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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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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左右,江和跨坐在机车上,单脚支地,看着目标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酒店地库。
许江卿的消息很准确,时寒聿参加完商业宴会准时在这个点离场。
江和抬手用力一拍扣上头盔面罩。
他猛拧油门,引擎发出低吼,机车如离弦之箭般刺入夜色,以极快的速度追赶前方的豪车。
他早已将附近几条路线熟记于心,见迈巴赫右拐,脑海里自动出现路况并快速规划好了方案。
机车从侧后方快速贴近迈巴赫,与后车窗平行时,江和偏头看了一眼 。
深色玻璃内,隐约可以看见人影轮廓正低头看着什么,对车窗外的轰鸣声毫无反应。
江和微微眯了眯眼,在迈巴赫降低速度准备拐弯时,将油门一拧到底。
黑色机车猛得窜出去,超车后,江和快速一别车头,车身横向一甩,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机车在迈巴赫车头前约莫两米处,稳稳刹住,如同一个桀骜的休止符将迈巴赫拦截住。
迈巴赫车身稳稳一沉,停得非常平稳,显示出豪车极佳的性能与司机过硬的技术。
江和深吸了一口气,将机车开到车边,敲了敲后车座的车玻璃。接着摘下头盔,漂亮的杏眼直直看向那面深色的车窗。
引擎空转发出低鸣,他的手不自觉用力握住了车把手。
“时寒聿小县城做题家出身,凭着一场竞赛保送京都大学经院……你知道京大经院全国几个保送名额吗?2个!和仔,凭你连本二都考不上的智商绝对干不过他,你别羊入虎口。”
在打听时寒聿行程的时候,许江卿告诉了他关于时寒聿前三十年的人生经历。
从小县城走出来的高材生,凭着过人的胆识和能力,短短三年就从一个穷学生通过精准投资赚取了不菲的身家。
不过,时寒聿的人生并非一帆风顺。
二十五岁那年,他投资失败,不仅倾家荡产背上巨额债务,当时已经谈婚论嫁的未婚夫也在审计所登门那天与他分手。
但这个男人没有一蹶不振,只用了五年时间就东山再起,并赚取了比之前更多的财富。
从这些经历中,江和认为他的联姻对象是一个高智商、绝对理性的人。想要跟这样一个投资老手谈条件,对他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时,车窗缓缓降下。
江和身体不自觉紧绷了起来。他微微蹙起眉头,脸上神色冷峻,每一个细胞都如临大敌。
他先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冽如雪后松林的气息,接着他看到了一张英俊的脸。
时寒聿侧着身,穿着一身质感极佳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显得随性又优雅。
他脸上没有惊吓、愤怒,甚至连一丝意外也没有。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江和身上,从有点凌乱的银发,到紧抿的唇线,再到紧绷的身体状态。
他的眼神带着温和的平静,阅读灯光在他轮廓立体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竟显出几分温柔来。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说:“江少,晚上好。你的出现真得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如果下次想见我,直接联系我就好,半道拦车太危险了。”
他说着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简约的钛金名片夹。
“咔哒”一声轻响,他抽出一张质地挺括的名片,手臂伸出车窗将名片递给江和。他的动作不急不徐,姿态优雅,仿佛不是在被拦下的车中,而是在一场正式的商务会谈上。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无论何时,只要你想找我,它都有效。”
白色名片悬在两人之间,在街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江和下意识要抬手去接,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边缘的刹那,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蜷缩了回来。
不对!
他特意设计拦车,是想出其不意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在气势上压过对方,好在谈判中获得主动权。
他是来谈判,不是来和平相处的。
但此刻的他喉咙发干,一路上在心里排练过的狠话,现在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眼前的男人和他想象中太不一样了。
破产、欠下巨债、未婚夫跑路……一个人被那样踩进泥里再爬起来,不应该浑身是刺、眼神冰冷、冷漠无情。这世界上所有一切对他而言只剩下利益吗?
可是眼前这个人……怎么会这么……温和?
江和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强迫自己扬起下巴,拿出气势,说:“我、我不是来要电话号码的。我来,是要跟你谈联姻的条件。”
计划里,拦车出场后他该是强硬、凶狠的,但微哑的声音让他凌厉的气场大打折扣,连虚张声势的表象都是一塌糊涂。
江和懊恼地把车把手抓得更紧了。这样的状态,像对方这样的谈判老手绝对会抓住机会,将他压制得死死的,根本不可能谈判成功。
他又要失败了。
江和不甘心地咬了一下唇,用疼痛压下挫败感,拿出拦车时的那股狠劲,瞪向时寒聿,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跟你谈条件!”
