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桌》木与火之歌

2、第 2 章 对吃一事，

　　又开去了盛京医院急诊科。

　　测了血项和呕吐物，没有大碍。只是有些脱水和贫血。姚佳神通广大地搞来个单人病房，邱瑜几次拒绝无果，只能蔫不拉几地躺着输液。

　　“劳模精神值得嘉奖！”老冯和徐涛赶来探望，邱瑜抽出个笑脸说领导过誉，给大家添麻烦了。

　　老冯说了些好好休息之类的场面话，让她今天放心休息，看明天恢复情况再决定行程。邱瑜全身心扑在工作上的干劲，代表了集团一线所有职工的形象，简直可歌可泣。

　　徐涛连连点头，跟着附和。姚佳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邱瑜是她亲妹妹。蒋猛与其他众人围在后面，邱瑜维持着疲惫的笑容，脸都发僵了。

　　终于捱到众人退散，邱瑜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输的液已经全然消化，直到被小腹的肿胀憋醒时，已是将近晚上8点半。走进单人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面无人色。

　　手机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蒋猛问醒了吗？

　　第二条，蒋猛说徐涛宴请的私房菜品味不错，还拍了个照片发来，大圆桌上耸立着精致的餐牌，不多不少9道菜，菜名都是7字连句，打眼过去像是“香蜜沉沉烬如霜”“海棠经雨胭脂透”之类的古言电视剧名。够雅致。

　　第三条，喝完了，徐涛叫冯主任去唱歌，有人作陪。他现在来医院看她。

　　邱瑜的肚子咕噜了一声。定了定神，看镜子里的女鬼模样，抬手整理了头发。

　　怎么理都不太对，浑身汗渍都腌入味了。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该洗不洗非礼也。

　　邱瑜翻了翻卫生间抽屉。感谢姚佳协调的vip单间，洗漱用具俱全。邱瑜火速褪尽衣衫，酣畅淋漓洗了个快澡，心情舒畅，忍不住哼上了小曲儿。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只用十分钟就把头发吹至半干，创下个人纪录。

　　没有干净衣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旧衣服照穿，翻出包里之前没机会用的香膏，狠狠抹在手腕、耳后和腋下。快准狠仿佛是16世纪法国贵妇。

　　CPB的气垫粉扑啪啪拍上脸，唇釉在苹果肌和眼窝浅浅点四下，再用指腹细细晕染开。上下唇抿出一道自然的红润。

　　女鬼画了皮，又是一条好汉。

　　这是正常社交礼仪吧？邱瑜望着自己的倒影想，依她要面子的性子，换作姚佳或是其他任何同事来看她，也得收拾一下不是？

　　她平静地冲镜子点点头。

　　然后才拿起手机，回蒋猛四个字：

　　“醒了，饿了。”

　　下一分钟，“叩叩？”敲门声轻轻响起。

　　可见这人是在门口等着了。

　　邱瑜开门，蒋猛捧了束花篮端端立在门口，瘦长的影子被屋里的灯光投射在昏暗楼道一侧。

　　二人彼此打量，蒋猛眼里噙着笑意，先开口赞叹：“精神不错！不愧是属牛的！”

　　邱瑜第一次被逗乐，忙不迭回击，“这大花篮太气派，我都以为我是特殊待遇的老干部。”

　　“把＇老＇字去掉，50年后再加上。”蒋猛也是信手拈来。

　　护士闻声赶来，测了血压心跳无碍，邱瑜申请出院。护士为难说病房已住，至少得有一晚入住扣费。用的是姚佳的关系，花的是邱瑜的钱。邱瑜默默肉疼了一下。

　　“别糟践，吃完饭就回来住。”蒋猛宽慰。邱瑜听懂，趁着护士离开，跟着蒋猛瞅准机会溜出医院。

　　“这样会不会给医院添麻烦？”坐上蒋猛的牧马人，坐惯轿车的她视野陡然开阔。

　　“vip病房有几个是老实人？”

　　远离众人，又共历患难，蒋猛和邱瑜之间气场拉近许多，没了拘束，说话也自在。

　　蒋猛征求了邱瑜的意思，带她去了个去年新晋的黑珍珠餐厅，是个潮汕菜。

　　饭馆大隐隐于市，开在老胡同里。足有整一面墙的菜单照片一目了然，另一面墙满满当当的水族缸，生猛海鲜自在游弋，帝王蟹、珍宝蟹、大油螺和象拔蚌偶尔呲溜一下吐口水。

　　蒋猛挑了条1斤半的老虎斑、六两花螺，过水称重，由挂在头顶的钩子上送进后厨，明档加工。入座后加了脆皮烧鹅陈村粉，考虑邱瑜初愈，点了份艇仔粥，又点了个水牛奶菠萝包。

　　蒋猛低着头翻阅菜单，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净整洁。

　　“其实酸辣鱼翅不错，但不适合你现在吃，下回再试吧。”一气呵成点完菜，蒋猛这才有空抬头冲着邱瑜笑。

　　“可以，都听你的。”邱瑜无可无不可。

　　对吃一事，她没什么研究。一是天生脾胃弱，邱瑜从小就是挑食鬼，瘦骨伶仃的。熬到青春期发育了，好不容易多长出几斤肉，胸脯就占了二两。

　　还有一个原因有些好笑，邱瑜没被后天培养出美食味蕾。换句话说，她没吃过什么好的。

　　邱瑜妈妈是个事业型女性，在当地税务系统是每年劳模、三八红旗手、年度考核优秀拿到手软的巾帼女将，邱爸爸又常年担任高三的数学年级主任。邱瑜从小就习惯自己脖子上挂着钥匙，自己上下学，回家路上去学校食堂打饭，然后自己开门乖乖做作业，大人没回家就吃两块饼干，多看一会儿电视。到9点半了，自己打点热水洗洗脚丫，睡觉之前还在客厅给爸妈留一盏小夜灯。

