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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智斗 “性质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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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6点,刘厂长如约而至。
蒋猛选的小馆子私密性极强,不起眼的小门脸后头,竟然是个亭台水榭的小院子,围绕庭院是一扇扇竹栅栏围成的包间,天然独立空间。
刘厂长进门就感叹“真有情调,有品位!”
邱瑜浅笑谦虚推辞,入座闲聊了两句,服务员进来斟好茶水。
“不知道刘厂长口味,我先随便点了几个菜,您看看再补点儿。”邱瑜把菜单转过去。
“不妨事不妨事,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吃,简简单单就好。”刘厂长搓了搓手,一副鸿门宴的架势。
邱瑜也就不客气了,让服务员先退下。
“这次来调研,看到的,听到的,有真有假,虚虚实实。刘厂长,厂里的事儿,我也都看见了,今天也是和您聊聊,厂里现在能不能继续撑下去?”邱瑜开门见山。
能看得出,来赴这个局,刘厂长是做足了准备的。紧接着就开始哭穷,说大环境不好,如何艰难云云。
“难是都难,上下游供应链都喊自己不赚钱,一年又一年,也都这么过来了。吃肉的时候不吭气,少赚一点儿就嗷嗷喊得生怕人听不到。”邱瑜语带讥讽。
刘厂长一愣,没想到邱瑜一针见血,知道眼前人不好惹。
“咱们厂生产的配件从来都是西北大区质量最过硬的,从这个厂成立到现在将近10年了吧?”见刘厂长点头,邱瑜接着说,“光是接我们集团的上游订单就够忙活了,为什么现在工人反而比之前少了呢?”邱瑜又问。
刘厂长诧异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情绪,却没着急说话。邱瑜不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邱主任,有些话不应该我说。”刘厂长头又低了下去。
“我是总部直接派下的人,我不归徐涛,也不归冯主任管。”邱瑜压低了声音,“这里没有外人,您尽管敞开了说。”
刘厂长长叹了一口气,“厂子是集团注资办起来的,集团交办的订单我从来不敢马虎,再苦再难也要完成任务指标。但是,我们是独立法人,自负盈亏。邱主任,您去打听打听,现在的钢铝铜都涨成什么样了,可是分公司转来的合同还是之前那个价,我们也不好找徐总提价,说了也没用,我现在都快贴钱做单子了。好不容易把货发完,钱又收不回来。“
邱瑜点头,“生产出来卖不出去,卖出去了货款回不来,原材料成本、人力成本、应收账款太大,导致现金流跟不上。”
她给刘厂长添了茶水,刘厂长用指节轻叩了叩桌面。
“说实话,我也不怕你们查,我现在就是贷款发工资,账面上是一点钱都拿不出来了。工人肯定得越少越好。”刘厂长一脸无奈。
难怪兼职的多了,常聘的少了,厂里就能少交一大笔社保,降本增效,也是无奈之举。
“刘厂长,听您的歌声,我能感觉出来,您是个体面人。现在的局面,肯定不是您愿意看到的。“邱瑜把节奏放慢一些,顺着刘厂长的话说。
“咱们这厂子在西北排得上前三号,从破产的国营老厂房到被集团收购,重新做大做强,我是十年没挪窝一路干过来的。”刘厂长激愤满怀。
明人不说暗话,“厂里的这批设备,是什么时候换新的?”邱瑜出其不意。
“……去年2月底,过完年更换的全新流水线,砸了一大笔钱。”刘厂长想起来就心疼,狠狠喝了一口。
“为什么出问题?”
刘厂长一时语塞,“邱主任,这……”
邱瑜不说话,只盯住他。
他反应过来,迅速调整状态“我们新流水线能比之前提高效率15%,还能有效提升精密度和硬度,出产的产品质量比之前更好了。”
邱瑜见他对答如流,知道火候还不够,得再添一把柴。
“采购经理是你亲戚?”邱瑜见刘厂长面色一僵,继续试探“刘鹏,是您本家侄子吧?”
刘厂长家一儿一女,大闺女在加州理工读博士,根据郭亮他们调查的信息,女孩成绩很好,大概率能留在美国。小儿子在国内上大学,下半年就大四了。
盛京老一辈人重血缘、重家族,这个侄子大概率是刘厂长的族内血亲,很可能是当半个儿子在带。
“更换这批流水线和设备的乙方厂家,是刘鹏找的?”邱瑜慢悠悠地问。
厂长呼吸频率有些快,但还是不说话。
他也在等邱瑜的底牌,看她能亮出来多少。
邱瑜暗叹一口气,“招投标这些事儿,利益太大,谁都想分一杯。有些人情,在所难免。”
邱瑜试了一把炸,“徐涛毕竟是分公司一把手,不好得罪。是吧?”