时寒聿目光从江和紧紧抿着的唇上掠过,那里有一道浅白的印子。
他微微挑了下眉,温和的神情里掺入一丝极淡的兴味。他没有收回名片,就着递出的姿势,将名片放在了机车仪表盘上。
“我很高兴你能来和我谈条件,这说明你和我一样,都希望接下来的安排是双方都能接受的。”
他没有戳破江和那显而易见的紧绷和虚张声势,反而像是被这份强撑的勇气所说服。
“不过,”
他的目光扫过江和绷紧的肩线,最后落在他被夜风吹得有些泛红的鼻尖上,说:“重要的谈判,不该在这么草率的地方进行。前面有家不错的餐厅,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对方的温柔体贴,让江和的眼神一点也凶狠不起来了。他逃也似地移开目光看向附近装修高档的餐厅。
那些餐厅的玻璃窗里透出明亮的灯光,仿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精致的味道,那是精英们惯去的地方,与他格格不入。
在那样的环境里只会让他不自在。
江和脱口而出,道:“我不去餐厅。”
顿了顿,他偏头看向笼罩在黑暗里,通往城郊的公路,下颌线绷紧。“我知道一个地方。你要谈,就跟我来。”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戴上头盔,猛地拧动车把。
机车发出一声低吼,他调转车头,却没有加速离开,而是在拐弯处停下,然后侧过脸,看向迈巴赫。
这是一个生硬、甚至有些粗鲁的邀请,更是一场主动权的争夺。他在用行动宣告:这场谈判,地点,由我来定。
不知从哪里照过来的光划过头盔的弧面,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让他好看的眉眼也染上了一层冷意,看上去冷硬得像一尊雕塑。
但头盔之下,他的呼吸短促滚烫,心跳如擂鼓,握着车把的手心沁出了一层湿冷的汗。
他在赌。
赌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游刃有余的时寒聿,会跟他走。
虽然赢面,或许不大。
他有什么筹码呢?
一段被家族“折价处理”的关系,一身沾满尘土的躯体,和一份根本不值钱的“条件”。
他紧抿嘴唇,努力撑直脊背,倔强地不肯放弃早已经千疮百孔的虚张声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身后的黑色豪车重新启动,发动机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车灯调成了近光,光线温驯地铺在江和机车前方的路面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照亮了他将要前行的方向。
随即,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司机探出头,对他恭敬地说:“江少,时先生说,请您带路。”
在听见“请您带路”的瞬间,江和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亢奋的热流,冲散了盘踞在他心头的寒意和不确定性。
他赌赢了!
江和不知道为什么时寒聿会同意就这样跟他走,但原因在此刻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更何况他也想不明白。
现在,他只想好好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在他的地盘上,他要让时寒聿答应他提出的条件。
“好!”
江和压着声音应了一声。
他再次拧动油门,机车发出一声畅快的咆哮,率先窜了出去,冲进沉沉夜色里。黑色豪车从容平稳地紧随其后。
约莫一个小时后,车子一前一后停在了废弃休息站。
漆黑的夜幕就像一面黑布罩下,远处高速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汇成了一条模糊的银河。
这里却只有月光和车灯,勾勒出断墙残垣的轮廓,荒草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全都是雨后泥土的气息。
司机看向周围黑灯瞎火的环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对后座说:“时先生,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着不太安……”
司机话还没说完,江和已经“咔”地一声将头盔挂在机车把手上,利落地翻身下车。
他几步走到迈巴赫后座边,曲起指节,再次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车窗。
车窗应声降下,时寒聿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微仰起头看向他。阴影让他深色的眼眸显得更加深邃,看不清里面藏着的情绪。
江和一只手臂压着车顶,微垂着眼眸,居高临下和时寒聿的视线对上。
他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放在身侧,指甲用力刺着掌心,以此来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他勾起一个自认为很痞气的笑,说:“时先生,我们可能要谈挺久。都这个点了,不如让你的司机先下班。谈完了,我送你回去!”
时寒聿姿态从容地靠在后车座椅背上,静静听完江和的话。他目光在江和写满“我技术超牛,你放心”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他身后那台狂野的机车。
他露出有些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说:“江少的好意我心领了。让合作伙伴谈完事后,还要负责送我回家,这可不是合作之道。”
江和身体往下更靠近时寒聿,增加了一点压迫感。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说:“时先生不会是担心我会做什么吧?”