　　邱瑜的成长过程中，父爱多数时间留给毕业班的哥哥姐姐，母爱更是稀罕玩意儿。每年高考结束后的一个半月是邱瑜最幸福的时光，邱爸爸有时间陪伴邱瑜，监督她练琴、陪她学画，骑上摩托车托着她乡下摸鱼、抓知了。

　　“喏，我这儿一道涡，就是爬树没踩稳，掉下来被树杈子划的。”邱瑜半仰起脸，给蒋猛看右侧下巴。

　　下颚处有大概10公分的痕迹，时光抚平了伤痕，现在已经完全不影响面容。

　　蒋猛顺着她线条紧致的下颌，视线扫到了饱满的耳垂，往下，是修长的脖颈，有小小的一颗红痣。蒋猛眨了下眼睛，就势垂下了目光，宽慰道：“现在看不出来了。”

　　菜已上桌，二人动筷，邱瑜边说边吃，“当时一脖子血，把我爸吓死了，骑着摩托车带我去乡镇卫生院。我这辈子再也没坐过那么快的摩托车。现在想想，还挺怀念的。”说着说着语速慢了下来，把嘴里的鱼肉咽了下去，由衷感叹道“这鱼也太鲜了吧！“

　　烧鹅也好吃，陈村粉也好吃，邱瑜不太会吃捞汁花螺，用筷子夹了一个吸溜吸溜地啜着。

　　蒋猛见她费劲，抽了根牙签给她示范，“这样扎进去，轻轻往外带一下……喏，肉就出来了。”

　　邱瑜新奇地看着，从蒋猛手中接过来这串肥厚的螺肉，递进嘴里，咸鲜微甜的Q弹口感让她瞬间爱上这道菜。

　　邱瑜的生命体验被打开新大门，感叹道：“我们家从来没吃过这东西。”

　　“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她忍不住好奇，这种级别的美食平时完全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对她而言，吃饭就是食堂，要不就近点个外卖。同事朋友偶尔聚餐，找的也都是平平无奇的各种预制菜连锁店，对邱瑜来说味道都差不多，吃过就忘。

　　蒋猛被高度夸奖，镜片后面的眼睛都笑弯了。一言以蔽之，“从小，我妈做饭很好吃。”

　　邱瑜秒懂了。

　　小时候见识过美食的高级味蕾，对于饮食的品鉴口味属于童子功，后天如果有钱有闲有兴趣对餐厅稍加挑选，就是老饕的好苗子。

　　“阿姨做的菜多有好吃？”邱瑜抑制不住好奇。

　　“找机会，带你去我家尝尝就知道了。”蒋猛十分自然地脱口而出，大男人坦坦荡荡。

　　邱瑜忙不迭点头捧场，把期待值拉满。

　　暖黄的灯光照着墙上的旧时香港海报，耳畔播放着深情款款的岭南老歌。

　　艇仔粥上来，邱瑜分了小半碗，吸饱了粥水的油条入口顺滑，她吃得满足，暂时歇歇筷子。记忆以来，很久都没有如今晚这样放松，可称得上惬意。

　　蒋猛餐桌礼仪极好，吃饭慢条斯理。加之右胳膊负伤，行动有些受制，一饮一啄很认真。一时间，两个人不说话，也十分自在，仿佛已经知交多年。

　　仿佛，她不是总部派来巡视的小芝麻官。

　　仿佛，他与他，只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对男女。

　　夏夜的晚风携带层层潮湿的水汽，度过重重关隘，直达温带大陆性气候的内陆腹地。

　　茶余饭饱，邱瑜跟着蒋猛在夜幕中走出去开车，胡同狭窄，迎面有车贴身驶过，“小心。”蒋猛下意识伸手挡在邱瑜腰侧，车带起的风牵动邱瑜的头发和裙袂。

　　夜色温柔，令人沉醉。

　　已经接近11点，邱瑜还是打算回宾馆换一套干净衣服。

　　晚上不堵，开车顺畅，一刻钟就到地方。门童点头示意，枝型水晶大吊灯撒下柔和的黄白灯光，空旷的大堂，墙壁挂着巨幅壁画，希腊众神在奥林匹斯山聚集畅谈，男女老幼神色各异。众彩线条衬托出金碧辉煌的神圣。

　　邱瑜漫不经心观察着诸神，正要穿过一楼大堂去往电梯间，突然在转角处前方闪过熟悉的背影。

　　纺锤形的身姿，堪忧的发量，冯主任化成烂泥她也认得出来。

　　喝醉了，邱瑜下意识要走向前打招呼。

　　一步之差，冯主任身边还有两个身影显露！邱瑜没来及说出口的话，结结实实含在了嘴里。

　　一个是蒋猛差不多年纪的壮汉，架住冯主任的左侧，冯主任半边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另一边，一个妙龄女郎虚虚地扶住冯主任右侧臂膀，贴身连衣裙勾勒出曲线毕致，黑丝擦边女走入现实。

　　此情此景，邱瑜是个傻子也知道该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