刘厂长不吭声,眼皮子又耷拉下去了。
邱瑜给自己添了点儿水,茶壶拿在手里,没再给刘厂长加。
要想攻城,还得攻心。
“工人闹事,不是胡搅蛮缠。”邱瑜死死盯住刘厂长,“因为设备出问题导致受伤,工伤没得跑,要是赔偿到位,倒也不会出大事。不过……“邱瑜话题一转,语速开始加快,“要是因为厂里的采购出猫腻,和乙方勾结,有不正当利益输送,设备质量不过关。工人受伤这个事儿,可就涉及刑法了。”
见刘厂长脸色越来越难看,邱瑜等了一瞬,见他还不开口,索性上了王炸。
“性质严不严重,要不要查到底,这份调查报告是我执笔写。”邱瑜暗暗凑近一些,“厂长,您儿子还没毕业吧,听说学的是文科,以后考公……”
后面的话没说完,点到为止。
刘厂长的汗从头顶一点一滴汇成一条条小溪,曲曲折折地流下来。他呼吸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乙方是徐涛堂弟媳家的人。他们找上刘鹏和我说,厂里流水线确实老化了,徐涛也来打招呼,我才点头的。”
“当时招投标的条件也是卡着他们设置的?”邱瑜乘胜追击。
“资质是有的,就是要价比其他厂要的高,几个陪标是他自己找的,行业惯例啊。招标流程是没问题的。”刘厂长点头。
“所以,是设备有问题?”邱瑜又问。
“有没有问题,我也不能下定义啊。”刘厂长一张脸都快皱了起来,“一开始咱们厂里自己工程师说,模具的口径似乎有些合不上,我们找了原厂工程师来检修。后来给换了新的模具,不知道什么问题,经常卡,一卡就得暂停流水线,重新检查。一来一回,就得耽误几个小时!”
刘厂长平时一口闷气憋在心里,有苦说不出。今天邱瑜逼问,他索性把前后因果都说出来,也是给自己一个痛快交代。
厂长心绪难平,他也有冤枉和倒霉之处。邱瑜见状,给他倒了一杯茶,他一饮而尽,愤怒地说:“那个工人,就是在暂停流水线后检查,重新开机的时候,安全程序漏了一项,胳膊卷进去了!”
原来如此。
站在工人角度,设备有问题进行检查,造成的结果当然是工伤。可是站在刘厂长角度,开机的前置安全程序没进行确认,造成的受伤结果,自然不能算是工厂全责了。
“设备到底是什么问题查出来了吗?”邱瑜追问。
刘厂长摇头,到底是什么问题不知道,但是质量肯定是不过关。不然不至于频繁检修。
邱瑜招手上菜,但是刘厂长哪有心情吃得下去。唉声叹气,味同嚼蜡。
邱瑜看出他好酒,东凰酒敬他了一杯又一杯,邱瑜抿一口,刘厂长干一杯。借着酒劲,有些话顺理成章。
“真的不是我哭穷,小邱啊,你刚才说的话太伤人了,我们干制造这一行是真的难!”
邱瑜认错,一开场,她是着急了点儿。加上先入为主的傲慢,忍不住带了点儿火气。
是她不对。自罚一杯。
“这么大的厂子,我一闭眼就是一堆人找我要钱吃饭,我在徐涛那受气,回厂里受气,去要钱受气,我活大半辈子了,没有几天是我自己活的啊!”刘厂长眼里有泪,“我跟老幺说了,以后高低得考个铁饭碗,别再过你老子这日子了。”
“徐涛家是什么情况?他就不怕集团查吗?”邱瑜给自己夹了一块拍黄瓜。
“他?他上头有人,天塌了有人撑腰啊。”
“是哪位?”
“不晓得,别看他年轻,一肚子主意。”厂长酒意熏上脸,对邱瑜也不再设防。
“码头那边看了吗?”
邱瑜点头,“全是库存,吓人。”
“本来说好出海的,欧洲那边单子信用证出了问题,全撂这儿了。”厂长扭开头,打了个酒嗝。
“还有办法转给其他客户吗?”邱瑜忍不住发愁。
“嗨,国内谁能吃下这么大的单子。这几年,玖龙重工冲的势头猛,抢了不少之前咱们的客户。”
玖龙重工,最近几年屡屡被媒体提起的明星企业。创始人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上大学的几个工程师,懂技术,有头脑,从成立之后,连续推出了很多行业内颠覆性专利技术。在工程机械领域,已有一方大佬的态势。
邱瑜转动酒杯,思绪跳出集团内部视角,被带入宏观的市场视野里,结合各种流言蜚语,头一次有了危机感。
刘厂长与她再次碰杯。
“小邱,你这次下来,能查出什么问题就查,查不出来,也就别死磕了。”厂长深深地看着她,“我跟你交个底,有些人,你不一定得罪得起。没有大靠山罩着,想查到底,你后头可就难办了。”
邱瑜听懂了,回敬一杯,同样一饮而尽。
司机来接刘厂长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夜风吹拂,送来一丝暑气。
昨晚睡眠不足,今天高强度输出。邱瑜猛一放松,这才感到困倦。
“出来吧。”邱瑜冲着隔壁房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