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桌》木与火之歌

5、第5章 疑窦 职场厮杀，

　　等邱瑜回去时，楼下的两拨人还在争执，不过事情有了进展，扩音喇叭收了起来。会议室除了保洁，空无一人。

　　邱瑜问了姚佳才知道他们在哪，冯主任和徐涛、姚佳正在厂办喝茶。见邱瑜回来，冯主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

　　徐涛呵呵笑着，和冯主任继续聊茶。邱瑜接过姚佳手里的公道杯，顺势把众人的杯子续上茶水。

　　刘厂长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冯总、徐总、姚总，受惊了！”

　　没人说话，刘厂长有些尴尬。自己解释道“去年底有个工人拿设备没注意出了意外，他没按照规范来，属于违规操作。我们厂里也根据情况给了补偿，这帮人啊，不依不饶，来闹过两回了。上次刚说好多给点补偿，不知怎么的，今天又来闹。是我没管好厂子，让大家看笑话了。”

　　说完，他自斟一杯茶水，抬了抬杯子，一饮而尽。

　　徐涛见状，也帮衬着说两句圆场，“百密一疏，流水线上人多，出意外也难免的。”

　　冯主任不冷不淡地问道，“要多少钱？”

　　刘厂长眼珠子犹豫了一下，“60多万。”

　　“受的什么伤？有医院的病历吗？”

　　“……运气不好，截肢了。”

　　刘厂长转头吩咐办公室两句，不一会儿，一摞纸被送上来。冯主任皱眉细看。

　　邱瑜看了看周围，徐涛神色紧张，姚佳倒是不动声色，回看了一眼邱瑜。

　　众人无话，只听得冯主任哗哗掀动纸页的声音。最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笔钱有困难吗？”冯主任问刘厂长。

　　厂长摇摇头，“领导，先前走了调解说好了补偿30万，他们单方面撕毁调解协议。”核桃般的纹路爬上他的脸，“现在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他们隔三差五来举横幅，大吵大闹的，生产秩序都乱了。”

　　“邱瑜，之前集团有过类似的事吗？”冯主任发话，却把球直给了邱瑜。

　　邱瑜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些年经历的因工伤索赔的法律纠纷，如实回答，“如果是对赔偿有争议，涉事法人走诉讼程序，由法院判决后执行的比较多。不过……”

　　最后两个字说得小声，邱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冯主任却不放过她，“不过什么？你继续说。”

　　邱瑜卡了壳，看向冯主任鼓励的眼神，定了定神，稳住声音：“不过诉讼流程耗时很长，如果今天这种情况经常发生，确实不利于工厂正常生产经营。”

　　邱瑜暗想，怪不得现在厂里的工人、开工设备和库存数量与之前报来的材料数目对不上，如果真是因为这种工伤赔偿不到位的事儿，留不住工人的心，自然也留不住他们的人。

　　“这次下来，是总公司要求我们巡视分公司和工厂的经营状况，有情况要及时上报的。”冯主任往后伸展一下腰部。

　　一言既出，茶水桌前的人们脸色各异。

　　“今天这种事情，要是影响工厂生产了，可就是大事了。”冯主任慢悠悠地说，喝了口茶。

　　徐涛心领神会，“冯总说的是，我们马上成立专项小组跟进这个事，尽快解决。”

　　厂长连连称是，姚佳垂了眼帘，纤长的睫毛动了动。

　　桌上的电磁炉新烧了一壶沸水，厂长眼疾手快，抢在邱瑜前面冲进紫砂小壶，又过滤到公道杯里。新滤出来的茶水汤色碧翠，浮动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一看就是上好的毛尖。

　　厂长大概是心潮难平，手有些抖，一路泼泼洒洒。邱瑜心下不忍，从厂长手里抢过了公道杯，给在座几人添了茶水。

　　盏茶时分，冯主任带着众人起身离开。已是中午，厂里食堂开了小灶，八菜一汤，色香不俗。

　　蒋猛发来信息，“事情顺利吗？中午在哪里吃饭？我已经给宾馆里的老师们订了餐，要不要给领导们带一份？”

　　邱瑜飞速打字回复：谢谢不用了，在厂里吃。

　　厂长正在劝酒，冯主任叠声阻拦，说下午还有行程，高低不喝。徐涛也说不喝酒了耽误工作。

　　“好！不耽误领导们下午工作。今天出了这么大岔子，我这脸上也挂不住。晚上我来安排，给各位领导压压惊！”厂长倒也畅快，直接喊办公室主任定好了餐厅，不到10分钟，地址和时间都发到了邱瑜手机上。

　　吃完饭回宾馆已是1点20，邱瑜把冯主任送回房间休息，却被叫进屋。

　　老冯一脸严肃，“邱瑜，你今天看出什么了？”