时寒聿闻言,轻笑了一声,笑声低沉温和。
他直接打断江和的攻势,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站到了这片荒芜之地上。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关上车门,看向江和,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如果说完全不担心,那是对我们双方智商的不尊重,毕竟,虽然我们有婚约,但今晚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我更关心的是,我们是否可以趁今晚的机会建立一种可靠的合作模式。”
压迫感随着男人站起身而骤然具象化。
江和没料到时寒聿竟然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头,这样猝不及防地面对面站着,对方的存在感太强了,一下将他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那股好闻的冷香也变得更加清晰,混杂着荒野的气息,让他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江和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但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惊醒了他,他下颚线紧绷,立刻又挪回原处,甚至更往前蹭了一点点。
“什么更可靠的模式?”
他的声音有点急,试图用问题转移注意力,掩盖刚刚的退缩。
时寒聿垂眸看了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笑意。
他说:“比如,让车子留下,作为一个“后备方案”。一个确保无论我们谈到多晚,观点是分歧还是同意,都能让彼此从容回到各自世界的保障。这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后顾之忧,让我们更专注于谈话本身。江少,觉得呢?”
江和喉结动了动。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的话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可以撕开的口子。他不自觉抿紧了唇,没有开口。
时寒聿看着他,继续说:“我相信你来谈条件的诚意,江少。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此刻站在这里,”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两人的距离,“想做的,不仅仅是听你的条件。我更想确认,我们能否建立起一个让双方都觉得安心,而不是彼此防备的起点。”
也许是男人说话时眼神太过认真,跟他熟悉的那种商人评估货物时显示出的精光完全不一样。
江和心脏某个紧攥着的部分,松了一丝缝隙。
“我爸说时寒聿这个人非常精明,每一个行动都建立在精准的利益计算之上。”
许江卿的警告犹在耳边回响,但江和看着眼前这个连站在废墟里都显得从容优雅的男人,脑海冒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许叔叔自己就是只算盘成精的老狐狸,看谁估计都像在拨算盘珠子。
比起从别人嘴里听闻,江和更相信自己所感觉到的。
他是一个没有价值的联姻筹码,根本不值得时寒聿在十一月的寒风里,站在黑灯瞎火的荒郊野岭跟他说这些话。
他觉得时寒聿和他遇到的那些追名逐利的商人不一样。
虽然他们的联姻是建立在利益之上,但时寒聿把他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物件。
这样的认知让江和原本竖起的满身尖刺,在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微微软化了一些。
尽管他的表情依旧倔强,下巴依旧仰着,但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了一些。
片刻后,他轻咳了一声,说:“……行、行吧。那我说一下我的条件。”
感觉到江和态度软化,时寒聿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弯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他会出现在这里,这片由江和选择的荒芜之地,并非偶然。
当他降下车窗,看着江和带着孤注一掷的眼神提出“跟我来”时,他脑中很快完成了评估,这不是风险,而是机会。
一个跳出既定剧本,观察“标的物”在最自然状态下核心质地与反应模式的机会。
这是一次置身于对方“安全区”内的尽调。
地点由标的物亲自提供,往往能揭示审计报告里永远看不到的真实负债和隐藏资产。
他同意跟来,只是支付了一笔微不足道的诚意预付金,而得到的回报将非常丰厚。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洗耳恭听。”
江和抿了下唇,开口道:“第一,婚期五年,到期离婚。第二,婚期内保持绝对忠诚,但互不干涉私人时间。第三,分房睡,婚期内不发生任何性关系。第四……”
他用最简洁的话语,将早就想好的条件一一说出。话说完,他不自觉屏住呼吸,看向时寒聿。
夜色浓得能拧出水来,两人离得很近,但江和看不太清时寒聿脸上的神情。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五官轮廓,江和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旷野寒风扫在脸上的冰冷。
“非常合理。”
时寒聿姿态放松,一只手随意搭在车顶上,看着江和继续说:“只是,江少,这五年我们将需要紧密的合作,向外界展示我们的恩爱。如果一开始就在空间和情感上隔离,这场合作可能只会让彼此感到疲惫。”
江和心道果然没有那么容易达到目的。
他警惕地问:“那时先生认为?”
时寒聿说:“在社交场合里,我们要扮演合格的夫夫,对彼此需要一定的了解。所以,我们不该长期保持疏离而导致对彼此陌生,从而造成一些可能在社交场合里出现的错误。当然,我尊重你的安全边际。所以我们可以协商一下维护熟悉关系的频率、形式和界限,不是将它当成一个负担,而是一份清晰的附加条款。”
江和眯起眼盯着时寒聿。
他身体微微后仰,全身紧绷,耳尖不自觉泛起了一点红,生硬地质问道:“你想跟我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