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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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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天不过才下午四点钟就已经暗了下来,阴沉沉的天空压着,雨下得很凶。盘上公路上车辆稀少,天地间只有水线串连成片。
这时,摩托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几辆机车沿着盘山公路风驰电掣往下掠来。
随着雨势越来越大,骑手的头盔面罩上泛起更深的水雾。又一个急弯就在眼前,紧咬在一起的机车速度明显减缓。
却在这时,一辆原本位于中间的黑色改装机车趁着机会加快了速度。
骑手以娴熟的过弯技巧和大胆的行动,一下跟大部队拉开了距离。
黑色机车如钢铁巨兽般破开雨幕,在充满着喧嚣的世界里孤独且锐不可当地往前冲!
危险、恐惧,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江和眼里只有前方的终点线。雨砸在头盔上,整个世界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自由的呼吸声。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将油门一转到底,机车如同离弦之箭般飞窜而出。
“啊~~暴君!暴君!”
当被称为“暴君”的黑色机车以绝对恐怖的速度冲破终点线的时候,废弃休息站里呐喊声,口稍声响成一片。
穿着各色雨衣的观众们疯狂嘶吼着、为胜利者而欢呼。
大雨淹没了城市的繁华,而这里却在进行着一场狂欢,带着速度、激情与自由。
江和将车停到了指定位置。
他双脚撑地,摘下头盔。与酷炫的黑色机车以及帅气的黑色机车服不同,头盔之下是张精致得有些过分的漂亮脸蛋。
染成银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在这混乱无序的世界中竟显出了几分乖巧来。
巨大的欢呼浪潮里,江和的神情却很平静。
他没有看围在身边的人群,只是垂下眼眸,拍了拍身下老伙计的机身,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了,你很棒”。
他的声音很轻,那句话一下就被大雨吞没,被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和欢呼声击得七零八落。
其它机车陆续到达,这场热闹也到了终点。
人群散去,留下的是跟这座废弃建筑一样的沉寂。
废弃休息站后门的檐下,没有走的江和独自靠着斑驳的白墙正在抽烟。昏暗的光线和袅袅的白烟让他迭丽的面容变得模糊。
他脚下玩着一个空酒瓶,脚尖将空酒瓶轻轻踢出去,等滚回来的时候再踢出去。
他喜欢看着从水泥缝里钻出的野草被瓶身碾过后又迅速站起来的样子,就像他喜欢这座衰败了,但到处都充满生命力的地方一样。
无论怎么样,绝不会被打倒。
滂沱的大雨一点变小的迹象也没有,雨声掩盖了脚步声,等江和注意到的时候,来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他脚上的动作停住,踩在了空酒瓶上,对来人弯了下漂亮的杏眼,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问:“发生什么大事了,居然能劳烦我们许大少爷亲自跑一趟?”
认识十几年,江和深知许江卿最讨厌的就是去不符合他身份的地方,做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能让这位大少爷跑到这种地方,一定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
许江卿撑着把黑伞,高定西装被打湿了一半,最看重的精英范儿被这场不合适宜的见面搅得狼狈不堪。
他蹙着眉头,没好气地说:“一整天都关机,我还以为你死山道上了,来给你收尸。”
江和掐了烟,说:“我要葬在西山那个墓园。”
许江卿说:“想得美,我可没钱浪费在你身上。”
每次许江卿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都预示着情况很糟糕。江和没接着扯,而是说:“什么事快说,不然我走了。”说着站直身体,作势就要走。
“本少爷没让你走,你走一个试试。”
许江卿很没形象地踹了他一脚,在黑色机车裤上留下了半个鞋印。
他踹完人,又露出懊悔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今天从我爸那里得到消息,江家要让你联姻。”
江和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
他目光落在被雨打得蔫头耷脑的树枝上,眸色黑沉,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说:“我这个在他们眼里彻头彻尾的废物,也就剩下这点价值了。我猜联姻对象是个男的,还挺有钱?”