　　邱瑜暗想，自己脱离组织查工厂流水线的事儿大概率是瞒不住，干脆说一半出来，面上做诚恳状，“工人有点少，厂子和工人的劳动关系数量可能要细查一下。”

　　老冯微叹口气，“这刘厂长轻描淡写，一个小小的工伤都不给认定处理好，搞得人心浮动，不好办。”

　　邱瑜一听，老冯这是对刘厂长不满，顺势透了点儿料：“我听说，厂里的应收账款很多，日子不太好过。”

　　老冯闭了闭眼，“总部日子好过吗？整个集团都不好过呀！”

　　邱瑜眉心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集团经营似乎有些困难，这个风言风语已经传了好几年，到手工资倒也没有变化。

　　这次下来巡视之前，邱瑜的老领导，现在已经集团唯一一名女性副总的张琪特意叫她过去，与她谈了20分钟，透露了一些风声。邱瑜这才意识到，这次巡视的查摆问题，集团改革是要动真格的了。

　　“这次下去，你们肯定会遇到很多考验。”张琪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暧昧不明。“有些边界你可以自由裁量，但是要守好底线。”

　　邱瑜认真地望向她，刚过知天命之年的张琪依然精瘦，定制的小西装领上别了个宝格丽灵蛇胸针，尖细头颅镶嵌的红宝石眼睛，寒光一瞬而过。

　　邱瑜期待她说个明细，然而大领导说话，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张琪转过头，20层楼的窗外，遥遥的能看到开发区浓密生长的天际线。

　　邱瑜鼓起勇气，“我这次去，没有话语权。”

　　误解成要权力的意思，张琪的面色陡然冷峻，审视的目光投来，邱瑜有些动摇，却还是把心里话递了出去。“如果有些问题，领导不觉得是问题，我……。”

　　张琪的眼光这才柔和了些，邱瑜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兵，做事能力和态度，她很了解。她是安分的，也是听话的。

　　冯胖子是老江湖，拿捏一个小小的邱瑜是分分钟的事。

　　职场厮杀，安分守己的女性要在钢铁铸就的男性世界里做成一番事情，何其难也。

　　张琪手中拨动水性签字笔的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小事你自己判断，如果把握不了，再来找我。”

　　有了这句话，邱瑜吃了定心丸，也意味着肩上的任务更重了。

　　邱瑜思绪转了回来，老冯与她并非同一部门的上下级，这个老狐狸，或许是故意用这话来套她的话，一转头把她卖掉也不一定。

　　流水线、叉车和库存数目都对不上，徐涛似有隐瞒，上午看出来的关键问题，邱瑜在脑中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

　　稳住！邱瑜给自己打气！谁先说话谁就输！

　　见她不吭声，冯主任也没顺着这个话题多说，而是靠着榻阖上眼。

　　邱瑜正打算悄悄退下。

　　老冯又睁开了道缝，“晚上刘厂长组的局……”枣色的面皮脂肪堆叠在脖子上，像一座松软的充气城堡。

　　“你怎么看？”

　　又把球踢给她，真是老狐狸。邱瑜暗叹。

　　老冯若是不想去，何苦问她，若是要去，又何苦问她。不管他老冯想不想去，她邱瑜反正是不想去。

　　“饭局上的事，小孩们可能不方便跟过去，要不晚上我带他们转转？”邱瑜故意放慢了节奏，边观察脸色边试探道，见老冯没有出声，又追了句，“要不要留两个男生喝几杯？”

　　老冯端正了头颅，瞟了一眼邱瑜，“要么都留下，要么一个都不留。”

　　邱瑜碰了个软钉子，自讨没趣。只能点头称是。

　　那到底是留还是不留啊？老冯你给个痛快话好不好？邱瑜脑瓜子飞快旋转……

　　老冯眨巴了一会儿眼睛，终于给个态度：“你说的呢，有一些道理。不过，你不去不合适。”

　　邱瑜暗自叫苦，却不得不承认老冯说得对。她虽没到老冯这种级别，却也绝非小年轻，在总部更是有一些资历。作为此行的统筹协调人，她不去得给个充分理由。

　　“我这胃，喝不了酒，去了也是空气。我再问姚佳出几个人吧。”邱瑜硬着头皮说。

　　老冯点头，算是默许了。

　　邱瑜如蒙大赦，踏上走廊才发觉，两腋和后背已经湿透。冲了凉换件干净衬衣，叫了洗衣服务把脏衣服带走。

　　如果她是有钱人，也能做到穿脏一件丢一件……邱瑜做的白日梦仿佛是“皇帝老儿砍柴用金扁担，西宫娘娘用金擀面杖烙大饼”的臆想。她自嘲地想，那种日子估计也挺没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