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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苏合香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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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翡字字铿锵,一口气说了心中压抑多年的话,盈袖听愣神眼睛一眨不眨。
云霭楼六位阁主之中红翡是最不爱说话的,她酷爱矿玉甚于金银,手粗脚大技艺高超,磨出来好些贵人们喜欢的新奇玩具,她也乐意亲自上手体验自己的作品,行动是最有力的语言。
盈袖不知道她有冲天的怨气,与舞刀弄枪的郑轶相比敲敲打打的红翡也是温和的,郑轶是一杆威风凛凛的红缨枪,谁都被她的英姿勃发吸引也都害怕被她刺伤,红翡则是一块色泽艳丽打磨圆滑的玉石虽压手但不锋利。
有太多事从这块柔润的玉石上溜走了,仔细看她的人都耐不住玉石俱焚的烟尘没能看到最后,只知道她话少,不知道她一抬头四下无人的落寞。
她太特殊了,女工匠又做的是私房活儿,增加闺阁情趣的东西卖与蜜里调油的新婚夫妇或者吃野食儿的,大多时候需要她亲自教给客人们用法将欢愉施展到极致。她做出不用另外的人也能快活的器具,女客颇多,她教过的女子无一例外都会遮着绯红的脸再来找她。
红翡喜欢那些女子,她们认可她和她的作品,温存过后听她们诉说自己从没品尝的愉悦滋味,好些不能说与旁人的私房话也说给她听,她们说到底是女子更能理解女子抱怨不能把红翡独占。
曾有贵女私下里要赎走红翡给丈夫做妾,贵女的丈夫吃味没有同意,红翡也说不想离开静岳台,于是那位贵女私下里全包红翡的新造物赏大把银票。
但光顾红翡生意最多的还是欢女,她们最需要因为欢愉之事是她们活下去的饭碗。
红翡见的女子太多了,她们剥去衣物露出或新或旧的痕迹,她也是女子更轻易探索其他女子的身体,她怜悯她们也怜悯自己的无力。
她们一个个对她说:
“红校书,你比男人体贴”。
“红翡,我从没感觉像现在这么幸福。”
“红翡先生,我从不知道自己还会这样。”
她们说这种话的时候平静中带着温婉的无奈感,一个个都在婚姻中磨去少女活力,年纪不大惯于顺从,少女身和少妇心扭成一股新绳子绑在身上越勒越紧。
红翡记得最深是粉英,她给她打过嫁妆。
“姐姐,我要嫁人了,有时候我想你要是男子就好了。”
“红翡,你记得前几日夜里坐红轿子嫁人的粉英吗,她没了,因为和主母一起伺候夫君被家里的老夫人打死了,老太太说教唆主母做出有辱门风的勾栏事活该有此下场,没过多久主母做主把粉英的好姐妹纳给夫君做妾又跟老太太斗上了。”
殷覜帮红翡从乱葬岗带回粉英的尸体,在郊外给粉英做了一个无字碑的坟好祭拜。
淼青同红翡一起去祭拜,带上笔墨在无字碑上写下“焚影”二字,“烧干净今生的影子,来世投到清白人家。”
她把随身带的鸣镝箭簇递给红翡,“笔墨太轻,刻下来吧,她也想你送送。”
笔墨太轻几笔去曾经,纂刻留痕任雨打风吹,孤冢独碑如风中烨火,原来她非如此不得安稳立足天地间。
“淼青,为什么只能求来世,那这辈子算什么?”
“这辈子算我们倒霉碰到男子做主的时候,你瞧瞧放蛊婆她就不倒霉。红翡,我觉得一定有女子做主的时候,到时候遍地都是放蛊婆那样的厉害女人,焚影早早去了比你我过得好。”
“你懂的多,听你的。”
“那是,本校书可是读书人,只会夯石头的莽女就好好听我的话……”
“你行了啊,赶紧回去再多读点书,看起来还是没多少用。”
“你!”
……
“红翡,你要实在心疼她们就立一座宅院给她们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红翡送走女客之后难免露出久久难以抚平的愁容,淼青就会不知道从哪晃出来与她斗上几句嘴。
“没用的,她们没想过靠自己能活下来。”
淼青手里拿着折扇在红翡身边晃啊晃,“那就做些营生赚银子。”
“让宅院外面的人知道里面都是女人岂不是又成了一座静岳台,”红翡远眺仙阳城,四面八方巷陌街道皆如同蛛网,人们粘在上面哪也去不了。
“静岳台怎么了,静岳台赚钱的法子多了,学一两个手艺够吃一辈子,非得想□□的事,你又不是男人还被裤/裆牵着走?”