国内同性婚姻法刚通过一年,并不是主流。
江和之所以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他“商界废物”“投资黑洞”的名声早就在京都上流圈传得人尽皆知。但凡有点家世的人家,都绝对不可能将女儿嫁给他。
而他大伯和父母会这么积极为他筹办婚事,肯定有利可图。
许江卿脸上的神情非常难看,轻轻应了声“嗯”。
两人相交十几年,虽然江和没有谈过恋爱。但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片儿,他知道江和是直的。
他顿了一下,说:“你的联姻对象是时寒聿。”
江和歪了下头,说:“名字怪熟悉的。”
许江卿说:“时寒聿,京圈新贵,投资界新晋大佬。人长得好,眼光毒辣,投资手段非常了得。不过短短五年,就成了京圈不容忽视的存在。唯一的缺点不是京都本地人……”
雨劈里啪啦砸着,吵着人耳膜疼。
江和嗤笑了一声,嘲道:“还投资大佬,我看他投资眼光不怎么样,京圈公认的“不良资产”都敢……联姻。”娶字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许江卿却语气认真地说:“不,与江家联姻这笔投资他只赚不亏。时寒聿有资本有能力,现在缺的是京圈顶级圈子的入场钥匙和可靠的信用背书。有了江家……儿婿这一层关系,他就将这一切收入囊中。更何况……”
他本想说“你是无价的”,但话临出口前又咽了回去。像时寒聿这样能将婚姻当成一笔投资来做的人,跟江家那群唯利是图的人一样,都不可能发现江和的好。
江和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问:“更何况什么?”
许江卿说:“你这么好看,联姻他赚大了。”
江和说:“关键是姓江,是不是我并不重要。”
许江卿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上流圈子为了利益联姻是常见的事,你不要太较真。”
“我知道。今天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江和抬脚用意一踢,空啤酒瓶随着力道快速往前滚,一下砸到了廊柱上,“砰”一声碎了。
“你去哪?”
见江和转身要走,许江卿赶忙问道。
江和没有回头,他摆了摆手,说:“回家,如果那个地方还能叫家的话。”
许江卿上前把人拉住,说:“和仔,你不要乱来。上次被打得住了一周院,你弟弟那事不是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吗?联姻这事关系江家存亡,改不了,你何必再去受皮肉苦。”
江和停住脚步,片刻后,他回头看向许江卿,声音很平静地说:“阿江,我想再去确认一次,在他们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顿了一下,他似是自言自语又补了一句“最后一次”。
许江卿手上的力道加重,他并不想让江和去,都这么多年了,根本没有再确认的必要。
但看着好友眼里还未熄灭的那一点光,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他将兜里的车钥匙扔给江和,说:“你这车开进老宅他们又要骂你上不了台面,开我的车去。”
江和接到钥匙在指尖转了一下,说:“是会得到赞许的车。可惜,不是我的。那才是我的车。”
他将车钥匙抛还给许江卿,转身跨上了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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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老宅位于皇城根下,从热闹的商业街拐进静谧的胡同,再穿过种满银杏树的巷道,就能看见暗红的朱漆大门。
机车咆哮着碾过青石板路,轰鸣声在这一片悠远的宁静里显得格外不合适宜。
江和将车停好,站在大门口看了眼朱漆大门上纵九横七的六十三颗铜门钉,才抬步进了老宅。
老宅是三路五进的大格局,经过灯火通明的正厅,往西,穿过一道月亮门,就到西路那个略显逼仄的跨院。
江和一家就住在这里。
江和走进院子的时候,客厅里传来愉悦的谈笑声。
他前脚刚跨进客厅的门槛,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说:“这孩子,家里什么没有,都叫他不要买了,赚点钱就知道乱花。他二婶,你最近不是上火了,这盒顶级燕窝你拿回去。你们都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东西,阿泽特意买来孝敬你们的。”
二婶接过燕窝笑着说:“要说下一代最有出息的,还是你们家老二。考上常春藤名校不说,在大学就创业赚那么多钱。我可听说了,秦家的小女儿对你们江泽很有好感,上次宴会还一起跳舞了。”
一旁没怎么说话的大伯母露出诧异之色。“秦家?哪个秦家?”
二婶说:“京都还有别的秦家?”
