雪碧，帮她的酒盅倒了个八分满。气泡一小串一小串地浮上来，邱瑜和蒋猛碰了一下，跟着大家起身一饮而尽。

　　黄河鲤鱼上桌，就此开席。刘厂长给冯主任徐涛布菜，酒过三巡，众人互相敬酒，气氛热烈。

　　姚佳细细的声线传递到大家耳朵里，“早知道刘厂长大歌星，我来盛京两年，今天才沾冯主任的光，大饱耳福，只是刘厂长唱歌有一个小小的缺点——”

　　众人一愣，席面上变得安静，邱瑜讶然看向姚佳。她红唇嫣然，微微一笑，“唱的太短了，我们还没听够。”

　　众人起哄，见自己的艺术水平被众人捧场。刘厂长乐开怀，又开口唱了一曲，“群山绿了百花开，枣花红了蝴蝶来，劝你喝额几杯酒，神清气爽不上头。”

　　徐涛在敬冯主任，刘厂长举杯敬姚佳。蒋猛笑眯眯冲邱瑜举杯，“邱老师，很高兴认识你。”

　　邱瑜回碰了一下，让他别喝多了。

　　刘厂长端着分酒器打圈儿敬酒，他的肚子里藏了海量劝酒曲，每到一人面前就信手拈来一首。“小燕塔跟前走一走，喝完两杯再叙旧。”

　　来到邱瑜面前，邱瑜赶紧站起，诚恳跟刘厂长说今天身体不宜喝酒。

　　刘厂长已经喝了不少，面色酡红，声若洪钟：“会不会喝都要喝，一盅接一盅。”

　　说着把邱瑜面前的小酒盅提起，这才发现还嘟嘟冒泡，乐了，“头一次知道，额们介东凰酒还能起泡！”

　　徐涛接茬，“东凰起泡酒，喝过不上头。”几个男人哈哈大笑。

　　姚佳投来一个询问眼神，邱瑜微微摇了摇头。

　　劝酒歌气势如虹响起，“江州高楼大厦多，妹妹看惯大场合。老刘额今天好快活，领导喝起抬举我！”

　　都用上“抬举”了，这简直“不喝就是看不起我”的意思。

　　男人的酒局是一场服从性测试。如果今天冯主任和徐涛开口劝一下，可能也就免了。但是这俩人不知交头接耳说什么，眼神就没往这边看来。

　　邱瑜脑子里光速略过几种办法，智取还是硬扛？姚佳和身边的蒋猛对了个眼神，蒋猛正要起身帮邱瑜挡酒。

　　邱瑜不动声色，探出两根手指向下一摆，让他稳住。

　　邱瑜笑吟吟从刘厂长手里拿回酒杯，清了清嗓子，嘴比脑子快，“好歌唱给朋友听，好酒送给好心人。好菜端上一满桌，起泡酒俺也一口闷！”

　　邱瑜嗓音条件不错，现诌的词，借了《大理三月好风光》的调子，婉转清扬，别有情调。

　　姚佳带头叫好，蒋猛更是夸张，为了让刘厂长默认，拼命鼓掌，差点把碗拍翻了。

　　邱瑜一口把雪碧喝了，把杯底儿朝下一放，再次道谢，“谢谢厂长盛情款待，我今儿早上刚出院，实在喝不动大酒了。回头有机会，我请您出来喝茶，这次调研还有些问题要向您请教。”

　　一番话，有里子有面子，软中带硬。刘厂长是刀子里滚过的人，岂能听不懂其中意思。连连惊叹，“后生可畏啊！我只知邱主任是大美女，今天才知道还是大才女！”

　　姚佳也起身走过来，接话，“托刘厂长的福！我认识她这么些年，头一次听她唱歌！邱瑜你也太深藏不露了，我得跟你喝两杯！”

　　邱瑜知道姚佳这是来救场，赶紧给自己满上“起泡酒”，和姚佳凑到一起说话。刘厂长更是知趣，笑呵呵转到蒋猛这半边了。

　　一个半小时过去，宾主尽欢。

　　刘厂长已然喝高，被办公室主任和秘书一边一个架着，意犹未尽嚷嚷自己没喝醉。徐涛倒是稳得很，白净面皮上只微微泛红。冯主任也差不多喝到位，还没到要人扶着走的地步。

　　一行人闹闹哄哄地离开，邱瑜绷紧神经，如果任何人组织唱歌，她将用准备好的一万个说辞来抵挡。好在没人提。

　　徐涛组织吃夜宵，好在被冯主任回绝，邱瑜与徐涛姚佳把冯主任送回房间，徐涛让蒋猛留下观察一下冯主任情况。

　　邱瑜送他们离开，不放心蒋猛一人。返回25楼，蒋猛已经烧好水，给冯主任泡了茶，又帮他简单收拾一下。伺候老冯睡下，二人放心带上门。

　　等电梯，邱瑜累了一天，打算回房休息。蒋猛微微侧脸，问“邱老师，想不想吃夜宵？”

　　电梯门反光二人的倒影，空荡荡的电梯厅再无他人。

　　邱瑜转头，对上蒋猛的目光。

　　蒋猛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眼型秀气，眼尾修长，宽度恰到好处的双眼皮藏在眼窝下面，看一条狗都显得深情款款。

　　这双眼睛此刻离她很近，她能看见瞳孔中的自己。

　　邱瑜有刹那的恍惚，如果不是蒋猛给她备的“起泡酒”，她会以为自己喝多了。

　　邱瑜是真的很想去，她相信蒋猛找的肯定又是宝藏小馆。

　　但是，想到待会儿要办的正事儿。邱瑜忍住了，轻柔但是坚定地回绝，“今天太累了，下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