淼青的话总能惊醒红翡,“院子外头的人议论声大无非是眼红里头赚钱的是女人,要是赚钱的换成他们屁都不放一个,你一个跟顽石打交道的锤子女人还怕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儿。”
“白长脑袋的莽女,”淼青嗔她,摇着折扇晃悠悠又走了,“人还是得多读书啊~”
红翡心中冒出点儿火花,昏沉沉的心立刻被点亮了,她盘算许久日思夜想,想到辗转反侧无法睡一个整觉,火花变成了一团焰烧得越来越旺,烫得她无法安生。
最后她去找淼青,淼青也是点灯熬油的夜猫子,两人都无交际的时候便聚在一处挑选宅院,筹谋招揽女子入院,思考欢女做夫子的可行性……二人常常因为意见不和吵起来,又因志向和好继续共谋。
淼青一死红翡身体里的那团火立刻灭了,她因此恨殷覜,她身体里生出别的阴冷东西像是不只她一个人的,还有从前那些女客的、焚影的、未来宅院里用自己的本事谋生的女子的,像浓浓的黑烟越来越多,又湿又重,裹住她不愿动。
若是盈袖像她们一样……红翡一想到她们六人之中唯一的小妹盈袖也会那样就彻底崩溃了,她绝不能让盈袖留在静岳台!
“你走!”
“你必须得走!”
红翡像阎王判案一样怒视着不知所措的盈袖,盈袖畏缩又憋屈猫儿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好了!红翡你吓到她了!”
“对不起盈袖,我不是要赶你……”
柳璟朝盈袖张开怀,“不怕,来我这里。”
盈袖一头扎进柳璟怀里满鼻子小四合的清香,一张小脸埋进柔软的小肚子抽抽搭搭掉眼泪。
柳璟摸着她的头心想难怪天生一头白发,出身带着一脑袋愁如同耄耋老者。盈袖是倒着长的人,往后才是好日子,但愿离愁别绪越来越少。
“她不是要赶你走,是这静岳台吃人。你若留恋仙阳城就认我做干娘,但还是要跟着邢慷走一趟浮玉京,到了浮玉京若邢慷待你不好就回城主府,干娘干爹那时兵强马壮养你做个小跋扈。”柳璟搂着盈袖闻着香气复杂的小丫头,浑身糯成一团真像只小狸奴。
红翡登时站起来双目炯炯有神,“这是最好的办法,你当真……”她当然是愿意的,自己怎么会狭隘地想她,她可是柳璟。
“当真,我喜欢这丫头,要是字能写好看些就更好了!”柳璟手边的一本香谱上面全是鬼画符,淼青提过盈袖的乱符香谱吐槽盈袖记东西除了她自己谁也认不全,今天柳璟特意拿来看果真一个字都认不得。
盈袖抬起头抹抹小脸,“干娘说兵强马壮是何意?”
红翡倏地想起邢慷在静岳台办的那场荒唐的猫抓老鼠夜宴来了不少官员,当然消息封锁紧密,除了猫抓老鼠的笑谈没流出别的事。
红翡大胆猜测,“边境要屯兵?”
柳璟点点头,“邢慷说他自己不懂送礼却每件都送到了人心坎上,他哪是不懂送礼,分明是心思九曲十八弯。”
邢慷在静岳台里送礼考究,在外面就量大管多,因为在静岳台里送的都是真要送出去的,在外面送的终归要回到他自己口袋里。
柳璟抬起昂扬的傲然笑眼,“抬进城主府的金子就是他送的第一批军饷。”
红翡略有惊奇,“原来他不是故意讨嫌。”
“可不是,邢乐卿真真是个妙郎君,”柳璟用手指描着盈袖的眉眼,俏生生的小姑娘眼珠骨碌碌转,“又会疼人,模样也俊,给我姑娘当个乐子合适。”
盈袖眨眨粘着晶莹泪水的纯白睫毛,“干娘和少卿?”
柳璟:“他那日来我府中议事只说仙阳城无人守不安稳,明里暗里说我们夫妻二人守不住,我当他是威逼利诱,这才借毕羲和的掩护聚起白猫教,没想到他原意是让我们屯兵。”
红翡想不通如果是征兵为何没有明文,“不是圣上的意思?”
柳璟没回答,红翡愕然邢慷竟然要在边境囤聚私兵!
“他胆子也太大了!”
“将死之人有什么不敢?咱们的这位圣上才是心思难测,放任富可敌国的邢慷在天朝全境上蹿下跳寻长生觅鬼神,他稳坐浮玉京丝毫不怕邢慷狗急跳墙掀起六十四路烟尘,那才是真正坐着看鼠窜的狸花猫,不稀罕吃稀罕玩。
邢慷陪圣上玩,当然也怕猫玩累了抬起爪子的时候。”
盈袖心口又隐隐疼,“届时邢慷若是逃到边境……”
柳璟掐掐盈袖软乎乎的脸蛋,“兵马在我手中,救与不救,放还是不放是我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