大伯母的态度一下就热络了不少,说:“要是真能跟秦家结亲,我们江家的资源、人脉、可都能往上再提一个台阶。有秦家托着,老二前途不可限量啊。”
江母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去,说:“你们可别乱说了,秦家的门槛哪是我们能随便议论的。现在啊,还是先脚踏实地,把眼前这关过了。”
说到这,空气微妙地一滞。
大伯母嘴角撇了撇,说:“若不是现在江家实在周转不开,就算是江和这样的,我们也定然不会同意让他和一个外地男人联姻,成了整个京都的笑话。弟妹啊,真是苦了你了。”
江母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叹了口气,说:“笑话不笑话的,现在也顾不上了。阿和那样倔强、不通世故的性子,也配不上好人家。这门亲事,对方至少是个能干的,好歹也给他找了个依靠。我们做父母的,也就了了一桩心事。”
江和维持着一脚跨进门槛的姿势听完了这些话,半晌后,他咬了一下下唇抬起另一只脚,走进了客厅。
大伯母抬头时,正好看到走过来的江和。
她微蹙起眉头,眼里满是嫌弃,立刻就收回了目光。原本和乐融融的客厅,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旁边坐着的二婶,有些讪讪,客套地问了声“阿和回来了”。
江和没有回应,目光落在江母身上。
江母看着儿子一身上不了台面的机车服,还有那头离经叛道的银发,眼神里满溢而出的失望已经不再做任何掩饰。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失焦。她突然抬手,神经质地将桌上一个杯子扫进了垃圾桶。
碎裂声让客厅更安静了。
她闭了闭眼,声音平淡地说:“去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吧。”
江和沉默地盯着垃圾桶看了几秒,时间长得让空气都有些粘稠。
他一路上在心里来回想着要问的问题,这一刻一个也问不出口了,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片刻后,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对某个只有他自己听见的判决表示知晓,然后转身上了楼。
他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江父和江大伯低声谈话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内容是关于时寒聿的注资时间和股权置换的问题。
江和脸上的表情麻木到了极点。
他没有任何迟疑,抬手推开了书房门。
“吱呀”的开门声,将茶桌前两个男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正在泡茶的江大伯微微抬了下眼皮,手中紫砂壶的茶水稳稳注入杯中,连一点涟漪都没起。
江父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眉头立刻拧成了川字。他压低声音斥责道:“越大越没规矩了,进书房连门都不会敲了吗?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江和没耐心听这些从小到大早就听惯的话,直接打断道:“既然你已经把我卖了,还有什么资格来管我的规矩?”
江父脸色一变,怒气一下窜了起来。“混账东西,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态度?!觉得心里委屈?这些年你除了花钱惹事,为这个家贡献过什么?现在好不容易能为家族做点事,你还不懂事。”
江和眸中的零星火星彻底熄灭,停在父亲身上的目光移开了。
他说:“不用担心,联姻我同意。从小到大,我欠江家的,一次还清。以后,我跟江家没有任何关系。”
江父闻言怔了一下,随后嗤笑了一声,说:“你又想做什么?江和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用这个来威胁我?行,以后就算你死在外面,跟我们江家也没有任何关系。滚吧!”
江和没有动,微微眨了下眼,说:“还有一件东西我要拿回。”
这时,一直沉默品茗的江大伯缓缓开口,说:“和仔,心里有气,正常,但别说气话,难看。想要什么,大伯做主给你。只是江家现阶段资金链紧张,你要的东西恐怕要等婚后才能给。”
江和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径直走向了靠墙的落地大书架。他蹲下身,在书架无人问津的最底层,精准地拿起了一本积了些浮尘地旧书。
他熟练地翻开,从书页中间取出了一张折叠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纸。
那是一张儿童画。
儿童画里画着蓝天白云,大树和房子,房子前站在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大一小。背面歪歪扭扭写着:送给zui ai的baba。江和,4岁。
儿童画笔触稚嫩但充满灵气,色彩大胆,与这个沉闷、古板的书房格格不入。
江和小心翼翼地将画对折,放进了自己机车服的内袋,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头也不回。
在经过茶桌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从今往后,江家是江家,我是我。”
门被轻轻带上,悄无声息。
江父张了张嘴,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茫然之色。
江大伯手里拿着茶杯,摇了摇头说:“终究是上不了台面。”
·
江和没有留在这座冰冷的江家老宅,黑色机车载着伤痕累累的灵魂离开。暴雨已经停了,寒风呼啸,带着彻骨的冷意。
他从繁华的市中心进入了破败的旧街区。最后停在了一栋爬满藤曼的老房子对面。
隔着街道,江和看向那扇十年未曾触碰的木门。
“我们和仔啊,是个天才!”
毫无征兆的,一句苍老慈祥的话语,穿过十年的光阴,在他脑海里轰然响起。
恍惚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满手油彩的孩子,闻到松节油和旧木头的气味。面前画架上是他刚完成的画。
他的整个世界都因为一句肯定而闪闪发光。
可是,当初为了得到父母的肯定他违背了跟爷爷的约定。现在,他无处可去了,想要回来。
可是,他还能回来吗?
爷爷在天上也一定对他很失望吧。
江和仰起头,死死盯着那片吞没星光的天幕,直到翻涌的泪意被压了下去。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是缝隙里的杂草,没什么用,唯一的优点——给点裂缝就能活。
爷爷,你再等等我。
他在心里对着那栋沉默的老房子轻声说。他会拼尽一切,爬也要爬回来。
江和抹了把脸,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他不再看老房子,用力拧动了油门。
引擎的咆哮撕破旧街区的寂静,如同他心底无声的号角。
他要去找时寒聿。
既然躲不过这场名为“联姻”的收购,那他就让对方清楚自己这个“不良资产”藏着怎么样不可控的风险。
他要去谈判。
用自己仅剩的一切,去划下那道不容逾越的楚河汉界。